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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劫后余生 ...

  •   日月沉浮,春秋代序,转眼放了寒假。每年过年前几天县城都举办春晚,单位给职工发入场券,充当观众,秦宵征的爸妈懒得动,每年都把票送出去,今年却剩了一张。姚颖和想,自己的儿子不使唤白不使唤。
      “儿子,送你个礼物,地方春晚你想不想去看呀?”看秦宵征嘴一撇不买账,姚颖和从容的使出了plan B,“节目单上有宋远呢,你不愿去,我送别人了啊……”这句话果然说到了秦宵征心里,“谁说我不去,把票给我!”
      就这样,表演当天,秦宵征跟着宋远一起去了晚会现场。
      宋远是给学校出的节目,和几个同学一起吉他弹唱《夜空中最亮的星》,也不用太认真,就一直陪秦宵征在观众席上坐着。开场照例是穿的红红绿绿的小朋友又唱又跳,祖国姹紫嫣红的花骨朵儿,晃得秦宵征眼睛疼。
      其实秦宵征不是很喜欢舞台,站在舞台上表演,多数时候是为了取悦别人,他不屑。又何必追求观众都喜欢自己呢,你在意的人欣赏你的表演,这才是最享受的。
      镜头在抓拍观众的特写,秦宵征笑得一贯的张扬明烈。

      宋远上场了,干净的白衬衣牛仔裤,干净的嗓音,一切都恰到好处。
      “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宋远看过来了,秦宵征不吝啬的挥了挥手。宋远笑了,秦宵征心想,至少刚才那两句,宋远是唱给我听的吧,他舞台上的魅力,不亚于星光。
      宋远在台上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秦宵征,其实自己对舞台算不上渴望,却也不排斥,只要认真准备,他都可以做得好,从小到大都不是自己主动表演,就像这次一样。可在意的人在台下看着自己的感觉,真的很幸福。

      这时的宋远,没想到日后会因此当一名演员,他努力发光,就是为了让那个执意消失的人,能再看到自己。

      难忘今宵唱完了,散场了,宋远和老师同学说几句话,秦宵征在座位上等着,好无聊,心想也就刚才的街舞节目还不错。
      工作人员陆续走没了,宋远一回头,发现秦宵征不在之前的座位,也在那一瞬,宋远听见他在叫自己的名字,秦宵征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舞台。灯光特效早就撤了,没散尽的干冰烟雾里,秦宵征跳起了迈克尔杰克逊的《Beat it》,口中小声唱着为自己伴奏。没有聚光灯追随,门口透出的光线恰好将秦宵征照亮。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的爵士,每一次wave,kick,point,都很惊艳。宋远想,有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足够了。

      辗转经年,秦宵征个人或是跟着乐队上了很多次舞台,都觉得缺了点儿什么,但他把这归结为缺了那恰好照亮他的一束光。因为不愿去承认,其实是缺了恰好在意他的那个人。
      月如浸,风又起。回家的路上,秦宵征的手又难受起来,刺痒,冰凉。心里冒出来一个恶劣的想法,秦宵征把手捂上宋远的脖子,好暖和呀。宋远被冰得缩了缩脖子,瞬间抓住了这双使坏的小冰手,禁锢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好神奇,秦宵征手上的不适感消失了,宋远的温度,对他来说像是解药。
      本以为这样平静幸福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宋远甚至感觉自己许的愿望会实现。
      可灾祸似乎是命数定好了的,逃也逃不掉。

      宋远几个月没能见秦宵征了。

      车祸,是让宋远最心惊的词。
      爸妈不让过问,怕戳人痛处。左雅瑜和姚颖和婆媳俩整日精神恍惚,以泪洗面。听大人说,秦叔叔再也不会回来了,那秦宵征呢?现在怎么样?在哪个医院?他怕不怕疼?流了多少血?哭得多伤心?他该怎么承受这一切?他会不会想我?
      ……
      极度想去见他,可又害怕刺激到他和家人,也怕自己无法面对。宋远那段时间都要急疯了。茶饭不思,学业不问,失控隐忍的泪水,夜夜打湿枕巾。

      秦宵征瘦削的身形被裹在肥大的病号服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窗外的阳光刺眼,却没有温度,消毒水的气味充斥口鼻,他已经呕不出来了。痛苦的呻吟,艰难的咳痰,无助的痛哭,医院里这些声音秦宵征早习惯了,刀口的疼痛让他清醒。
      那天他的记者父亲开车带秦宵征去一个村子里采访,路窄坡险。如果那天没有去呢?如果对面冲过来的车,那个司机没喝酒呢?
      没有如果,没有侥幸,无辜的人得不到开脱。是父亲以死护全了他。
      空气稀薄,眼前只有猩红一片,连父亲的面容也未能看清,左胸是有玻璃还是什么异物,扎穿自己了。喉间腥甜,用力一咳,却被血呛到了。失去知觉,可每呼吸一次都是撕心裂肺的痛,心脏每跳一下都听得到气泡破裂的响声。血就要流干了吧,极度缺氧让秦宵征浑身都是麻的,好冷。
      挣扎最是无用,他感到眩晕,闭上眼睛好像在洗衣机滚筒里,地心失去了引力,自己正做着无止休的离心运动,头脑里的那一根弦一旦断掉的话,就要被世界抛弃。
      甩出去,到无尽的黑暗里。

      秦宵征醒来是在医院的ICU病房里,冰冷漆黑的铁房子,躺着些浑身插满管子的人,各种检测仪器滴滴作响,它们是断定生死的权威。
      麻药劲儿还没过,秦宵征感觉不到疼痛。喉咙里异物感太明显,是呼吸机,控制了声带,让秦宵征用尽全力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一个护士走了进来,观察每个病人的生命体征,秦宵征听到她和邻床的老者讲话,是因无聊而半开玩笑的语气:“你就在这里呆着吧,你老伴儿不要你了。”老者也像秦宵征一样,不能讲话。“哎哎,你哭什么,我逗你的……”

      明明不属于自己的罪恶感和无助感压上心头,秦宵征无法去面对老者的眼泪。
      护士向他这里走来了,“呦,醒啦。”秦宵征因发不出声音而目眦欲裂,护士说:“你是血气胸,做完手术了,还是夜里呢,你睡一觉吧,醒了就能见到想见的人了。”
      想见的人,父亲再也见不到了吧,母亲和奶奶,在等我吗?宋远呢,会见到他吗?
      秦宵征拼命地想清醒一些,可意识不受他的控制,刚才护士为了让他睡觉,在手臂的套管针里注射了一支安定,药物驱使秦宵征闭上了眼睛。

      被推回到普通病房里,秦宵征感觉这一切都好像一场梦,痛苦的,混沌的,临界在生死间的一场梦。嘶哑的声带,插在胸口的导流管,母亲红肿的眼睛,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用力分辨四周,宋远没来。
      秦宵征已经不会哭了,他已经有对死亡泰然处之的平静。床头的双氧水翻腾,制出的氧气在鼻孔里吹的秦宵征发晕,血压计的袖带绑得胳膊又胀又麻,测血氧的夹子让手指失去知觉。一天又一天,监测,理疗,雾化,锻炼,秦宵征的身体在好转,宋远还是没来。秦宵征不愿被宋远看到这狼狈的样子,等自己好了,就可以见宋远了吧。
      这是秦宵征温暖与希望的唯一来源。
      母亲明明更难过,却努力说一些激励自己的话,让人沉痛又心疼。奶奶左雅瑜年事已高,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秦宵征听到他她和母亲说,父亲的死都是自己害的,姚颖和声泪俱下,无力的反驳。秦宵征不怪她们,毕竟是父亲保护了自己。
      那段时间几乎天天有抽血检查,秦宵征早晨总是被扎醒的,六点多,护士查房抽血,一根止血带勒在手腕上,秦宵征刚睁开眼,冰冷的针头便已刺进血管,恐惧,好疼。秦宵征也不怪护士,这只是他们的工作而已。而自己也不过是承受着应承受的而已,又该去怪谁呢?

      仆本浪人,平生自沦。

      念着王勃《春思赋》里的这句,从前觉得落寞竟也有些洒脱,而如今想起,秦宵征不禁生出悲意,神色怆然。
      秦宵征之前想过这样一个问题,人究竟要活多久,才可以死的不难看?
      本以为在美妙的年纪结束生命,就不会那么狼狈,但现在看来,无论活多久,死时都是一样难看的。活下去虽然痛苦,但仍值得眷恋。秦宵征又想起了宋远。

      刀口终于愈合了,触目惊心的几道疤,秦宵征出院了,宋远在他家楼下等他,此时各自的心情,宋远是失而复得,秦宵征是劫后余生。
      本就单薄的秦宵征更瘦了,脸色苍白,脚步虚弱,宋远抑制着把秦宵征抱进怀里的冲动,怕弄疼他,宋远舍不得。
      宋远憔悴了,明朗的少年有了这样的心事,看着宋远急切又欣喜的表情,秦宵征感到满足,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笑了,对宋远说:“我回来了”。
      宋远的眼泪像一尾鱼,毫无防备的跃出了眼眶,他的秦宵征回来了。
      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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