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初唐搞律政》苗氏玉米油

46、枷锁（18）

　　立嫡违法，诸立嫡违法者，徒一年。即嫡妻年五十以上无子者，得立嫡以长，不以长者亦如之。

　　通俗点来解释，嫡妻的长子为嫡长子，是大唐每个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嫡妻年满五十，已确定无法生育后，才考虑立庶子为嫡子，无嫡立长，不立长徒一年。赵夫人犯下混淆血脉、立嫡违法的罪名。换做普通人家，则面临着宗族、律法两者的严惩。虽然她的做法情有可原，可惜法不容情，更别说本案震惊淞县内外，没有后文实在是难以圆说。

　　说来可笑，帝王家夺嫡也是血雨腥风。轮到立法，则希望天下人都安分守己，有嫡子立嫡子，无嫡子立长子。

　　春鸾和刘逢一哪里懂这个，现在关心则乱，只顾着找杜樘救命。虽听杜樘一番解释，罪名不过是徒一年，也足够让春鸾焦心了。

　　“我家夫人近年体弱，怎么能受这种苦啊。”她顾虑着夫人的身体，才没把真相告诉夫人。只是想借着检举的名头让柳娘子收敛一点，孝顺一点，怎么都没想到事情就到了这一步。

　　春鸾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都怪你多事，反而害了夫人。若是夫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陪她去！”

　　众人都面上不忍，杜樘明白她是好心，不愿叫赵夫人白白辛苦一场。怎料弄巧成拙，被张怀瑟从中利用一把，杜樘也有些不好意思，两相博弈，反而牵扯了他人进来。

　　赵夫人没罪吗？她有，但是她不可怜吗？她可怜。为求自保，保住产业和丈夫，能如此大胆，实在令人佩服。可律法写地明明白白，该如何就如何。

　　“当务之急，是找到赵昶。他若能亲口承认自己是养子，赵家并未立嫡。那么赵夫人的罪名就可以解除了。当然，也需要所以的户籍文书、育婴堂的证明、柳家人的证明。两人若都是养子女，户籍落在柳家，那就都是奴籍，婚事便可不用废止。”当然了，婚事能不能再续得看他们二人的缘分了。

　　杜樘提了户籍文书并各类证明，春鸾默默记在心里，他二人眼看夫人有救，恨不得给杜樘跪下磕头，“县尉能不计前嫌，请受小奴一拜。”

　　杜樘却长叹，“只是赵小郎当真已不知去向了吗？”此事事发，最大的苦主赵夫人固然最可怜，这赵昶也让人恨不起来。

　　生为弃婴，所幸被抱养，却只是人家用来保全家业的棋子。听赵郎君说过他天分极高，人又勤快，又始终没记在族谱上，甚至于实际上的户籍还是奴籍。从头到尾，他根本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赵家小郎，可能只是赵家的一个名为小郎的奴仆罢了，也怪不得他什么也不顾，索性跑了。

　　春鸾也发愁，在她看来赵昶是不知好歹，“怎么说夫人也养育了他一场，母亲都入狱了怎么能不着家呢？郎君一边寻小郎，一边去寻余县令，每日苦着脸。柳娘子站都不敢站到郎君跟前，喊了十多年的耶耶，一出事，连问一声都不去了。现在柳家人也躲着她，她也无处可去了。哭累了就睡，唉！”

　　“这样吧，咱们兵分两路，我便于外出，带人去找赵昶，顺便调育婴堂的记档。春鸾小娘子和逢一，你们去府里寻相应文书。若是柳娘子能作证，也省得。”

　　事不宜迟，各做各的事。春鸾等人拜别杜樘，匆匆返家。第二日一早，杜樘便去了育婴堂。这儿从前朝时设立，一直到今天，所存下的记档没有十箱也有八箱，沉甸甸的大木箱从库房抬出来，隔老远都能闻到发霉的气息。

　　育婴堂的管事是个极严肃的老嬷嬷，众人唤她柴妪。柴妪年纪大了，难免心力不足。又要照顾这个又要照顾那个，是以这记档能记上就不错了，至于归类是不可能的。

　　柴妪搓搓手，“记档的都在这儿了，都是哪个箱子有空就放哪个箱子。这么多年，也没人提过要看，有没有丢失的就说不准了。”一向严肃的柴妪难免紧张，二十多年前的记档，哪能记得在哪儿啊，怎么这个仙人似的小郎君脸色如此难看。

　　育婴堂不算是个好去处，这里油水又薄。能在这儿做事二十年往上的也只有柴妪了，杜樘忍下这口气，吩咐元奇，“找吧！”

　　元奇得令，挨个挨个把箱子中的文书拿出去，年久失修，好些文书已近散架，腐朽不堪。一拿起来，全是竹篾掉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啦地又起了一层老灰，直呛人鼻子。

　　这些已存的文书记录也十分简单，无非是哪年那月，什么体态特征的男婴女婴被人抱养，写明了抱养人的身份、特征、籍贯、住址，但也算是详细了。

　　“为何咱这只有送出去的记载，却没有送进来的呢？”周佺想了想赵家那个小娘子，不免问了一句。

　　柴妪“哎呀”了一声，“小郎君就是不知人间疾苦了，那把孩子都送到育婴堂了还能是什么好货色，自是偷摸着，恨不得夜深人静往大门口一扔，无人看见才好呢。往这送的无非是孩子残疾、抑或是有病了治不好，爷娘送到这里来图个心安，以为孩子能治好呢。”

　　“其实大家伙都知道，小孩病哪里是好治的，作孽啊。无非就是等死罢了。”柴妪很是唏嘘，这么多年育婴堂送出去的死婴不计其数，能被好人家收养那是万幸。

　　“不过身强体壮的也有，最近那个赵家不就是抱回去一个嘛，还充作嫡子呢。这么多年可就一个呀。”

　　柴妪接着絮叨那些个身强体壮的男婴有多么抢手。杜樘边听边翻，果然育婴堂这档案乱放，盘算着下次送几个帮手过来收拾了，或者干脆一并放在县衙，有个好地方安置。

　　二十年前还是先帝在时，杜樘吩咐众人先分出前朝和本朝，再分成十年一份，再分出男婴和女婴。这样一来，查找的范围就小多了，也不用打乱其他放置的，甚至还顺手做了归置。几人得了规章，速度明显快了起来，比单找赵昶那份好多了。

　　“那柴妪可否记得有什么健康、刚出生的女婴送过来的，应是刚出生不久的。”周佺想着翻档案不如询问柴妪来得快，他加了一句，“也应是二十年前送到这里来的。”

　　柴妪答道：“说起来，爷娘总不都是狠心的，总要留下点什么给孩子傍身，将来好认亲。不知小郎说的这个女婴身上可有物件？不瞒小郎，咱们这，每年都是女婴多，男婴少的。”

　　这可难倒周佺了，想来柳妈妈铁了心要丢掉赵小娘子，不认她，应当是不留东西的；又怕柳妈妈一时良心发现，又留了什么，好不让赵家骨肉分离。周佺一时拿不准，谁让柳妈妈已经离世，死无对证了，半天没说出个留了还是没留出来。

　　杜樘这边已经分出了二十年前的男婴和女婴两个部分的文书，正一个个地打开男婴那部分。他提示周佺，“襁褓。”

　　赵家怎么也是富户，给新生儿准备的襁褓当然不是穷苦人家比得上的。孩子虽在柳家养着，一应贴身衣物和襁褓总不会有假，柳妈妈不会狠到连这个都拿走吧。

　　周佺死马当活马医，“柴妪，二十年前，有没有收过女婴，襁褓、贴身衣物都是富贵料子的。”

　　柴妪略略回忆了一会儿，“还真有，那个小娘子长得是圆润漂亮。她缘分也好，不过呆了大半个月就被抱走了。”

　　“可有记档？”

　　杜樘抽出一张纸，“找到了！”

　　周佺一激动，又扯怀了几片竹篾，“是赵小娘子的？”

　　“不是，是赵昶的。”

　　记档上白纸黑字，上面写着：贞观四年，二月大男婴，胸口、手肘共有两处黑痣，左手手腕处有一团黑斑。抱养者淞县赵氏家仆柳氏，家住淞县大观庙街赵府。

　　“想来这个文书柳家也有一份？”杜樘看向柴妪。

　　柴妪不假思索，“对的呀，我这里能没有，事主那里得有的。”

　　几人再接再厉，却始终没有找到赵小娘子的档案，可能是错过了，可能是丢失了，可能是柴妪压根就没记下来。周佺气馁，“这要是没有，茫茫天地，得何处去寻她啊？”

　　“都二十年了，那位小娘子如今也是跟你们一样的年纪，早都出嫁作人妇了。”柴妪缓缓道，“我记得她的，你们别小瞧了老婆子。她有一个美人尖的、头上是两个旋、耳垂又大大的，是个有福之人。”

　　“父母福分没有收到，兴许子女福分很深厚。那天也有个小郎这么打听，我同他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享了她的福，她就能享了你的福，都是命吧。”

　　赵昶有父母之福，却没有夫妻之福。那位不知身在何处的赵小娘子说不定真如柴妪所说，有深厚的夫妻福分呢。

　　等等！

　　“那个打听的小郎是不是人高高的、眉毛浓厚、眼睛如牛眼一般、鼻梁高高的？”杜樘问道。

　　柴妪奇怪，“杜县尉怎么什么事都晓得，真神通得很。”

　　杜樘和周佺对视，“是赵昶。”

作者有话说

　　杜樘：我要用工作来麻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