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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枷锁(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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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可太颠覆了。
其所含的未尽之言能写满一百张卷宗。
杜樘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还请春鸾姑娘详解,什么叫柳娘子也不是赵夫人的亲生女儿?”
话赶话到这里,春鸾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一咬牙一跺脚,告诉众人,“这是主人家的辛秘,论理,不该奴说,只是现如今奴一心救主,顾不得许多了。”
这个众人自然理解,春鸾将如此大的事情说出来,等同背主,若是将来被赵家借此由头赶了出去,也是应当的,更有可能将来在淞县连容身之处都没有。
能让一个深宅大院的忠心奴仆吐口,也就是如杜樘这样的人才能办到了。
他请刘逢一和春鸾坐下,“我知道此事干系重大,将来赵夫人也未必会领你的情,你可想好了。”
春鸾是个机灵小姑娘,听这话音,是知道夫人的事情有所转变了,“县尉这话,就是我说的东西有用了。”
她能有如此见识,实在是出乎杜樘的意料。连一旁的周佺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更不用说刘逢一的眼神,好像是说,看,这就是我的心上人。
忒明显了。
杜樘点头,“此事的症结就是出在赵夫人胡乱立嗣,如今赵昶、柳萍婉二人婚事已毁。县衙本以为是良人娶奴为妻的案子,却不成想二人身份作假,反而是赵夫人的罪名更大一些。我本以为,柳萍婉是赵家亲女,赵夫人理应承担责任。可若柳萍婉根本不是赵家的女儿,赵昶也不是赵家的儿子。赵夫人只是收养了两个孩儿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说实话,要有人为此事受罚,才能制止住此类事件再次出现。若是其他父母有样学样,个个都抛弃亲女,那这些女儿们,拿不回自己的真实身份,又该怎么办呢?
这中间的关窍得说明白了,春鸾听懂了,不论如何,她是不想夫人为两个白眼狼入狱受罪的。
“事情还要从夫人生下小娘子那时说起,夫人生产后身体虚弱,看一眼小娘子就昏睡过去了。柳妈妈一看果然是个女孩,立刻按照夫人的吩咐把育婴堂里的男孩儿抱了回来,对外就说是柳妈妈家中想积德,给自己孩子找个伴。那孩子的户籍也是落在柳妈妈家里,一并文书也是柳妈妈收着的,对外只说,夫人生下了小郎君。可杜县尉您想想,那些狼子野心之辈又怎么会畏惧孱弱母子呢?”
是啊,当时赵益安还病着,夫人又刚生产完,虽有了后嗣,可正是各房抢夺家业的好时候。
“今天是三叔公拿走了收益丰厚的铺子,明天是七伯父掌管了账房。夫人虽然玲珑心肠,可敌不过这么多人啊。幸好柳管事是个得力的,挡住了不少人。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夫人狠狠心,用了家中积蓄的大半求了族长做主,族长才出面训斥了众人,求一时的安稳。”
“可族长也不是心慈的,若是郎君一走,这家业大半总归要入了宗房的。他不过是想面上好看些罢了,偏生的不知是谁告了族长,说夫人贴身的柳妈妈在夫人生产之际领了个男婴回来。族长心里有了主意,势必要揭穿这孩子的身份。夫人万分舍不得,才把小娘子送出府,硬是坐实了小郎的身份,可是族长依旧不给小郎上族谱的,直说夫人违律立嗣。”
“好在雨过天晴,郎君硬生生挺了过来,小郎满月时,郎君已能起身走动了。没用多久,郎君慢慢拿回家业,赶走了作乱的人,赵家才真正安定下来。”
说起这一段过往,刘逢一和春鸾都是愤愤之色,好像亲历一般。在他们心里,夫人和郎君都是心肠极好的人,怎么受到这种恶待,真是可恶!
杜樘听了,也是唏嘘,忙追问,“那送出府的小娘子呢?”
一直都说是柳妈妈照顾着,最后才送了出去,可这又送到哪里去了。春鸾苦笑,“当时去育婴堂领了孩子回来的是柳妈妈,小娘子自然是到了柳妈妈家里,不然怎么会有后来的柳娘子呢。”
“那既然如此,又为何说柳娘子不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周佺忍不住插嘴。
“要怪,就只能怪柳妈妈一时想错了。”
柳妈妈叫得茹,陪着赵夫人嫁进赵府,可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似这样几十年的心腹,又怎能知道她会背叛你呢?”
那时郎君未醒,柳妈妈生怕族长回来告夫人,又嫌弃小娘子不吉利,干脆趁着夫人的感情不深,竟把小娘子送到育婴堂了。后来夫人问起,正好那时柳妈妈的弟媳才生下一个女儿,嫌弃她,柳妈妈就抱过来养住了,骗夫人说这就是小娘子。夫人久未见女儿,也信了。
真是世事难料,谁也想不到一个仆妇竟能将小主人丢弃,就这样欺骗主人,过了近二十年。
“那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呢,想必连你家夫人都未可知吧。”杜樘看赵夫人对柳萍婉如此心系的模样,要是知道柳萍婉并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恐怕不会这样豁出去。
春鸾摇摇头,说起了赵昶和柳萍婉的婚事,“三年前,小郎和柳娘子成婚时,柳妈妈还得意得很。”这个很好理解,在柳妈妈心里,既抓着赵昶的身份,又在明面上是柳萍婉的亲娘。在赵家后院,除了赵夫人,就是她最大了。
“可是他俩新婚不久,柳妈妈就暴毙了。夫人当时还很悲痛,生怕柳妈妈是被人害死的。奴那时已在夫人身边做事,见夫人很是奇怪柳妈妈的死因,于是暗中想查一查。”
那时春鸾刚过十五岁,因生的聪明伶俐,又是签了死契进来的,赵夫人对她很是看重,明里暗里给了她不少照顾,直到提拔为贴身的使女。春鸾也不负赵夫人的期望,很是压得住左右的人,夫人赞她是第二个得茹。柳妈妈本人也很喜欢春鸾,两人走得不远不近,偶尔也亲热两句。
没想到这一查,就查出问题了。柳妈妈家中子女众多,都服丧的服丧、守孝的守孝,过的老老实实,无人对她的死因起疑。春鸾却大着胆子悄悄查验了柳妈妈的尸身,却见柳妈妈脸色青中带黑。听人说横死的人,才走的这样不体面。春鸾便悄悄记在心里了。
那天春鸾从柳家回府,路过角门时听到了男女的纠缠之声,她急匆匆退到一边。发现那争吵二人却是赵昶和柳萍婉。
两人一边推搡一边说着些陈年旧事,赵昶压低了声音,狠狠道,“如今应了你的意了,没人再知道你的底。咱们俩就做名正言顺的赵家人吧,也别时时像委屈你了似的,待母亲好些吧。”
一边是柳娘子哀哀切切的呜咽,“昶郎,我还不是都为了你。可谁能想到你会逼死我阿娘呢?那可是我阿娘啊。”
赵昶一把捂住她的嘴,“你想要的的都有了,别成天惦记死人,你是不是她的种还不一定呢。你阿娘是赵家夫人,要怪就只能怪柳妈妈知道太多了。你我二人要想安稳过这一生,就得闭上嘴。”
两人渐渐走远,躲在暗处的春鸾却听得心惊胆战、泪流满面。
“这可真是一大奇闻,要是在奴之前的主家,可不能这么荒唐。”说话的是长兴,同是婢女,她佩服春鸾的果敢,也不屑这种乡土人家,没得规矩。“春鸾将来若是没有去处了,奴能推荐去奴之前的主家呢。”
春鸾道了个谢。
“也就是说,赵昶和柳萍婉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杜樘想如果是这样,那么柳妈妈的死也和两人脱不了干系。
春鸾点点头,“奴也是这么想的,却不敢回禀夫人。就让逢一帮着跑了几趟,问了好些育婴堂的老人,问出柳妈妈确实领了男婴回去,又抱了女婴回来。说是柳妈妈抱来的小娘子因生的健康活泼,被一家乡绅收养去了,却不知向何方去了。”
“这个好办,育婴堂本来就是县衙管着的,查些收养文书是再方便不过的。”杜樘知道春鸾担心小娘子的下落,承诺为她查一查小娘子的去向。
“奴又走了走柳妈妈的娘家,无意间听闻柳妈妈抱养过弟媳的女孩儿,便把这些都串起来了。想来柳娘子也不是毫无所知,不然她又怎么能嫁给小郎,要知道,小郎打一开始,是不喜爱柳娘子的。”
这么说来,应该是柳萍婉在养母身边待久了,知道了内幕。她从小养在赵府,深深恋慕着赵昶。便用这个来拿捏这赵昶,赵昶骤然得知自己不是赵家的亲生子,慌乱之下,与柳萍婉有了些什么,也是很常见的。柳萍婉如愿嫁给赵昶,赵昶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或者说逼死了柳妈妈。可赵昶打死也没想到,养父母竟没把他上族谱。
“其实按照夫人原来想的,二人各自婚嫁,兴许就不会出这些事了。”春鸾一想到夫人此刻还在狱中,忍不住热泪滚滚。刘逢一急得给她擦眼泪,安慰她不哭不哭。
“赵夫人真是……被骗的好苦啊。”周佺发出感慨,一个母亲,这么多年,养大的都不是自己的孩子,而自己亲生的女儿却不知下落。
杜樘附和,“是啊。”不仅被骗得好苦,还面临着“立嫡违法”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