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喉舌(1) ...

  •   当晚吏部侍郎和刑部侍郎在朱雀大街狭路相逢,两人略对视了一眼就道尽了加班的心酸。

      这两人一个是被圣人喊来安排杜樘的新工作,一个是被圣人责骂,要求当即由刑部来重审周佺一案。

      两人各加各的班,吏部侍郎李安期不过是给士子换个告身,这活儿堪称轻松极了。但刑部侍郎简直想跳起来把长安县县尉打一顿。

      你是不知道圣人对死刑慎之又慎吗?从先帝起,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所呈上的死刑都必须经圣人审定,就算是最后那周士子定了疑罪,也是圣人的事,怎么能一审就投人进大狱呢,简直是不知死活。

      这案子就是烫手山芋,圣人不交给大理寺,还不是因为当时杜樘来告状时是刑部先敷衍的他。

      翌日。

      当时匆匆被定下的周佺杀落五娘一案重新开审,圣人派出左右金吾卫,满长安地搜寻宋贞——那就是落五娘情郎的下落,不过短短两天,就把宋贞从“三尺之地”给挖了出来。

      其实并不是正儿八经的三尺之地,原来宋贞是被人给绑走了,这其中别有真相。

      事情还得从五娘那日出演新剧被人当场辱骂之事说起。

      落五娘这样的名伶,平日里也会到主顾家里去唱堂会。那人叫莫允,是落五娘的老主顾,因着家里富裕,给她的打赏颇多,一来二去就攒起了三百两的身家。

      这给钱的人心里也有数,莫允只以为那是落五娘怕将来唱不动了,给自己的养老钱。没想到后来他又去仙游居次,竟然偷听到落五娘与宋贞商议着。

      什么“有了这笔钱便可疏通上官,铨选之时保你入选。”

      “将来也给你一个官太太做。”

      莫允听了这话,心里边破口大骂,这小贱人拿卖唱的钱来养小白脸,男人才知道男人,这样吃软饭的东西还指望着他给一个官太太当。

      做你的美梦去吧。

      他越想越气,才会在新剧上台之日大骂落五娘,希望能骂醒她,这莫允还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呢。

      可惜没过几日,就能到落五娘身死的消息,他马上想起了这三百两银子的事儿,脑洞大开,认为是那宋贞压根就考不上,说不定拿了银子杀了落五娘逃之夭夭了。他左等右等,等着府衙喊他回话。结果回头一打听,却是一个姓周的士子被定了罪。

      莫允简直傻眼,事后去找过宋贞,没想到宋贞失踪了,好家伙,这杀人凶手可不就是你宋贞吗?

      左右金吾卫随即搜查宋贞下落,最后在城外一间破庙找到他,那时正被人把性命捏在手里,还好人及时赶到,救下他一条小命。

      事情是这样的,原来那宋贞也是一个待选的士子,家里只有几亩田地而已,根本禁不起他守选几年的花销。于是宋贞便做了乐师,一来二去认识了落五娘,才子佳人,两厢情好。

      落五娘听说情郎苦苦守选,想起坊间传闻这铨选的名单是可以花钱买的,一时动了心思,正好这往日来仙游居次等她唱歌的人中有一名吏部官员。

      那官员便给她报了个三百两银子的价钱,落五娘一手给钱,一手把宋贞的姓名、籍贯报给了他,希望有朝一日,郎君入选,能够脱身这乐坊。

      其实,那吏部官员未曾骗人,卖官鬻爵哪朝哪代都有。可惜就可惜在圣人刚登基,严令人不许舞弊。那官员没有暗箱操作的空间,宋贞一事就此作罢。

      若事情直到这里,也就罢了。

      宋贞铨选一事未成,那官员出去打点也花的是实打实的银钱,这三百两他鬼迷心窍,不想退了。

      可是对落五娘来说,这钱看得比性命还重,怎么能由得他说昧下就昧下。

      当即就要去吏部告发他,那官员气的发了狠,拿着银子去黑市雇了个杀手,当夜潜进仙游居次一刀杀了落五娘。

      等回过神来,那官员也是害怕地不行,想到宋贞肯定知道内情,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绑了宋贞。落五娘不过是小小歌女,杀了就杀了。宋贞那可是士子,怎么随意杀死,只能藏在府里,等着事情平息。

      本以为后面窜出的替死鬼能瞒天过海,谁料事情越闹越大,最后还惊动了圣人。

      那官员也不过是吏部一个小小主事,吓破了胆,赶紧命家下人带着宋贞远远地走了,没想到左右金吾卫出现地及时,吏部主事的家下人还想保主人一命,就地杀了宋贞,结果被左右金吾卫反手捆了,倒成了铁证。

      至于那玉佩,压根就不是周佺的,而是吏部主事给落五娘的信物,没被杀手找到。

      长安县县令羞愧万分,停了县尉李婺的职,亲自把周佺从大牢里迎了出来,万般赔罪,“周佺郎君,此事是县尉失职,令郎君受不白之冤,还望郎君海涵。”

      周佺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会儿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的,那李婺不由分说,胡乱判案的作风和县令也有干系。

      又想起了那落五娘,只有一声长叹。三百两银子,当朝一个二品官的俸禄,一年也没有三百两。多辛辛苦苦,才能攒下这么多钱,几年来客人送的金银细软当尽了,又是唱堂会又是和男人们周旋,本想着靠着三百两给自己挣一个好前程,没想到这钱竟是买命的钱!

      这下真相大白,也能告慰她的亡灵了。

      “这吏部主事会怎么样?”他问杜樘。

      看起来,吏部主事买凶杀人、囚禁良民、又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实在是罪恶滔天,死不足惜。

      可是很遗憾,按照大唐律法,他还死不了。

      “买凶杀人,当以斗伤罪论。囚禁良民和受贿,不过是徒刑三年。这数罪并罚,吏部主事只应判坐大牢五六年罢了。”

      杜樘呼出一口气,“而且你别忘了,他还是官身,是可以用官职来抵罪的。”

      是的,大唐律法中明确写了,官员犯法可以用官职来当罪。

      吏部主事也不是小官,正六品的官职,说不定最后刑部的人算来算去,只罢免他的官身,那落五娘就白死了。

      就只是平民百姓和官吏之间的区别,性命轻贱,一个科举考试就决定了。

      那些无法科考的人,那些死的冤枉的人,又何处诉公平呢。

      杜樘想起那日太极殿中圣人的话,“你去,去天底下看看。无数有名士的地方,朕要你去一个一个地问,把他们的注释给朕带回来。”

      “从此以后,你就不再是弘文馆校书了,可朕也不能让你真顶着御史的名头出京,就做个八品县尉吧。”

      圣人还想,你告的李婺也是县尉,那你明面上也给朕当个县尉去吧,是骡子是马,好歹画出来瞧瞧。

      杜樘领旨,从九品弘文馆校书变身八品县尉,官职升是升了。但京官和地方官员那可是天差地别,实际上呀是被贬了。

      *
      王府

      王元腾清俊的脸上出现了一些裂痕,露出一点惊讶,“被贬了。”

      那日马车中的文官——也就是太原王氏的门生冯具肯定道,“确实是出京了。”

      圣人是嫌弃杜樘越俎代庖,一个清望文官去管什么刑部定刑的事情,干脆打发他出京去了。

      冯具语气遗憾,多少人的科举路之路无比艰辛,好不容易做上个官位,就这么造。“为了替好友申冤,把清望官的位置都丢了,这可是坐稳十年,四品指日可待的位置。”

      “郎君啊郎君,您这次的闲棋可失算了。”

      一个不在京城的官,就算是替太原王氏做事,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王家的管家能说的上话。

      王三郎捏了捏棋子,缓缓说道,“能替好友做到这个地步,我倒是挺刮目相看的。”

      本来他以为杜樘只是有点才学,略微施恩,能将来为太原王氏做点事就可以了。

      没想到他竟然也是性情中人,能够告刑部、告大理寺,最后告到圣人面前去,这等魄力,手段虽是激烈幼稚了些,却不失少年人的血性。

      真是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随即又羡慕起那位周姓士子,如此好友,难得难得。

      “也算是我辈中人。”王三郎淡淡说,“走吧,去送送他。”

      自周佺被放,案子就全权交由刑部,圣人最后看着刑部呈上来的“徒六年”,大笔一挥,改成“发配”。

      这些就是杜樘后来才知道的,他正忙着从大明宫搬出最权威版本的《贞观律》,拿着新告身,准备走马上任。

      “从八品淞县县尉杜樘”

      淞县位于长安与洛阳之间,属于上县,人口繁茂,有一位当代名士黄昰就长居在此。

      元年五月,圣人去感业寺拜祭先帝。而杜樘则踏马出城,朝洛阳的方向去了。

      刚出城外,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杜樘的视线中,那不是便宜表哥吗?杜樘下马,上前叉手,“这么巧,兄长也是出城吗?”

      王元腾清冷的眉眼染上一点笑意,“二弟不巧,我是在等二弟。”

      复而对杜樘深深一俯,“二弟有大义,是我输二弟多矣。”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