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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公开亭不知出了何事,扰得村落苦不堪言,仓皇出逃。
      丑奴儿婉拒村民相劝,独自留守孤山独茅,村头花家的长辈与老人有旧,对丑奴儿本来不喜,见他危难之际也不愿离开茅屋,坚持要在此地戴孝三年,印象大改,不胜唏嘘,遂将自己的果林暂交给他看管,也算照料了老友遗子。
      果园不大,只百来棵苹果树,并无他种,只是有个小小池塘,周边养了些鸡鸭鱼鹅,初时丑奴儿不擅打理,果树衰败了几棵,鸡鸭也跑了几只,慢慢摸着了规律,倒还成了个体统。
      早上赶鸭趋鹅进了水塘,过三五日还顺便取了水塘旁的桶给果树浇水,再那锄头翻翻地面,讲那些粪便腐烂果子野草什么的埋进土里,如此悠闲度日,倒还算和乐,也不用受那颠沛流离之苦。
      这月正逢清明,丑奴儿提了竹篮,理头发放着熟肉水果,将去替老人扫墓。
      墓头压着的纸钱被风刮走,新添上去的数目较为客观,墓后长满荆竹,统统砍去倒并不费力,只是荆竹里藏了条蛇,险些咬中他。
      丑奴儿添土撒钱后,对墓碑道:“今日来得迟了些,父亲便叫蛇来吓我吗?”
      墓碑当然无法反驳,丑奴儿自顾自说了下去:“前日丢了一只鹅,我寻到半夜才发现它躲在草丛下蛋,我将蛋捡回去,那鹅竟伸长脖子要咬我,平生还是第一次叫一只鹅给欺负了去。”
      他顿了顿,忽而玩笑道:“等它老死了,我就把它埋在父亲墓旁,要是父亲遇见它,可要替孩儿好好报仇啊。”
      呵。
      最后一把纸钱散开,丑奴儿收着瓷碗木盒,边道:“父亲,孩儿还要回家收果子,便不打扰您跟大哥团聚,下次再来看您。”
      说罢,他提着竹篮便要离开。
      竹篮都是空碗,重量大减,丑奴儿走得也轻快,目不转睛地走回茅屋,在路过果园时还顺便摘了几个青苹果,捡了木棍吆喝一大群家畜回拦,很是得心应手的样子。
      可他回到茅屋,就有些慌了。
      茅屋前站着几个人,凶神恶煞,虎背熊腰,看起来十分不好相与。
      他们是为了找曾经死在丑奴儿手下的青年而来,丑奴儿看他们搜遍村落,转眼就要找到自己,很有些懊恼。
      乌合之众不是不好对付,但是……
      丑奴儿想起方才听见的轻若无声的轻笑,虽不知为何那人又来此地,但总不好在他眼下动手。
      ……能避则避,先避过吧。
      于是当那几人发现他时,丑奴儿只做胆战心惊状,问什么便答什么。
      “嘿,那丑鬼!”一个大汉叫住他,不屑的问,“这儿的人呢?”
      丑奴儿缩了缩肩膀,道:“都逃、逃难去了。”
      大汉听罢,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就拿了幅画像出来问他:“见过这个人吗?”
      “没、没见过。”
      “好好想清楚!敢欺骗爷有你好受的!”
      “没有啊,真的没有见过……”
      几人互相看了几眼,一人便道:“大哥,我觉得咱们是白费时间了,这村子里谁能杀得了咱们兄弟?就算杀了,还留在原地等咱们报复不成?”
      大汉气沉如山,狠瞪一眼他们,啐道:“难道兄弟的仇就这么算了?!”
      又一人道:“算了是不能算了,但找不到人还能怎么样?难不成随便抓个人就当报仇了?”
      大汉低骂一句,用刀把丑奴儿扫开,大跨步道:“妈的,咱们去下一个村!”
      几人互看一眼,眼里都有不信服,却不敢多言,只好跟了上去。
      最后一个小个子的麻衣矮汉却突然道:“那个丑鬼,把你面具摘下来。”
      丑奴儿惊讶地看着他:“为、为什么?”
      “要你摘你就摘,哪儿那么多废话!”
      前面几人听他说话,也只好停下,纷纷皱眉。
      这丑鬼斯文力弱、胆小怕事,有甚好纠缠的,怕是这矮汉子老毛病又犯了。矮汉子长得难看,又不聪明,自家哥哥倒是个漂亮书生,家里人嫌弃他不能读书,年轻时就被赶出门,最见不得长得好看的人,尤其是书生。
      丑奴儿看着是个年轻农夫,但矮汉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身上有种跟读书人相似的东西,那下巴也长得好看,面具下不定也是好看,要真是好看的,他非得把这张脸给毁了才甘心!
      矮汉心里已经病态,几个兄弟都看他不顺眼,但也不想因为个外人就坏了兄弟感情,隧威胁丑奴儿道:“我兄弟说话你没听见?赶紧摘了!”
      见躲之不过,丑奴儿心里一叹,只好解了细绳,将本来面目露出来。
      矮汉呆了呆,果然他所料不错,面具下就是个面貌极俊俏的白面少年,随后目露鄙夷:“长得什么东西,这脸要来何用?”
      说罢也不待丑奴儿反应,拔刀就往他脸上抽过来。
      这一刀过来,莫说毁容,要命都能的。
      丑奴儿吓得闭上眼,手指硬是贴着衣袖不见动作。
      刀风刮过耳侧,丑奴儿没感到任何痛苦,却突然听见数声惊呼。
      “啊!你是什么人?”
      “大哥,他敢伤我们兄弟——”
      “闭嘴!”
      大汉吼住众人,叫唤的矮汉也被点住穴道扔到身后,抱拳道:“这位是至尊麾下,不可无礼!”
      丑奴儿眼睛微微张开一丝隙缝,顿时惊愣不解。
      大汉竟带着兄弟行了大礼,腰都快弯到了地面,也不敢动作,地上半截手臂还在出血,场面诡异的寂静。
      让大汉行礼之人背对着丑奴儿,只看到那身深衣,长身玉立,肘搭拂尘,从侧面看,虽然白发,却是个美貌少年。
      武林中威名盛传之人,看起来竟也只是个少年。
      丑奴儿低头眨了下眼睛,而后才突然坐倒,好似被吓得站不稳了似的。
      少年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而后对那几人道:“世家正御外敌,几位倒有闲心。”
      大汉头垂得更低,几人察觉异样,也不敢再多言,只听大汉道:“……素还真,为何你会出现在此地?”
      少年正是名噪一时的清香白莲素还真,曾与欧阳世家争缨,现在却二度惜败于欧阳上智,不得不屈膝成世家麾下。
      大汉惧他能耐,但也疑他诚心,世家九成九的人都有此虑,是以大汉方有此问。化主动为被动,大汉倒有几分才智。
      素还真轻笑:“劣者不过偶见诸位以众暴寡,对象还是如此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世家为武林正义代表,诸位如此行事,恐遭世家遗弃啊。”
      世家正不正义几人心知肚明,倒不重要,但最后一句“遭世家遗弃”就非常重要了。
      被世家遗弃的下场他们承受不起。
      几人当即额上冒汗,大汉干笑:“我兄弟不过见这位小兄弟仪态不凡,把他当成了武林中人,欲以武会友,怎么算是以众暴寡呢?素还真,你可不能冤枉人啊。”
      “哦?”素还真叹息,“原来是素某误会了,既然是误会一场,素某自不会放在心上,几位……”
      “这小兄弟既然不是武林中人,我兄弟几人自然不会纠缠。”大汉抢道。
      素还真眼里升起敬佩之意:“几位果然是真英雄大豪杰,素某佩服。”
      大汉抽了抽嘴角,道:“是是,呃……我兄弟几人还有要事,就不久留,告辞。”
      素还真略略点头:“不送。”

      辛弃疾曾作丑奴儿词。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老人为他所取名字的含义,并无贬低之意,他的面貌与“丑”毫无相关,老人只是希望他“不识愁滋味”。
      “丑奴儿,”素还真念了几遍,赞道,“非智德之人不懂其名,令尊此名取得甚好。”
      丑奴儿含笑点头,倒了清水与他:“恩公高见。”
      素还真放下拂尘,只饮一口当做礼数。
      他的左手已断,左眼已空,旁人看着殊为可怖,丑奴儿也有些渗然,不敢与之对视,只犹豫惶恐地站在桌边,像个受罚的学生。
      素还真未感半点不适,仍是好整以暇地赖在此地,也不请主人坐下,反打量他许久,笑道:“丑奴儿,你原先的名字叫什么?”
      丑奴儿又惊又怕又感激地看着他的断手之处,小声道:“燕、燕问。”
      素还真不置可否,又问:“此地近来有变,他们都逃难去了,为何你还不走?”
      “我要为父亲守孝,”丑奴儿掐着手指道,“未满三年,不能擅离。”
      “孝心在心不在身,”素还真续问,“你的父亲想必也不会愿意你身处危险,何不为他保重自己?”
      丑奴儿眼波微动,越低头小声,道:“丑奴儿无处可去。”
      素还真还无自己惹人惧怕的自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此间无外人,为何还要戴着面具?”
      丑奴儿看了看他,只好将面具摘下。
      面具下的面容,的确如素还真当初的惊鸿一瞥,也正如他想象中的是个玉面小郎君,只是而今扮作弱势,眼底惧色时而飘过,咬唇不敢动的样子,颇给人楚楚可怜之感。
      老人当初说他“软骨头”,倒像给他下了个诅咒,令他而今面对素还真不得不成了个“软骨头”。
      ……早知就装成糙汉了。
      素还真看在心里发笑,也知他心底多么盼望自己赶紧离开,面上还是温温和和地关怀备至:“确也不是跋涉之像。”
      而是将相魁首之貌。
      丑奴儿强笑道:“恩公日理万机,懂得还真多。”
      “日理万机”同“懂得真多”并无联系,素还真却好像没有察觉哪里怪异,若有所感,沉沉长叹:“身不由己啊。”
      丑奴儿只当没听见这句话。
      谁知素还真突然又问:“你怎么不坐?”
      丑奴儿极明显地颤了下,而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可以坐吗?”
      “……”
      素还真突然觉得自己比方才那位要他命的矮汉还要可恶。
      “坐吧,”素还真微微一笑,“素某只想与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丑奴儿看看桌边唯二的长凳,斟酌着在稍远处坐下,胆小懦弱的缩着肩膀,英挺剑眉也塌着,下巴抵着喉结,不敢抬头。
      素还真不由得放低声音,深怕会吓跑这只莫名出现的小动物般,问:“请问小郎君在此地住了多久?”
      丑奴儿掰着手指,像个孩子似的点来点去,最后乖乖道:“一、二……六、六年了。”
      “……是么,”素还真嘴角轻抽,所幸丑奴儿低着头,并未看见,素还真续道,“那是因何来到此地呢?”
      他要装成惊弓之鸟,好像声音稍大些就能吓得他心胆皆碎,不敢赶人也不敢不说话,素还真当然不介意趁虚而入。
      丑奴儿这回抬了抬眼,目光在窗口瞟了下,道:“投亲来的,迷了路,又遇见山贼,父亲救了我。”
      素还真颔首,接着又略略挑眉:“伤好后为何不继续寻亲?”
      丑奴儿抿唇,像是受到莫大委屈般,眼圈都红了,好半晌才嗫嚅着说道:“没、没钱了……”
      素还真也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有点怀疑此人是否有双重人格。
      素还真试探道:“不知小兄弟之前是在哪里营生?”
      丑奴儿忍不住在素还真看不见的角度翻个白眼,道:“北边。”
      “北域?”
      “就是北边,恩公一直往北走三年就到了。”
      “……”似乎生气了,素还真不动声色,又道,“小郎君还打算回家吗?”
      丑奴儿瞧他一眼:“这里就是我的家,谁赶都不走的。”
      的确是生气了,素还真笑道:“看来小郎君很喜欢这个地方。”
      “嗯。”
      素还真拿起拂尘,最后道:“可惜这个地方将要发生战乱,素某特来提醒小郎君一句,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丑奴儿眉头大皱。
      素还真已大步流星离开茅屋。
      半晌后,丑奴儿走进厨房。
      他不走。
      ……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素还真未卜先知,但战乱发生的征兆来得并不快,丑奴儿等了足了四个月,等到村民都一一回来重归安定后,刀兵声才在公开亭传开。
      公开亭这个地方,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消息总是源源不断,而当某个叫做南霸天的势力与中原开战时,丑奴儿只注意到一个消息。
      当然,很多人也注意到了这个消息。
      素还真与谈无欲生死一战,战势惊天,各中一剑,从此于武林乱局中退场。
      据说素还真是被一线生亲自烧死的。
      丑奴儿披麻戴孝走过城门口时,气运已败的朝廷正在偷笑:“这些个武林人死光才好,看他们把这日子作践的,没个安生。”
      丑奴儿眉头一皱。
      且不论目的为何,武林人自愿对抗着入侵中原的敌人,未要朝廷半点米粮,而朝廷勉强维持必将衰败的运转,不去想着如何维护百姓秩序,却在这里幸灾乐祸。
      他走出城门,又觉自己过于气愤了,才想起自己也是个武林人。
      不过是重生他世,有了新身份罢了。
      上一世的自己下了战马,又入江湖,而致亲人离散,到几番挣扎,方出江湖,亲友相聚不过数年,却已是耄耋老矣,最后先于自己的兄弟,蓦然逝世,至死都是一家难圆。
      许是上天怜悯他一生悲苦,竟给他在死后游历他方的机会,不想来到的第一个世界,竟有与自己同名同姓的人,仁义之厚,却也成武林洪流中的一点魂魄。
      梦外不平静的一生中,他最希冀的,不过四件事。
      体验幼年感受不多的父爱亲情,粗茶淡饭不为盛名所累,钻研武功却不必参与江湖纷争,更不要再负心于任何一个女子。
      虽有少许遗憾,但这四件事总算在梦中实现了,老天爷待他不薄啦,人生谁能如他一样,还有重来的机会呢?
      丑奴儿一边感叹,一边放下水桶,桶中扑腾着的鲈鱼跃起无限生机,他伸手在鱼鳍上划过,笑了笑:“小家伙,你要是机灵点,我便找时间把你放回河里,要是乱扑腾……我就蒸了你。”
      鲈鱼听不懂,还是扑腾。
      丑奴儿却没了逗弄它的心思,脱下面具,推开屋门。
      看见门后艰难喘息的素还真。
      “……”
      哦,麻烦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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