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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喉舌(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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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槐店坡往外走几步,是个三叉口,向东走几里路到淞县县城,向西一条小路走到三河村。
胡大本是三河村人,从小长到十八岁,后来无故离乡,五年前来了个瘦高媳妇回村,还在槐店坡下建了个客舍,相当于今天开在高速路口收费站前的服务区,生意兴隆,发了财,客舍修得又大又宽。
这样红火的日子,自然引人红眼,可胡大既然有本事让淞县县城外只有这么一间客舍,旁的人自然会认为他施了些手脚,不敢惹他,直到三年前,那桩事情发生。
里正站在槐店坡前,神色晦暗不明,他约莫四十来岁,不过是了解些前尘往事,今天村民们来找他,说胡大又在害人了,那领头的人他知道,是村里有名的泼皮混蛋,白大柳,他还有个坑蒙拐骗的弟弟,白杨儿。
白大柳不知从哪里学的话,义正言辞说本村里有胡大这样的人,简直是为祸乡里。
而且今日他弟弟白杨儿去槐店坡,久久未归,说不定就是胡大把白杨儿给宰了。
里正冷哼,你们两兄弟也不遑多让,而且白杨儿为何天天去槐店坡晃荡,当他不知道吗。
白大柳身后是一群义愤填膺的村名们,纷纷叫着要把胡大和他媳妇赶出去。
“里正,胡大这伢子早变了,不是以前那个会帮着你锄地的孩子了,您可不能念着旧情不处置他。”
“是啊是啊,胡大自从讨了媳妇就变了样了,依我看就是那个外地媳妇哄的胡大。”
“这话说得有理,那做肉果子的手艺不就是胡大媳妇才有的吗?”
众人七嘴八舌,跟犯了疑心病一样,要把胡大这几年来略微出格的举动都联想到杀人买卖上来了。
里正摇摇头,他很清楚,今天就算没有白大柳,也会有别人。就算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或者未来的某一天。
会像今天这样,大半个村的人都会聚集在他家门前,要求里正给个说法,要求他带着他们惩治胡大。
“走吧”,里正说,众人心满意足,点灯的点灯,拿火把的拿火把。这中间有许多人,根本与胡大没有什么瓜葛,甚至还是多年的老邻居,都像是等不及凑什么热闹一样,掩饰不住自己脸上兴奋的表情。
众村民围在槐店坡前,见客舍大门紧闭,白大柳冲里面大喊,“胡大,你快把我弟弟放出来。”
“你不要不开门,我知道你在家,你这客舍里多少肮脏龌龊的事,你别以为县衙不管你,你就可以胡作非为,我告诉你,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众人接嘴,“是啊,你把白杨儿放出来。”
也有些理智清醒的,劝道,“我想胡大也不是会真的伤了白杨儿,胡大啊,你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说话。”
这一场闹剧,里正真的看不下去了,“够了”,他上前敲门,“胡大,你出来说话吧,你要是真的有什么冤屈,我会为你做主的。”
白大柳不依,嗤道,“他能有什么冤屈。”
正说着,听得客舍里一声惨叫,白大柳脸色剧变,“是白杨儿,阿弟阿弟,阿兄马上来救你。”
那惨叫声由远及近,“胡大要杀我,胡大要杀我啊,阿兄,快救我。”
果然是白杨儿,众人神色各异,里正心道糟糕,这胡大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说,已经变了?
白大柳等不及了,一脚踹开槐店坡的大门,“胡大,我跟你拼了。”
岂料,大门踹开,只有白杨儿一人冲了出来,他身后并没有众人想象的胡大索命的样子。
是因为杜樘和周佺按住了胡大,杜樘低声说,“你要是真冲出去,就百口莫辩了。”
杀人未遂,就算律法不惩治,众目睽睽之下,仍然会让胡大的处境雪上加霜。
周佺则去吓胡大那瘦高媳妇,“你快哭,哭地越大声越好,就说这白杨儿要害你们。”
瘦高媳妇明白,咧咧嘴,硬挤出几滴眼泪来,“白杨儿,你好一张利嘴,明明是你半夜潜进我家,要害了胡大和我,苍天啊,冤枉啊,怎么就不给条活路啊!老天爷,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佺对瘦高媳妇的即兴表演彻底惊呆了,这演技,这嗓子,就是去京城都能闯出些名堂来。
里正带人进来,就是看见这样一副场景。
白杨儿俯在白大柳怀里,瑟瑟发抖。堂屋中,有两个人才不凡的小郎君立在胡大身后,隐隐约约有牵制出胡大的意思,胡大那入不得人眼的媳妇在一旁又哭又骂。
一时到让人有些傻眼,这算谁的错呢。
两个小郎君实在是扎眼,里正转念一想,或许这就是来投宿的过路人,白杨儿想故技重施,结果被胡大当场拿住。他大哥白大柳与他本就是里应外合地骗财,如今白杨儿出不来,怪不得白大柳这么心急,要来告发胡大呢!
只是这样的事情,外人也最好不要在场,他吩咐瘦高媳妇,“胡大媳妇,把眼泪收一收,如今我在这里,白杨儿还能跑了不成,还有,谁会让你们过不下日子。”
“还不把客人带下去休息,更深露重,小郎君是贵客,何必惊扰人家。”
瘦高媳妇瘪嘴,你也只会和稀泥罢了,“过不下去日子,叔公又看不见。”
杜樘心里明白,这是要支开他们,方便说话,他上前请里正坐下,“您是胡大的叔公?”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里正看着胡大,那娃子这会子只垂着头,不说话。
“小郎君,我是三河村的里正,村里的一点小事,想来郎君也不耐烦听的。”
这胡大的叔公是三河村的里正,却没有一丝偏袒他的意思,杜樘本不想做好人,可是瞌睡都被吵醒了,又怎么还睡得下。
“里正说的有理,只是那白杨儿深夜潜进客栈,说这是黑店,要请我们出去。胡大又指证白杨儿是骗子,要骗我们财物。我也算个苦主,烦请里正给个说法。”
这小郎君不好对付,白大柳看他是看到嘴的鸭子飞了,很是恼火。
“你算哪根葱,这是我们村自己的家务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管。”
白大柳这话话糙理不糙,里正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诶,大柳不许无礼”,里正指着白大柳和白杨儿,“明日一早,一定让这俩人给小郎君一个说法,天色已晚,何必耽误小郎君明早赶路呢,这只是一点家务事,小郎君是外人,何苦掺合进来。”
哼,家务事。天下多少事都是被这些宗族把持着,一声家务事,不许外人窥探,宗族大于国本!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骗取财物也算是家务事,杀人犯法也算是家务事?”
杜樘厉声道,吓退一干人等,他们本就是不通人事的村民,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里正在众人前被驳了面子,脸色不好看起来,“这位小郎君,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管自己村里的人,是我这个里正的责任。不知道小郎君来管这些,是有什么名头吗?”
“好一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杜樘震袖坐下,命元奇拿来告身,“那就请掌掌眼吧。”
里正只读过几天书,不大识字,却也能看得出来这是官府告身,是那些当官的相公们才有的东西。
元奇闷闷道,“你不识字吗?那我念给你听,上面写的是。”
“我家小郎君杜樘,乃是你们淞县新上任的县尉!”
“乡野村民,还不向杜县尉行礼。”周佺适时捧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