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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枷锁(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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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昶负气出走,从大观音庙街出来就不见了踪影。衙役、府兵沿街搜查都始终无获,赵郎君私下托了大户的护卫来找,一样是不见人影。杜樘料想此人恐怕已经出了淞县,不知往何处去了,竟没想到他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还先一步到育婴堂查询,问一个小女婴的下落。
他究竟是出于何意呢?赎罪?愧疚?
现在不应该是做这些的时候。
杜樘抓紧问道,“那柴妪可知此人去往何方了?”
“这竟不得知,不过那位小郎也问老妪那位小娘子的下落,老妪略记得那抱养小娘子的人应是南下了。”柴妪摇摇头,“这二十年前的旧事,兴许人家早别地而居理论。”
柴妪颤颤巍巍地起身,忙活了半日,老人家神色有些萎靡。她像是想起了某些事,显得很是惆怅,不住地念叨,“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这两句话没头没脑,毫不相干,可又透出点事后的真容来。一点不可思议的念头在杜樘脑袋里浮现出来。
杜樘敏锐地察觉到一丝痕迹,说起了在长安时的见闻,“我曾听说,育婴堂是先皇后在时下令修建的,原意是战后为了收容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幼婴,可是这一笔开支巨大,朝廷专款时常延后。各地的育婴堂都有些不为人知的门道。譬如,有些育婴堂无以为继,便会不顾朝廷律法将女婴随意给人收养,或许是做奴婢、或是做养子女、或是用作一些不齿之道。而育婴堂的人则收取一些报酬,而这一类婴孩从来都是不在册的。”
这只是一些育婴堂的手段,并不是所有的都如此行事。可现下想来,那位小娘子从被弃置在育婴堂到被人抱走,未免太快了。比起柴妪所说的合了抱养人的眼缘,倒不如说是有人先找到柴妪,细细说了养女的要求。则一有这样的婴孩出现,便立刻抱走,天涯海角,没有归处了。
那么,柴妪会对二十年前的一个小女婴印象深刻,是否是杜樘猜想的这样呢。还是说,只是偶然而已。
周佺细想到了其中关窍,也不多嘴。反是佯装玩笑,对着柴妪问道,“想来咱们淞县总不至于如此,只是偏偏这位小娘子的收养文书就不见了,也只是赶巧吧。您说呢?”
两人虽是面相温和,可语气中带了咄咄逼人,柴妪不过是小镇老妪,本就不必两人见多识广。一时之下慌张起来,“小郎们可别胡说,老妪只是感念各人身世罢了。那种事情,老妪不敢做的,岂不是跟拐子没什么两样。做人还是讲良心的。”
“是吗?其实文书是很好查验的。年久失修,无人管理,这些都情有可原。可是这文书丢了却有不同的丢法”,杜樘细细数来,“若是无心丢失,恐怕是越年久丢的越多,无他,盖因为无处可放又无人翻找。久而久之,就无处可寻了。就像家中不用的物件,没有专人看顾,搬来搬去总会遗失。可常用的东西常新,时时放在手边,哪能找不到呢。可若是每年不见的文书数量相差无几,就值得令人生疑了。”
“育婴员每年收下的婴孩无非就那么多,一查查往年的开支便一目了然,想来都是个定数。既然文书已经搬出来了,就再分一下吧。”
刚才几人已将文书分为十年份、男女婴。现在又在打乱,按每年来分。育婴堂每年的文书不分门别类地胡乱放着,是否是刻意为之呢。
杜樘仔细打量着柴妪的脸色,在某个位置坐久了的人,面临积年的隐秘被发掘,恐怕都会惊慌失措吧。柴妪老了,神色间总是迟缓些,但这并不妨碍她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点狠厉。是了,敢在二十年间秘密卖婴的人,不是什么善辈。
衙役们分好文书,再经过查验、询问得出每年育婴堂的婴孩约莫两百一十名左右。除开多数夭折的,共剩下八十余名。女婴多于男婴,可每年留下的女婴收养文书也不过只二十余篇。
“每年留在育婴堂的女婴竟有三十名吗?柴妪,这育婴堂不过芝麻大小,你是如何安置下这么多人的?”杜樘问道,可能是有些孩子在育婴堂长大了,可是婴孩的数量是定的。缺口太大了!
事情已经败露,柴妪没了发狠的心。这位杜县尉把证据都握在手里,就算那些门道没有被挖出去,可自己焉能不被处罚呢。
她复又坐下,“这么许多年,老妪倒不觉得是在做坏事。孩子们跟人走,总比呆着这里好吧。收下银钱,不过是求两相安心。县尉若真要问我孩子们的去向,老妪是真的不知,南来北往的商队买去做奴婢再是常见不过。虽然以后是奴籍,总好过在育婴堂里长大,又能给他们什么呢。我不过一把老骨头,县尉若想处置就处置吧。”
卖掉一些孩子,用这些银钱来维持生计,养育另一些孩子,杜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质问?指责?朝廷本就旨在取缔育婴堂,当然不会多拨些银钱。军队、旱涝灾害、叛乱、哪个不要花钱,朝廷难,底下的人就更难。
思及此,杜樘叫人收好文书,“柴妪,他们中的很多孩子,若是有的选,也不想为奴做婢的。良籍和奴籍,是天壤之别。那位小娘子,本可以做父母的掌珠,却不甚流落他乡,说不定还要日夜服侍他人,其间辛苦,不是这几个银钱可以算得清的。你是真的好心,为这些孩子,就用你自己来,不用让那些无辜稚子来偿。”
“带走她!”左右衙役上前,制住柴妪。杜樘沉声,“今日请你到县令跟前细说吧。”
见他态度强硬,柴妪才彻底慌乱了,“我说,那伙商队是朝南去的,是当年有名的商队。商队里养了个很有名的歌姬,叫做浮云珂的。我也是看那商队富贵,小娘子跟着他们不必吃苦受累,我真是好心的。”
“够了!这些话,你有没有对那天来打听的小郎说起过?”杜樘想柴妪是有利可图之人,赵昶恐怕蝇头小利就能套出她的话来。
果不其然,柴妪哆哆嗦嗦地交代了当日的情形,“那位小郎给了些辛苦钱,我便将浮云珂的事告知他了。”
“多久以前的事?”
柴妪回想,“就昨日午间。”
糟了,快一天的时间,怕追不上赵昶了。杜樘对周佺交代,“人多好办事,你去告诉余县令,多准备些人马跟上,路上准备寻人文书,各个县城关卡都守好了。也同赵郎君打声招呼,叫他守好家门,万一赵昶回来,也能及时按住他。我先出城,寻寻他的踪迹。”
周佺“诶”了一声,叮嘱他,“你要小心,如今可没有你神通广大的表兄护着你,只有自个。别一门心思往前冲,若是没寻到,便罢了。早点回来,我还不信他赵昶能不回淞县了。你听见没有?诶,你怎么跑了?”
回答他的是杜樘翻身上马而去的背影。
周佺嘟囔,“不过在洛阳时才跟你表兄学了两招马术,哪就如此精通了,小心摔着。”
确实如周佺所说,寻不到便罢了。可是杜樘不这么想,从淞县出来,到洛阳、长安都是大城市。从那儿走,可就不知天南地北了。能追上还是追上的好。
他带着几个衙役一路出城,沿着官道南下。往南走到长安没有运河,赵昶只能走官道,衙役们沿路询问各关卡要塞,这两日是否有一位赵昶小郎路过。得到肯定回答后,杜樘又追出三十里路,眼看天快黑了,衙役们不禁劝道,“天色已晚,不知县尉是继续上路,还是返程?”
杜樘有些拿捏不准,赵昶当真有如此神速?按理说边走边打听,不至于如此快才是。难不成他入夜不休息?一天的脚程得有上百里了。离淞县最近的关卡,是三十里之前。杜樘微微思索,“回去!他不会跑这么远。”
一来他是冲动出门,想来厌恶起赵家来,也不会带走值钱的物件。待离开淞县,便不知如何行路了。恐怕晃晃悠悠也没走多远。二来赵昶出来寻人,想必不敢离家太远。
又不敢亲近,又想远着,自相矛盾,怎能走得远。
杜樘回转到之前的卡点,“这附近可有什么驿站酒家。”
驿站只供来往官吏,赵昶没有官府文书,恐怕是住不进去。便只能去酒家了,衙役们略指了指某处,杜樘打眼一看,果真有一星灯火亮着。
打马而去,一问,果然有一位小郎今夜在这里投宿。那酒家中还有些歌声悠扬,店家解释那是路过的歌女,在这店里唱上一曲,讨些赏钱好过路。
堂厅中唯有寥寥几人,尤为落寞。那歌女唱的正是王绩的《过酒家》:
此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
其间有一人不住地和道,“何忍独为醒,何忍独为醒啊。”
杜樘朝他看去,发现那正是离家的赵昶。万万没想到,他躲在离淞县几十里的小酒家中,独自买醉。
“不是要南下,去找她吗?”杜樘好奇。
赵昶惊地回头,原来身后之人是杜县尉。赵昶知道他来是为何,苦咧着嘴,“那位嬷嬷说,她是跟着商队走的。商队里还养了好歌喉的歌姬,我到了此处,想歇歇脚。就有路过的歌女献唱,听着听着我就害怕了。”
他忍不住将脸埋起来,说,“听着听着我就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