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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枷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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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本是农忙时节,进城的人不多。守门兵都躲在城门下遮阴,无他,天实在是太热了。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破衣烂衫的老汉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守门兵见他神色萎靡,脸上口上都干裂了。老汉步伐又软又乱,不时拿手遮住太阳,守门知道此人多半是天热中暑,急忙拿过一个水袋,接他到阴凉下坐着,慢慢地喂水。
贺叟实在是走得急了,本来是跟着人家后面的。结果那人并没有进城,拐个弯便走了。他看着高高的城门,以为离得近了,谁知还是走了那么老远。
“多谢小哥,大恩不言谢,你就是老汉我的救命恩人。”
守门抹了一脑门的汗,“老伯你可吓死我了,这么热的天斗笠也不戴,就这么晒着。要是晕在路边,可如何使得。”
贺叟苦着张脸,“我心里念着大事,才忘了。”
那守门看他一身庄稼人打扮,好奇地问,“老伯不在家事农,能有什么大事让你一个老人家大老远地跑来,让你家里儿子替你跑腿便是。”
他一说家里儿子,贺叟直急得眼泪在打转。
贺叟一把握住守门的手,“小哥你行行好,替小老儿指一指县衙的路。小老儿无以为报,向菩萨祈福,保佑小哥事事平安。”
守门看他凄苦地很,以为他是去县衙讨公道的。一个心软,赶紧应承下来,“老伯你别这么说,县衙好找,顺着这道过去往北走过两个路口,就能看见大门了。你放心,我们余县令和杜县尉都是难得的好官,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贺叟又是一番答谢,感激守门的水,起身往县衙去了。
这余县令他没见过,杜县尉且是见过的。又听说当时儿子的案子正是杜县尉给判的,心里对着杜县尉是又敬又怕。
万一,把我也给抓进去了可怎么办?
贺叟这么想着,临近县衙大门却发现不对了。
这县衙外怎么围了这么多人啊。这闹得沸反盈天的,里面愣是没一个人出来撵人。
一个好事者拉着他问,“老伯也是为那事来的?”说着又否定自己,“不对,老伯一看就是正经种地的,哪里会卖地。”
贺叟对他口中所指的某事并不知情,但是卖地他是真的卖过。
他拉着那人问,“怎么,这么多人都是为卖不卖地来的?”
“那可不是,田地能是小事吗?现在啊不准买卖官田啦,去县衙换名记档都不行,分给你就是你的,你要是不想种就还回去。没得拿官家地去卖,还能得利的说法。我倒觉得禁得好。”
好事者又继续说,“这些个人嘛,无非就是家里有些闲地,又不想种,想卖了获利。一听说禁了,可不就慌了神,要来问个清楚。”
贺叟一把抓住他,“那之前卖了地的呢?”
那人怔了怔,“这……县衙也没说啊,不过有小道消息说禁之前,县衙要重新勘地。若是之前有卖地的,估计要遭罚呢,若是买地的,也搞不清是不是返还呢。”
另一个人插嘴,“不是不是,这之前的买卖,县衙不会追究。买地卖地的,官府给你换好档,过一过明路。惩罚嘛,无非是罚铜。只是从今以后,不许再买卖,一经发现,要遭严惩的。”
贺叟一听,如同惊天霹雳。他们之前无非是借着没有换档的由头拿捏黄昰,现在地真是人家的了,只怕是要回过头来收拾他。又想着张怀瑟那边的事也没办好,现在两边都是仇人,还把自己的儿子搭进去了。他是悔不当初,真不该为了点银钱卖地啊。
现在是进退两难,贺叟不敢走了,只想缩在县衙外墙脚上,直到行人散尽了,见里头出来个唇红齿白的小仙人郎君。
那小仙人郎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惊讶道,“是你。”
青石板街,带杏树的那家,杏子发出来了,还小小的个头,却已经能吃了。
王三郎坐在庭院中,吃点微酸的小杏子,好解暑,问杜樘,“所以你就把他带回来了。”
杜樘身后是佝偻着身子不敢看人的贺叟。
贺叟哪里能想到,在白瓦庭院见到的两位贵人,如今又能相见。
“他说实在不敢回去,怕黄名士逮他。”杜樘只能解释,他下值后在县衙外惊讶地发现贺叟,贺叟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哭诉自己多么不容易。又说思念儿子,只想见贺松一面,杜樘不答应他就跪在县衙门前不走了。
县衙已经下值了,杜樘只得许诺让贺叟明日再来见贺松,贺叟便说自己没处去,杜樘只能把他带回来。
杜樘明白,贺叟贺松无非都是张怀瑟手里的棋子,被张怀瑟用了个干干净净而已。
都是可怜人,就收留一晚上吧,元奇过来领贺叟去用饭洗漱。
小哥俩在庭院中乘凉,顺便交流下动向。
房里实在太热,又委屈他了,杜樘想。
“棠儿为何老是看我,可是我脸上有花?”王三郎打趣道。
他微微一笑的样子太好看,杜樘忙说,“没有的事,只是怕天热,你受不住。”
“王家有一门叫做炼体的磨练,取自《孟子》的‘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郎君们要在三伏天穿上厚重的棉服、三寒天床上轻薄的夏裳,若是连这点都不能忍受,将来怎么能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呢?”王三郎有几分黯然,今时今日,沉迷于富贵乡中取乐的王氏诸子早忘了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太原王氏还有这样的试炼。”杜樘懵懵懂懂,“看来阿兄应是其中翘楚。”
不知为何,杜樘的奉承总能让王三郎忍俊不禁,不过这项试炼应该也是为了看起来好看吧,试想满朝文武都满头大汗,唯有王氏中人清爽如初,想必圣人更喜欢清爽的。
“我也不过是徒有些风度,遥想先人们,兵临城下依旧谈笑风生,会是何等风采,也竟不能见了。”王三郎淡淡惋惜,家族中还能出如此人物吗。
“不过终究还是热的吧,阿兄?”杜樘岔开话题。
王三郎哈哈大笑,“当然。”
杜樘拿过扇子,“那我为阿兄打扇好了。”
“那便辛苦棠儿了。”
“阿兄可曾听过一首童谣?”
“你说。”
“我给阿兄打扇,阿兄夸我能干。”
王三郎疑惑,“倒是不曾,是何地的童谣?下一句呢?”
“我给阿兄打扇,阿兄夸我能干,我说阿兄妖精妖怪,阿兄你是妖精,还是妖怪?”
他表兄:……
王三郎淡淡地瞥他一眼,“我要是妖精,就专门蛊惑你这样俊朗的小书生。”
“手抬高点,用力,打扇就要有个打扇的样子。”
楼下美人依靠在藤椅上,杜樘认命地给王三郎使唤,谁让他说人家是妖精。
两人谈起了正事,“赵家可有什么异动?”
王三郎手底下的人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赵家,一有动作就回来给王三郎汇报。
那赵家忙不迭地想卖地,可又只派了个小婢女出来,这事本来就奇怪,周遭能买得起的富家也在观望。
因此这地到现在还没成交,后来禁地的事情传出来,大家就更不敢往上凑。本来这地就有一百亩的官田,何必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呢。要是被官府抓了个正着,岂不是得不偿失。
当时探子们还是抓到了一些线索。
“我手底下的人来回禀,说赵家这次要卖的地是柳萍婉名下的。”
这个柳萍婉杜樘可太有印象了,“我知道她,她跟着夫郎上过公堂,生得婉约多情的。”
王三郎不满地蹙了眉头,“人家有夫之妇,你记人家长什么样子做什么。”
“不是,是因为她啊,是个女户。”
这女户尤为特殊,当时杜樘还奇怪,费了多大力气赎身、销了奴籍、娶作新妇,已经够意思了,还落个女户,是不是太没必要了。更不用说,放在新妇名下的五百亩不受田。虽然也是官田,可是官府根本不受赋税,这下又为何要卖掉呢?
“这赵家新妇,落了女户本来就匪夷所思。女户多是寡妇和家中没有男人支撑的小女才立的,保护家产不被外人拿走。她已经嫁给赵昶,何愁没有人护着她。”
这事情确实不对,王三郎接着补充,“还有一事,赵昶似乎不知道他的妻子在卖地。而且此事,经手的是赵夫人,恐怕连柳萍婉本人也不知道呢。”
“什么!赵夫人?”
“事关别人宅中阴私,我本意不想探听,只是你可以有需要,便自己看吧。”
探子递回来的信纸上写明了赵夫人似乎因儿媳与儿子不睦,因此要废掉儿媳的户籍良田,给她一点颜色。
所以才有了后面的卖地。
“这个理由似乎还算那么回事。”杜樘叠好信纸,还给王三郎,“可是为了教训儿媳,逆着官府的明令做事,又有点太不理智了。”
“不过,如你所愿的是,赵家终于请了张怀瑟上门了。”
杜樘激动了立起上半身,“是吗?探子可有偷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王三郎再度无语,棠儿到底把密探想象成什么了,扒在人家屋顶听墙角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