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正版不群

6、假如让我说下去

　　秦宵征还是跟着以前的班级上初中，落下的课，宋远教他。
　　有时写着作业，秦宵征竟会出神，被宋远发现后撒娇似地说，我累了，休息一会儿吧。宋远心疼，不忍心累着他，心里好奇秦宵征到底经历了什么，却不敢问，他不想让他难过，况且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自己又怎能受得了这凌迟之痛。
　　本来温柔贤惠的姚颖和一直走不出丈夫去世的阴影，总是叹息流泪，对秦宵征有心无力。原本知书达礼的左雅瑜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受了刺激，一见到秦宵征情绪就不受控制。
　　宋远心疼他，总让秦宵征在自己这儿多待一会儿，陪着他温书写题。秦宵征太瘦了，宋远日常买好多好吃的投喂，小的衣服也正好给秦宵征穿，教他弹吉他唱歌，秦宵征初二，宋远高三了，学业繁重，相依相偎在一起，有地久天长的错觉，对秦宵征来说是治愈，更是依赖。
　　“一直这样该多好呀！”秦宵征看向宋远，说不清的依赖。
　　“那就一直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也不分开。”宋远不假思索，语气无比认真。
　　“这算不算是承诺呢？”
　　“当然。”
　　承诺如斯，心下了然。

　　这一直持续到宋远高考前的一天，难得的放假，秦宵征如常在宋远家。

　　仲夏时节，天气明丽，杨树顶端绿得发黑的叶子随风摆动，明蝉慵懒，天空中大团大团的云，白得耀眼。
　　这种好天气最适合偷懒了。秦宵征把笔一扔，抓住宋远的胳膊摇呀摇，“宋远，我们出去玩儿吧！”不想学习是真，珍惜宋远高考前的假期相处更是真。秦宵征提的要求，宋远没有不答应的，这样一撒娇，宋远刚是没脾气，“我们下去买点喝的吧！”
　　一起下了楼，阳光真好，穿着简单白半袖运动短裤的两个少年出落成最干净美好的模样，宋远的手搭在秦宵征肩上，在阳光下，他能看得清秦宵征脸上的细小绒毛，鲜活又可爱。
　　喝了鲜榨西瓜汁，在街上瞎逛了一下午，秦宵征热得蹲马路牙子上不走了，明显的耍赖，宋远催促道：“快起来，该回家了，一会儿天黑了。”
　　“不回，我不走了。”屁股没挪一挪，可是眼睛却粘在新开的便利店上了。宋远心下好笑，一把拽起秦宵征就往店里走去。
　　秦宵征很是满意，在酒架前徘徊不定，宋远跟了过来，“怎么，未成年人还想喝酒啊？”
　　“不喝就不能买了吗？”秦宵征说着向宋远靠得更近了些，一抬眸宋远迎上的都是笑意，“我不喝，你可以喝呀！”
　　“好啊。”宋远爽快的答应了，拿起一瓶樱桃味儿的力娇酒结了帐。

　　回家的路上有个喷泉，围着一群小孩子，乐此不疲地商量着跑着穿过喷泉的人就算赢的游戏，可是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淋一身水。秦宵征在这么大的时候总是这个游戏的赢家，看到喷泉他就跃跃欲试了，无论如何，秦宵征也要给小朋友们做“榜样”。
　　宋远还没来得及阻拦，秦宵征就跑上前去，冲着小朋友们说了一句“看好了，爷给你们打个样儿！”就一头冲进喷泉里，闷热的夏日，水流却清凉，等秦宵征再跑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发端的水珠映着太阳的光，小朋友们鼓掌叫好，秦宵征骄傲得不得了。
　　宋远看着明丽如六月的秦宵征，顿时没了脾气，在他向自己跑来的时候责备地问了句：“感冒了怎么办？”得到的却是秦宵征笑嘻嘻的回答：“宋远我好冷呀，快回家洗热水澡。”知道冷还钻喷泉，拿这个顶风作案的家伙没有办法，宋远只好把秦宵征押回家洗澡。
　　秦宵征洗了热水澡，可是衣服都湿了，没法穿，理直气壮地冲外面喊：“宋远，我衣服湿了，给我找衣服穿！”
　　真是愁人，可宋远能怎么办，好好伺候呗，只好找了一条运动短裤和自己穿小了的衬衫给秦宵征。
　　换好衣服的秦宵征从浴室跑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阳光被树影筛落，映进窗子，在秦宵征的颈线锁骨投下阴影，衬得皮肤更加白皙，秦宵征勾起一个笑，薄唇嫣红，嘴角左侧的小黑痣是再好不过的点缀，应是上帝创造他的时候藏了私心，唯恐找不到他而留下的标记。
　　宋远这样想着，秦宵征却在这时拉上了窗帘，冲宋远眨眨眼睛道：“太晃眼了。”宋远什么都由着他，又见秦宵征抱着刚开瓶的樱桃力娇酒不撒手。宋远温声道：“放下，不许喝。”没成想秦宵征左右手交叠，在脸颊旁比了个一，为了喝到而撒娇：“这个酒好甜呀，我就喝一小小杯。”真拿他没办法，还好这酒度数不算高，20度左右。宋远找出一对小酒杯，给秦宵征倒了半杯，自己倒了一杯。
　　“宋远最好了！”秦宵征捧起来就喝，好甜呀，酒精的热度一路烧灼到胃里，鼻息间喷薄出樱桃酒的清甜和醇香。果然，酒使人陶然。秦宵征或许不懂酒，却一定解醉，半杯饮下，意兴遂起。
　　自己杯里没有了，宋远却在那儿小口小口慢慢地酌，还剩半杯呢，好馋人啊。
　　感受到秦宵征贪婪的目光，宋远打算赶快喝完，省得这小馋猫惦记。
　　“宋远，分给我点儿好不好？”秦宵征刚喝过酒的眼尾红红的，语气是无法掩饰的期待，宋远却先于这句话，仰头都倒进了嘴里，听到这话一愣，没下咽。
　　“你还我酒！”
　　宋远竟然没给自己留，秦宵征委屈死了，不给我我就自己抢回来。

　　窗帘的遮挡下室内光线很暗，酒瓶里的液体是诱惑的红，夏日黄昏，狭小空间，气温上升，酒香氤氲。秦宵征就这样伸颈去覆上宋远的唇，一定要把酒抢回来！
　　探出舌尖一舔，果然好甜，细腻柔软的触感惹得睫羽一颤，红晕悄悄爬上脸颊，秦宵征想自己一定是喝醉了。
　　只是一瞬间，秦宵征犹疑着，分开了，这一切都很自然的发生了，秦宵征笑了，舔了舔唇，说，好甜呀。
　　这个意料之外的吻让宋远一时无法接受，内心潮汐汹涌，却不敢回味，“是我的错，不应该让你喝酒的。”宋远垂眸，只说出这样一句话。
　　秦宵征轻嗤了一声，怎么会是你的错，明明自己看见宋远杯酒入喉就有这样的想法了。
　　宋远没看秦宵征，淡淡地说：“你该回家了”，秦宵征转身便走了，不再流连。

　　闷热的天气在酝酿一场夜雨，微醺的秦宵征仰起头，看见了月亮。

　　明月何皎皎，然则照之有余晖，揽之不盈手。

　　父亲曾说，看懂月亮的时候，就看懂了忧郁和温柔，再深一深，就是爱情了。可是父亲不在了，秦宵征一阵沮丧，唯有月光莹白，美得惊心。好像宋远呀，秦宵征刚刚发觉，可阴云就来了，预报中的大雨也来了。

　　秦宵征往家走，月亮和爱情，他终究未能看懂。

　　秦宵征离开后，宋远像是被抽掉所有力气一样跌坐在椅子上，他说的话，会不会伤害到他？宋远双手掩面，刚才那一瞬间，自己似乎也有着不可言说的期待。宋远移开双手，看着从未注意过的掌纹，目光凝滞之处，耳畔响起王菲的一句歌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慵懒狂傲的声线道破天机，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留不住算不出的流年。

　　秦宵征回家之后倒在床上，身上还穿着宋远的衬衫，夜雨带来凉意，可心仍燥热。爬起来检查了一下准备宋远高考后送给他的本子，里面有秦宵征为他写的歌词。如今看来，秦宵征打算提前送给宋远，他是如此珍惜他们之间的关系。最终换上睡衣的秦宵征抱着宋远的衬衫睡了一夜，温度让他眷恋。

　　第二天傍晚，宋远从学校收拾东西回来，结束了，12年，终于要结束了，宋远感到很轻松，但似乎有人感到不舍，他发现一个隔壁班的女孩子一直跟着他，快到家楼下了。
　　告白，在宋远意料之内，委婉拒绝后，女孩子也没再坚持，宋远礼貌地收下了那封信，送了女孩子几步路，回身时这才注意到楼下的秦宵征。

　　秦宵征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直觉告诉他那个女孩是在告白，那宋远呢，宋远收下了信，还送了她好几步，意味着什么呢，背叛诺言吗？
　　秦宵征不敢想，宋远往回走了，秦宵征这才想起来转身，疾走，忽而怔了一下，把准备好的本子丢在了垃圾桶旁。
　　宋远慌忙去追秦宵征，却没追上，只好回过头，捡起了本子，细心收好。

　　秦宵征控制不住心绪，这种失落的打击比被拒绝的那个吻更甚，心里好难受，破碎的骄傲无法修补。回到家后插上耳机，很有味道的女声传来，粤语歌，杨千嬅，《假如让我说下去》。

　　“但如果，但如果说下去……”

　　歌词抓住了秦宵征的心，如果，只是如果，刚才没有逃跑，而是面对宋远说下去了呢？

　　“或者……”

　　杨千嬅还在唱着，绵绵不绝，缠绕着他的心，秦宵征随着这上扬的尾音升起了期待。

　　“傻的我，彼此怎能爱下去……”

　　满是自嘲，杨千嬅唱完了，所有期待都落了空，秦宵征双肩颤抖，泪流满面。
　　其实哭是一件再平常不过也再伤害不起的事情，用什么词都难以说明那一刻的卑微隐忍转为放任了结。

　　宋远高考完英语之后天降了一场暴雨，作势要洗刷一切。父母随后带着宋远出去旅游了，可是宋远只想赶紧回来，好想立刻知道高考前秦宵征给的本子写了什么。回家了，终于鼓起勇气想回应期待，他把本子打开了，看到秦宵征第一次写的歌词，为自己写的，标注的吉他和弦，剪贴的各自的照片和合照，对自己的祝福，还有郑重的承诺。
　　欣喜，感动，委屈，慌乱，后悔，宋远心中五味杂陈。

　　去秦宵征家找他，在上学，忙期末考试。而宋远也要忙着报考，就心想一切尘埃落定安排妥当郑重地和秦宵征说，告诉他自己的心。
　　没成想秦宵征一放暑假就和他妈回外婆家了，在另一个城市。宋远敲开秦宵征的家门，是秦宵征奶奶来的门，对宋远说，“这些东西秦宵征说等你来取。”宋远看着归拢好的那些东西，这么多年的牵绊，和自己有关的一切他都没带走，如数归还，可他当真算得清吗？
　　宋远终于报考了表演，他发誓总会让秦宵征看到自己的。

　　在另一个城市，姚颖和得知宋远考到了哪里，告诉了秦宵征，可秦宵征却一反常态不想听，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着衣柜里，他唯独带走了的与樱桃力娇酒有关的，宋远的衬衫。

　　没了念想，没了牵绊，秦宵征更无忌惮，抽烟喝酒都学会了，玩儿滑板，跳爵士，混地下，一点点把头发留长。
　　想玩儿乐队了，秦宵征去了琴行。冬春之交，很冷，走近琴行时听见吉他的旋律，Am，Dm，Em，小三和弦，秦宵征不可自抑地想起那时，宋远教他弹琴。猛然抬头，万物死气沉沉，却忽见一棵柳树上有鲜明的鹅黄。

　　自是物情，非关春意。

　　念着皮日休的《桃花赋》里的这句，秦宵征终于走进了琴行。令他惊讶的是，竟有一把鹅黄色的贝斯，秦宵征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

　　秦宵征的乐队，就要叫Liqueur。
　　Liqueur，色彩斑斓，液体中的宝石，那樱桃酒的甜，就这样深入了秦宵征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