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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枷锁(11) ...

  •   今日晨起,思绪难得清明许多,胸口也不似之前那般痛楚,能撑起写些话,交代身后事。

      恐来日身在幽冥,却心念人间。师父、阿耶,又哪个不叫人悬心呢?阿耶年迈,又只余我一个孩儿,如今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其苦不堪言。还望耶耶能从族中过继嗣子,期有人捧盆于百年之后。师父,观怠,觅山要失约了。今生能遇见你,是我的大幸。还求你在我去后多照看阿耶,阿耶或许偏执了些,心还是为着我的。赤薇谷是个好地方,来日我身死,便留下来陪着你吧。如果有一天,你要走,忘了我也罢,叫我阿耶把我迁回家去。

      若君不忘,枯骨也作陪。

      黄昰念完这封信,那信纸已被泪水打湿。他垂手捏着信纸立在那里,杜樘却觉得今生都不会有人能靠近他了。张怀瑟像疯狗一样挣脱衙役的桎梏,抢下那信纸,想努力看清信纸上的内容,却怎么都是模糊的,直到泪水掉下来,一双老眼凑近了才看清。

      衙役们为难地看向杜樘,杜樘却示意他们散去,他已断了案。至于张怀瑟认不认罪,剩下的事都是看他心甘情愿吧。

      不过黄大名士能如此精准地出现在这里,想来是阿兄帮的忙。杜樘心里一暖,他自认为这个案子仔细筹谋了好几天,其中的关窍更是想破了头,生怕有一点疏漏。阿兄想必是看出来了,找人来给他兜底。虽然杜樘自己也能搞定,不过能这样,自是再好不过了。

      张怀瑟嘴里发出呜呜然的声音,像是丢失的幼崽的兽类,一双眼逡巡着,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的孩子,此情此景倒是让人动容。三年前未曾发泄出来的失子之痛,到今天未曾变味。人都说父母之爱,似山似水,永不能变改。张怀瑟不是个好人,却是个好父亲,这是何等讽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周佺凑过来,在杜樘身边耳语,“你可别心软。”

      杜樘:“……”

      斩令都下了还能怎么心软。

      “觅山走前叫我多照拂你,这几年你有好些过分之举,我都念着故人的情谊从不追究。我从前不参世事,也准你借了势。没想到到如今,反而害了你。若是当年我一手将事情压下去,就没有今日了。觅山说了君心如故,永不相忘。我不能丢下他,你好自为之吧。”

      到底是在众人面前揭自己的伤疤,哪怕是潇洒如黄昰,也无法再保持风度。他念着对方是爱人的父亲,不再去看他,向杜樘表明张怀瑟与他之间的事情,他一概不追究。其余诸事,是此人咎由自取。黄昰告辞了,回去准备搬走的事宜,不日再来向杜樘辞行。

      此时张怀瑟已听不进人言,他跪在地上,怀中抱着张小郎君的遗信,口中只唤着儿子的姓名,“觅山啊,怎么还不回家啊,师父那里就这么好玩吗?觅山啊,快回来陪陪阿耶。”

      杜樘命人叫他搀扶下去,将之前准备的公文卷宗一并交给余县令,“此人罪状,已都在这里了。我虽然下了斩令,能不能实施还得看上面怎么判。”

      余县令擦了擦眼里的泪,他已为人父,自然更比杜樘有多些触动,“我明白,张怀瑟便是死也是死有余辜。只是事情到这儿了,愚兄却没有多畅快,更多倒是伤怀,小杜见笑了。愚兄还不如你杀伐果断。”

      恐怕到这里更多的人也是伤怀大过畅快吧,庭院中已审出了结果,不少农汉交代是张家和赵家的人将他们哄骗至此,他们以为只是来救士子,并无对县尉不敬的心思。杜樘惩治了几个趁乱偷拿财物、伤人的汉子,余下的由县令教导一番,都散去了。

      本来事后应有一顿庆功酒,可余县令着急回家看孩子,同杜樘在县衙门前别过了。周佺也说要去追黄昰一趟,得赶在人走之前问问大学士有没有其他交代。

      杜樘只得自己回家,却发现青石板街外停了好些显赫车马,自家门前进出的都是服饰相同、动作一致的少年男女,正往外搬着什么。杜樘才反应过来,这些人应当是王氏的奴婢,王三郎要赶往金陵,路途遥远,理应多些人在身边照顾。杜樘今天本就听了好一场纠葛,明白情之一字,最是令人自伤。可是心之所动,又哪是自己能够左右的,不免心里酸酸涨涨,见王三郎不日要走,生出一股委屈来。

      王三郎看见杜樘站在家门口十步外的地方发呆,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免不了问他,“棠儿,怎么了。”他早知道今天杜樘判得极漂亮,拿准了证据,那张怀瑟是决不能翻身的。可是他这一副表情,倒叫人以为是被欺负了。

      他一身考究圆领蓝衫,腰间缠着玉质腰带,并无什么繁复花色,看起来更显清爽洁净。杜樘眼里再没有别人了,只能看见王三郎的笑颜,心中的酸涨更甚,几乎就要溢出来了。他却摇摇头,“无声。”转身进了房,一关上房门,想将什么东西拒之门外。

      杜樘觉得自己有些累,躺在榻上却没有睡意,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杜樘知道这叫做惆怅,可是自己惆怅什么呢,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哪怕是亲如父母,也已远在长安。骨肉手足如亲亲的兄长,也几年未见。他平日里虽然想念他们,也不会如刚才那般难过。王三郎虽好,可是自己干嘛如此感伤呢。

      他这一关房门,王三郎倒不好去敲门问个究竟,此时周佺也回来了,揣着一堆纸,似是从黄昰那里拿回来的。

      这不正好,王三郎喊住周佺问,“今日可是发现了什么?有人中伤棠儿?还是公堂上有人不服判?”这一问接着一问,周佺满头疑云,“无事啊,极顺利。那张怀瑟已投入大狱,明日余县令就呈递公文。没有人中伤我家阿棠,都服管教得很。我出门一趟,都说杜县尉秉公执法,不冤枉好人哩。”

      王三郎一指房门,“那这是为何?”

      周佺看了紧闭的房门,周围又无杜樘的身影,明白了一二,压低了声量同王三郎说,“恐怕是想阿耶吧。”

      “对了,王三郎,这些人是要把我们家搬空吗?”周佺一指那些进进出出个没完的王家下仆,如此问道。王三郎满头黑线,这两人,一个没问,一个却以为家里进强盗了。

      王三郎露出洁白的牙齿,“怕是今夜要把小郎睡的榻都搬走呢。”周佺还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细看发现王三郎眼神不对,哂笑道,“应当不是,应当不是。”脚下却打了溜,快速跑回房间看看自己的榻还在不在。

      王三郎摸摸下巴,真是想阿耶了?

      一声敲门声响起,杜樘看了看门外。一个蓝色的身影映了进来,他身后是结果的杏树,再高一点,是呈雾蓝色的天空。他心绪不高,懒懒地应了一声,“我在睡觉。”

      门外那人轻笑一声,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嗓音打趣道,“睡着了还能回阿兄的话啊。”

      杜樘知道自己露馅,又想起回来时阿兄却不如何理他,一味搬东搬西,说话不小心带了刺,“阿兄要搬东西,我这屋里又没有你的。”

      王三郎却自顾自开门进来,“怎么没有,总要把你搬出去吧。”

      他这话让人误会,还以为他要走也要带上杜樘呢。杜樘心知不可能,却突然高兴起来,嘴上却问,“干嘛把我搬出去,我自己躺得好好的,阿兄还是连人带榻一起搬吧。”

      王三郎坐在他身旁,摸摸他的额头,“闹什么别扭,我还以为是生病了,想给你找个大夫来看哪。既然没有,就快快起来。”

      他只虚虚一拉,没想到杜樘躺久了真没什么力气,软软地栽到王三郎身上,须知王三郎长到这般大,还没与人如此亲密过。杜樘还在王三郎颈边辩解,“我没有生病,就是累到了。”

      王三郎把人扶起来,“我知道这阵子你劳心劳力,阿兄带你出去玩一玩吧。”

      到底是少年人,一听说王三郎要带自己出去玩,杜樘坐直了身子,心里又想到王三郎的行程,“怎么,阿兄不急着走吗?不是还命人搬东西吗?”

      “那是把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搬出去,这里毕竟老旧了,房间也不多。我命人粉一粉,再多辟出两间屋子来。你也能住得宽敞舒适些,好歹也是娇养长大的,怎么出门在外一点不讲究。趁着屋子还在翻新,我们去别处走一走散散心。”王三郎对上杜樘亮晶晶的眼睛,怎么这孩子一遇到自己,就不想平时那么聪敏呢。

      杜樘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安排,顿时不好意思起来,“阿兄怎对我如此好,事事都替我想到前头。”

      “自己都忘了,你生辰快到了,还是那天我看元奇准备,才多问了两句。你们是打算吃两口长寿面就混过去吗?我既然在这里,当然不让你这么敷衍。”王三郎想着自己也待了许久,没有好好出去玩过。借着杜樘生辰,干脆也松快松快,不负韶华。

      杜樘还真忘了,今年事多,早不记得什么生辰。如今有个人竟把自己一个散生放在心上,其间的感动真是无法言说,杜樘想王三郎若是这样礼贤下士,自己真是誓死也要追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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