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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枷锁(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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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瑟顾不得凌乱的头发,大声喊道,“是我,是我鼓动人到县衙门外聚集。只是来请县尉解惑,并无他意,县衙若要以惊动之名处置草民,草民认了就是。”
在市众人中故相惊动,引起动乱不过是杖几十,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去。可是对方却要将贺松召回来,那岂不是事情全败露了!
“哦,张大状师这罪认得可真快,口口声声说来请我解惑。可这一律令还未完全颁布,只是让众人不要再此期间处置自家名下的官田。竟不知,能造成这么大的不满,说来说去,张状师话里是指责本官啊。”杜樘不顾他的认罪,只发了条令,命人去大牢把贺松提到堂前。
不一会儿,一个衣衫褴褛浑身发臭的汉子被拖了上来,贺叟一看儿子如此形状,老泪纵横,推开贺松的乱发,“儿啊,阿耶这辈子还能见你几面啊。”
“阿耶,是儿子不孝,不能侍奉您终老……”父子俩抱头痛哭,好不感人。
其时贺松被提过来,心里却明白是怎么回事,阿耶日前来看他吩咐他,有朝一日要将那张怀瑟做的丑事公之于众,自己虽难逃一死,可拖上一个伴儿也值了。
“堂下淞县贺松,日前因杀人罪伏法。不过你阿耶代为求诉,说你虽罪有应得,可你却还有同伙。如今要你招供,是谁与你一同,残害了赤薇谷地山道的无名老者?”
杜樘看向张怀瑟,眼里的意思不明而喻。贺松顺着小杜县尉的目光看去,正正对上张怀瑟。他想到往昔种种,此人是如何诱骗阿耶去黄府敲诈,又是如何闯进家中殴打自己和老父,自己才一时鬼迷心窍,用他人来充了阿耶,一时悲从中来,指天发誓道。
“我贺松今天所言要有半句虚假,必定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永坠无边阴司,身埋血湖,永生不得超生。”
他这毒誓发得太狠,众人竞相侧目,唯余张怀瑟阴恻恻地看着贺松,“若是赌咒发誓有用,这世间又怎么会有如此多冤案命案呢。若是真有鬼神,要先惩治你这杀人恶魔吧。”
贺松无意与他做口角之争,他跪对着杜樘,“县尉,今年四月六日,张怀瑟到我家中,给了我阿耶一笔钱,让他过几日去告黄昰侵占田地,要我们把田地拿回来。”
杜樘点点头,不错,四月十日正好是贺叟来县衙状告黄昰,“一并状纸卷宗都在此处,上来还有你张怀瑟的署名。难不成张状师现在说不是自己写的?你继续。”
贺松继续接着说,“四月十号,我阿耶去状告黄昰。可是县衙的人经手太慢,张怀瑟等不及,便叫我阿耶去黄昰府上纠缠。还教他言语中最好恐吓黄昰,让黄昰让出那块土地。这样一来,不论黄昰是要迁坟还是其他打算,他也能拿回儿子的尸骸。可是不巧,当日杜县尉和余县令都在黄昰府上,我阿耶不仅没有讨到好,反而被赶了出来。”
“没错,此事本官与余县令皆是亲眼目睹。”这一点张怀瑟不能抵赖,余县令冷眼旁观,此时也说了句,“凶犯所言属实。”
接下来贺松要讲的便是张怀瑟诱骗他杀人这一段了。
杜樘特意问道,“张大状师,这贺松所说的你可认呢?”
“状纸在县尉手中,上面有我的名字确有其事。可我只是状师,见平民被占田地有所不忿,为他们求一个公平而已。”张怀瑟狡辩道,旁边的小张状师欲言又止,分明是看不下去的表情。
“是吗,若如你所说,你与这事毫无干系。也该知道他们要告的人正是黄昰,几年间你与黄昰的关系可谓是紧密相连,你的儿子张觅山正是黄昰的徒弟。可是当有一个人要来告黄昰,你却欣然接受,还替人家写状纸。张大状师,这恐怕不合理吧。”
张怀瑟的言语噎在嘴边,贺松便说到要紧处,“当天下午,阿耶被撵回家,张怀瑟正好闯进我家中,听说阿耶没有成事,一时恼怒,便将阿耶推到在地,还命人将我打了个半死。威胁我们说,今日就杀了我阿耶,再去县衙检举黄昰侵占田地。到时黄昰要退还田地,他再给我大大的好处便是。”
“小民当时已害怕极了,那几人俨然就要将我阿耶打死。我便急忙应承了下来,说让我自己来下手,给阿耶一点体面。张怀瑟听了,才放开我们。后来我便做了一场戏,让证人看见我阿耶被黄府的下人殴打。那天夜里,我就……就杀了一个无辜的人。”贺松说到这里,已经是满面泪痕,泪水在脸上冲刷出一道道黑痕。
“之后我便对外说,是阿耶上门讨债不成被黄昰的人殴打致死,把阿耶藏了起来。老乞丐与我阿耶身形相似,又被我划花了脸,连张怀瑟都没有看出来。没过几天,他又带着我到县衙来控告黄昰杀人。后来的事情 ,您都知道了。”
贺松杀人,是为了拿到尸首替了他父亲,把张怀瑟瞒得死死的。他为父亲立下墓碑,后来觉得不对,怕父亲真因此殒命,拿着张怀瑟给的钱又为父亲置了生基,求他长命百岁。
众人闻言,皆是唏嘘。
“那钱不是我家能拿出来的数目,置办生基所用银钱,都在丧葬铺里有记录,县尉只管去调。”也亏得贺松当日多留了一个心眼,把银钱去处都记录下来,杜樘拿着这记录,果然算出一个大数目。
“贺家当然拿不出这笔钱,对赵家来说就不一定了。恐怕这对张大状师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张怀瑟咬紧了牙,“无凭无据,我不认。今日就算屈打成招,我也不认。”
杜樘起身,走入堂中。左右衙役生怕张怀瑟狗急跳墙,伤了县尉,护卫在杜樘身前。杜樘觉得不必,亲手取下行刑用的棍棒,扔在地上,“你想多了,今日不会有人对你用重刑。此刻衙役们恐怕已在你家查出了这笔钱的来路,这一桩,又该判你什么罪才好呢。”
今天这一出,根本不是什么刑讯,而是彻彻底底的审判!
小张状师扑通一下跪在张怀瑟身前,“叔父,您就认了吧,您也为张家想一想。”如今黄昰守在张家门前,反正张怀瑟已注定要吃几十杖,活不活的下来还不一定呢,干脆一并扛过罪名,把张家洗个干净才好。
他也不等张怀瑟回答,径直卖了张怀瑟,“没错,那笔钱是从赵家出去的,是我亲自去账房上支出来,由叔父交给贺松的。”
杜樘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张怀瑟连身边的人都没笼住,活该到今天这地步,张怀瑟的目光像是要把小张状师吃了,“不孝之子,要是我儿还在,怎么可能要我受这种苦楚,养不熟的白眼狼!”
“张大状师可歇歇吧,就算没有你侄儿反过来告你,也还有其他证据。当日你不知道贺松用老乞丐来替代了贺叟,可之后却知道了吧,甚至于你还派人四处寻找贺叟的下落,也是怕事情败露。可惜,有人于你先一步保护好了贺叟。”
贺叟没料到还有这一遭,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好呢,“小老儿真是得老天庇佑,捡了一条命回来。”
“不是老天庇佑,是黄大名士下了力气而已。”这也是杜樘刚才得知的,没法子,阿兄不许他和黄昰多相处,只让周佺在中间传话。姓周的师爷这才想起呢,黄昰不仅先一步保护起贺叟,还拿住了张怀瑟的下仆。
“这下证据充足,人证物证俱在。张大状师还要如何狡辩呢。”
还不仅如此,张怀瑟的罪孽不止这一点。别忘了,还有深受其苦的胡大,也是被谣言所伤。白杨儿和白大柳这一对兄弟,不也是张怀瑟的打手吗?杜樘一早拿住了这两兄弟,他们也早已招供背后指使是张怀瑟。
“造成闹市中惊动、诈陷人至死伤、诬告、斗伤他人,对了,还有与赵夫人违令买卖田地,数罪并罚,罪加三等,判张怀瑟以极刑。”
杜樘签下红令,上面只有一个字:斩。
张怀瑟哪里能接受,“你胡来,凭什么,凭什么你能这样判,就算呈递上去,大理寺不会同意的,圣人也不会同意的。”
衙役们一把按住他,张怀瑟却不再挣扎,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杜县尉真是好会判案。这桩桩件件,真叫人服气。那你不妨判一判我的冤案,我只有一个儿子,同你一般大。没成想吃了个果子,就去了,这我该对谁说理去呢,那卖果子的夫妇俩,不该担责吗?黄昰是我儿子的师父,却诱导他行什么男风,我儿子死了还霸占着尸首不还给我,这又是什么道理。县尉如此明白律法,高风亮节,为什么不替我判一判,难道我就不是苦主吗?我活该死了儿子,连他的尸首都拿不到吗!”
张怀瑟声声泣血,说到张小郎君,就是戳中他的伤疤、死穴。杜樘听黄昰提起过张小郎君,说他人虽禀赋弱了些,可为人很和善,又聪明好学,和黄昰的感情极好,两人约好了相伴终生,游历天下。
“我并非是张小郎君本人,已经不能知道他内心真正所想,是想回家,还是陪着他心里那个人。你若是真的有苦楚,有冤情,可呈递上来。余县令判胡大无罪,是来来回回查证了无数次,张小郎君的死因不是因为胡大。但你却借着黄昰的名声权势,给余县令施压,私底下要整死胡大。明面上和黄昰一派和气,容忍他收敛张小郎君的尸骸,这又是什么道理?”
张怀瑟仍旧一脸不忿,“难道他黄昰要拿走我孩儿的尸骨,我还能说不吗?”
“那我来告诉你,你能不能。”黄昰大步流星地走上来,眼里却空洞无神,仿佛有无边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