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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枷锁(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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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元年,五月二十三日。
烈日炎炎,暑气烤得人脚都站不住。
人家屋檐下全是乘凉的燕子和路过的行人,一股股热浪朝人袭来,到让人有几分昏昏欲睡。
却有一行人偏要逆天而行,好睡的时辰跑出来吵闹。他们个个神色严肃,好像是来替天行道的,直奔县衙而来。
有眼熟他们的人认出,这是淞县常年供起来的读书士子们,开口学问闭口仕途,这大热天的,竟然会跑出来。
领头的一人名叫韩明晟,明经及第,正待家守选。这群书生中他地位最崇高,学问最扎实,因此张怀瑟第一个找上了他。
韩明晟双眼盯着县衙的方向,他读书多年,无非是希望造福一方。余县令平庸昏聩,整日只想着和稀泥。没成想来了杜县尉,却更为非作歹!他韩明晟绝不会坐看着此人祸害淞县,更不要提县城里整日流传的谣言,真是羞都替他羞死了!
是真当没人治得了他?他韩明晟虽无权无势,只有一身铮铮铁骨,哪怕豁出去得罪了他,也不能真让他禁什么田地买卖。
韩明晟三俩下站到县衙门前,两个守门的衙役看他们来势汹汹,上前挡住大门。喝道,“衙门重地,闲人勿进。还请各位小郎速速离去。”
韩明晟却不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某请见杜县尉,还请二位代为通传。”
二人一时错愕,不知他有何企图,听他言辞中带上了杜县尉,又不像是来拜访的,只怕是来找麻烦。
“小郎若有要案报官,直接递上诉状便是。县尉正在判案,不便与小郎相见。小郎若要拜访,请到县尉府上。”
还真是官官相护啊,韩明晟在心底冷笑,朗声道,“不必了,某要见杜县尉是有要事相问,必须在此地见不可!”
二位衙役见他顽固不听劝导,出言威慑,“小郎们在此地扰公家清净,又不听我们警示。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说着就要撵人。
不料韩明晟一点都不退让,怒目圆睁,“你敢,你可知我们都是谁,我不妨告诉你,在座的身上都带着功名。岂是你一个小小衙役敢动手的,还不把你们杜县尉请出来!”
衙役们进退两难,使出了苦肉计,“小郎们既然身份贵重,又通读史书,何苦与我们为难。杜县尉此刻不在衙门中,您还是请回吧。”
“你少唬我”,韩明晟一口啐到衙役脸上去,“咱们这位好县尉,听说是勤俭非常,就没有一日不上值的。你若是不代为通传,那某就自己进去了!”
双方僵持不下,韩明晟竟伸手去拉大门。衙役们不好伤了他,抱住他的腰往外拖,底下的书生见韩进士被人拉扯,顿时心生不忿,直挽袖子,“蛮夷竟敢动手,放开人,不然我们真不客气了。”
一时间,县衙门前俨然生出一场闹剧,引得人观看议论。
突然嘎吱一声,大门从内缓缓打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少年郎从内踱步出来,他的眼神扫视过一干人等,最后停留在韩明晟身上。
“韩明晟,贞观十八年中进士。在家守选、名声在外,淞县读书人无不以你为尊的,我说的对吗?”
这位身穿青色官袍的少年郎正是杜樘,韩明晟见他一字不差地说出自己的身份,也不慌张,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敷衍作礼,“想必这位就是杜县尉吧,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姿容艳绝。”
姿容艳绝可是形容艳丽的女子的,他如此大胆,直白地侮辱杜樘。这一句话让不少书生都想起了所谓的传闻,对杜樘的眼神中多了探究,多了不屑。
杜樘听多了,自然是不生气。反而是面色如常地问他,“小郎们说有事要问本官,是何事啊?”
韩明晟绕到杜樘身前,“敢问县尉,何为官道。”
到底还是读书人,杜樘心想,不如张怀瑟那般令人作呕。他回答,“为官之道,在于圣心。”
他这一回答,倒让这群人一愣。哪个做官的说起做官之道来不是虚伪之至吗?扯什么为官要造福百姓,明明就是为了自己!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接告诉他们官道在于圣心。
是啊,圣人要什么样的官员,你就得成为什么样的官员。
韩明晟反应得快,这人胡扯,难道圣人要这样乱来的官员吗?
“多谢县尉赐教,那么某再问,圣心所向,是令百姓生计大事为县尉一人私欲吗!”
他们可是听说,杜樘搞什么禁官田买卖都是为了黄昰的。
杜樘没有直接回答,却是说起了田地,“如今天下征收赋税,全赖田地收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人将田地分为庶民,令其有所依靠,以粮食为生。我朝赋税不重,庶民们交完税仍有富余,国库得以充盈,边境的士兵才有粮草可用,我朝才能抵御外敌的抗击。灾年来袭,官府才有粮食可施,百姓不至于成为流民。”
“韩小郎,田地一事是国本大事,不是本官一己私欲就能决定。”
说起来杜樘的年纪比多数书生都要小,他却一口一个小郎地喊人,实在是让人发笑。
韩明晟只认为杜樘在强词夺理,“我却不知庶民可以买卖田地,能使国本受创?县尉枪舌如簧,无非是有人依仗。可惜我淞县百姓,被人当做献媚的踏脚石了。”
这人满嘴都是杜樘与黄昰的流言,看来是被张怀瑟洗脑洗到位了。
“小郎读书学问,不会不明白谣言止于智者的道理。小郎长于淞县,却为何不想想黄名士之前与谁最密切,现在又是谁在中伤他。”
众人沉默了,对啊,黄昰和谁更密切,不就是张大状师吗?现在又是谁在散布流言,总不会是黄昰本人吃饱了没事干吧,也不会是杜樘当县尉当腻了。
杜樘继续往下说。
“‘鬼面公,细条婆,客舍落在槐店坡。粉肉果,架柴火,进了狼子贼窝,料不定天灾人祸。’不知道小郎们还记不记得这首童谣,他说的是淞县外槐店坡的店主杀人做肉果的事。小郎们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平时读书论高低,若是有理,会如何做?”
他这番话说下来,有些举子已经开始脑门冒汗,开始后悔自己今日为何要掺和进来。杜樘又问“有理的人会如何行事?”
有人呐呐回答,“若是有理,自然以理辩驳。”
杜樘听到了,追问道,“小郎懂得以理辩驳,这很好。可书上人间的大道理很多,若是他的理胜过你的理呢?”
“那我自然是甘拜下风。”
杜樘满意微笑,“看来小郎清风霁月,你没有说他的理是歪理。也没有哄骗别人说他是有黑幕才赢的。”
“小郎们知道读书论道,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会去编撰什么故事,又为何会听信这些故事的。我朝律法也是一样,杀人需偿命,事故却另当别论。这首童谣若却有其事,为何县衙要坐视不理呢?难不成县衙上下喜欢吃粉果子吗?”
“而且小郎们是否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听闻这首童谣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一席话好比当头棒喝,是啊,这首童谣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了。听说这家店与张怀瑟之子身死有关,又听说张怀瑟之子是黄昰的徒弟。众人开始回忆,在淞县上空回荡开来的流言都与哪些人有关。
是的!聪明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了,杜樘满意地点点头,“小郎们好学,顶着烈日还来问学。这样的好学精神我实在是感动啊。”
韩明晟也不是傻子,他已经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不敢谁对谁错,他觉得不搀和了,连忙对杜樘作揖,“今日是某唐突了,读书应当明理。县尉教导得是,我等先行告退。”
“只是县尉擅自修改律法,一样是于法不合。还请县尉谨慎。”就当是听君一席话,送君一忠告吧。韩明晟这样想道。
这十几个人眼看就要溜,杜樘却说,“慢着。”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我县衙是什么地方,今天不把普法给你们做到位了,来日还有的闹!
“既然小郎们虚心好学,我也不推脱,当小郎们的半个师父也是当得的。县衙里藏书甚多,其中不乏律法、书典。想来也是无人整理已久,不如小郎们就帮我个忙,也当是修身养性了。”
杜樘一指大门,“请吧。”
众人四目相对,早该知道这个杜县尉不是个好惹的。韩明晟心下绝望,怎么就没打听打听他的秉性呢。
他还想拒绝,“县尉好意,学生心领。只是学生人笨手拙,难当此大任。”
杜樘干脆打断他,“自然是人笨手拙,就应该多多向学才是。”又望向两个衙役,“还不把人请进来!”
这群人自认倒霉,看来今天是走不掉了。两个衙役喝道,“小郎,请吧。”
十几个人吓了一跳,乖乖入内。
杜樘一回头,发现余县令站在台阶上,左手拉住右手的衣袖,右手从衣袖中钻出来,冲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好像在说,杜御史真不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