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初唐搞律政》苗氏玉米油

32、枷锁（3）

　　赵昶拂了拂衣袖，抛下一地的狼藉和满面泪痕的妻子，朝外院去了。

　　外院中厅，赵郎君正为杜樘说起赵家的先贤。

　　“太公也曾榜上有名，可惜无意官场。于是干脆举袖庶务，也为一家大小挣下一笔家业，庇护后人。上可居庙堂，分忧国事。下可护妻子，衍嗣绵延。我家太公实不比什么风流名士差，要我说，还更务实一些。杜县尉想来也是更中意我们这样的人家，不是吗？”

　　要说这赵家郎君赵益安也算是个会说话的，他先是追忆先人，后又是说“我们这样的人家”更得人心，明里暗里有让杜樘站队的意思。想来也听过不少杜樘的风言风语，劝说杜樘放弃什么名士，还是靠近人民群众，和“我们这样的人家”亲近更好一点。

　　杜樘不接话，说起其他，“怎么还不见小郎呢？”轻轻抿了一口赵家的茶，还不错。

　　他这副怡然自得的神色落在赵益安眼里，就变了味道。赵益安之前还觉得，杜县尉年轻有为，何苦去搞男风呢，年轻人就该搞事业啊。不信他与黄昰的流言，现在又觉得杜樘略微有恃无恐，身后也是真的有人撑腰吧。

　　二人见赵昶进来，俱都看向他。赵益安看见儿子，忙招呼，“来，见过杜县尉。”

　　赵昶整理仪容，上前对杜樘见礼，“杜县尉好，多日不见，县尉还是风采依旧。”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杜樘当然懂，他颔首，“小郎与我也算是旧相识，何须多礼。”

　　这一句旧相识让赵益安心里打个鼓，这个杜县尉不会还记挂着儿媳的事吧。

　　他忙打哈哈，“那事说起来也是一场误会，周围纵有些人不明情况的，多说两句也无妨，我也从未追究过。倒不知是哪个人，还拿这种小事去麻烦县衙，倒是奇了。”

　　在场的三人都明白“那事”是什么。

　　赵昶也跟着父亲急忙表态，“确实都是误会一场，幸亏当日县尉体察民情，没能让狂妄小人随意诬陷他人，还我夫妻二人一个公道。”

　　“请县尉受我一礼。”说着朝杜樘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父子俩一唱一和，把事情落实到冤枉二字上。杜樘哪有不懂的，只是受了赵昶的礼，语重心长，“赵家家大业大，难免有人暗中记恨。只是可怜柳娘子一介女流，还得对簿公堂，小郎是应该多体恤娘子才是。”

　　赵昶脸上划过一丝不自在，杜樘收在眼底。赵益安倒点头赞同，“县尉说的极是，那孩子自小就胆小。她母亲对她很是疼惜，连我这孩儿还要靠后些呢。”

　　这是赵益安亲口承认了赵家婆媳之间并无什么不睦。并且，赵夫人对这个儿媳很是疼惜。

　　当然，杜樘也没忘记这次来赵家的目的，他话锋一转，说起了禁官田买卖一事，“兹事体大，还未上报。但是县衙做主已是够了的，不知二位有何高见呢？”

　　赵昶并不知道妻子名下的官田在买卖，自然不知道杜樘谈起这个的用意，只是奉承，“县尉高明。但事情牵扯到百姓生计，还请县尉多多考虑。”

　　看来赵小郎也没少听到杜樘的风流韵事，以为这是杜樘为黄昰铺路，拐着弯提醒他。

　　可他爹听出来了，原来杜县尉是来警告的。他当即回答，“小儿郎们不做官，哪知道官场辛劳。县尉既有主意，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等当然是以县尉马首是瞻。”

　　杜樘欣赏完赵益安的一番唱作，满意地点点头，“赵家能做淞县的大户，离不开赵郎君您啊。”

　　老狐狸和小狐狸相对一笑，赵昶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好把疑问按在心中。

　　待杜樘走后，才与父亲商议，“杜县尉为何突然造访我家，还说起什么田地的事情。”

　　一向对他悉心教导的父亲一反常态，“无事，关于田地的事情你都不用管。倒是小婉，你确实应该多多体恤她。阿耶阿娘只希望你们早日诞育孩儿，什么旁的女人生的，我们是一概不认的。”

　　赵昶在父亲起身后目送他离开，眼底是一片晦暗不明。

　　晚间赵郎君也与赵夫人谈起了杜樘到访，“此人明面上说造访，暗地里是来警告的。”

　　“小婉名下的地，暂时不能卖了。”赵益安是一家之主，直接定了主意。赵夫人却反对，“我们家在县尉无人，若想销去户籍，名下不能有地。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给婉儿按什么女户的名头，如此一来，转地出来更加复杂。卖了吧，现如今又有许多人盯着，那个杜县尉还不准人卖地。那个小人是必有后手的。难道我们坐等着他把事情都揭露出来吗？”

　　她说得赵益安心头一阵烦躁，“也不知是哪个不是死活的，一定要与我家作对。他是不是说手里有什么证据？”

　　“他如此知道我们家的事，多半还是家贼。我心想他手中无非是有当年婉儿的户籍文书，趁机想敲一笔。”

　　赵益安长叹一声，“儿女债，真是作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两人心事重重，半宿才闭了眼。赵夫人已近四十，睡得不安稳，起来难免多添了几丝疲乏。春鸾指尖微微用力，按摩着赵夫人的头，为她送去点舒适。

　　府中上下都知道春鸾是夫人的心腹，夫人的秘事郎君和小郎可能不知道，春鸾都知道。

　　赵夫人微微垂头，春鸾知道这是收手的意思。她垂手站到一边，“夫人还在为娘子的事情担忧吗？”

　　“好孩子，也就你知道我的心。这卖地的事，以后还得去。不过这一次不能托你家里人了，得暗中，悄悄地去。”赵夫人神色严肃，春鸾只得点头。

　　“若有法子，将这一百亩官田变作私田就好了。”春鸾把这个想法告诉夫人。

　　赵夫人苦笑，“傻孩子，这可是违律的事。哪是这么容易的，不过……”

　　春鸾相机暗示，“夫人，恐怕这城里只有一个人能在这事上帮您了。”

　　赵夫人心念一动，忽的明白了。

　　不管是卖地，还是荒唐的官田变私田，也只有一个人能不顾律法地帮忙了。

　　春鸾连忙拿着夫人的帖子，送信去了。这事要避着郎君们，难免要一个人出门，得小心着，也不能经过外院。

　　角门处悄悄钻出一个脑袋，对着春鸾招呼，“春鸾，可是有什么吩咐？”

　　这是外院管事的儿子逢一，素来钦慕春鸾，他人生的端正，办事也极为妥帖。

　　春鸾笑着点他的头，“小皮猴，喊你背着你老子为夫人送信，你敢是不敢。”

　　逢一极为爽朗地笑起来，“夫人有吩咐，我当然是尽力而为。若是春鸾姐姐吩咐，我还能再加把劲。”

　　“不过春鸾姐姐，夫人可有说过放你出嫁的事，好让我有个盼头。”他一张嘴，就是婚嫁之事。春鸾涨红了一张脸，“好弟弟，夫人正烦心呢，哪里得空管我。”

　　逢一接过信，“姐姐也该为自己打算些，若想陪着夫人，也应想得长远一些。”
　　他的意思是说春鸾不外嫁，嫁给府里人，自然能长久地陪着夫人。

　　春鸾啐他一口，“我女儿家家的，哪有成天说这些的道理。夫人让我嫁谁，我就嫁谁。”

　　逢一却说，“姐姐若有心我自会打算，想来夫人也舍得你。”

　　春鸾不再与他纠缠，径自回去复命了。

　　没两日，王三郎的探子也复命，赵夫人的信送出去没多久，张家的下人们也往四周的县城去了。

　　“鱼儿上钩了。”杜樘说着，“看来这流言要变了。”

　　果然，流言的重点变成了禁官田买卖的弊端，和杜县尉拒不上报，擅专的霸权，请余县令出来做主。

　　余县令心想，他是监察御史，我哪里敢惹。

　　张怀瑟这么费尽心机地鼓动，周佺也懒得跟他打擂台了，回来同杜樘说，“这个张状师不去搞戏曲真是可惜了，这种无中生有的手把戏，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当然，去蛊惑几个愚民，根本不在话下。那些人多半是不事庄稼的懒汉，以及张怀瑟的子侄徒弟们，一来二去，竟然也凑够了五六十人。

　　张怀瑟拿着信，冷哼，“果然，这个杜樘，为了一个男人，竟然敢胡乱编制律法。这四周的县城官员没有一个人是听说过的。”

　　胆大包天，还是以为没人能掣肘得了你。今天就要让这个年轻人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厚。任凭你后面有多少人撑腰，这种犯律的大事，也够丢官了。

　　说着就布置起来，“淞县中还有几个士子书生，这些人也鼓动起来。若是杜县尉不收手，也不怪我心狠了。到时候事情一闹大，州道的官员一动，哼哼，看他受不受得了。”

　　还有那个黄昰，着急带走我儿的尸骸。这事搁到圣人面前，他也没理。这些人，都该一并身败名裂！

　　张怀瑟怀着无限的恨意，向杜樘发泄去。亲近的子侄来问，“赵夫人托叔父办的事，叔父怎么看呢？”

　　“既然这律法是杜县尉胡来的，自然也不作数。赵家还需拉拢着，当然要帮赵夫人这个忙。而且女户户籍如何销去，也该一并同赵夫人好好讲讲，帮人就是帮己。”

　　“可惜，黄昰和杜县尉都不懂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