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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枷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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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陇贵族,产生于西魏时期。大柱国宇文泰将北方六镇和关陇豪族都抓在手中,牢牢把持出朝政。后来西魏破灭,关陇贵族却一直都是天下的掌权者,直到今天。
就连李朝皇室,一样是关陇贵族出身。
今时今日,关陇贵族中最大的掌权者,不是圣人,而是太尉长孙无忌。
“圣人自幼承袭父志,自先帝以来,削弱士族势力一直都是先帝的心病。可惜先帝骤然长逝,士族又恢复了些元气。圣人才刚登基,一向希望士族之间能相互制衡。比如太原王氏和金陵萧氏。”王三郎梳理了士族与皇室的关系,又说起后官,“后官从来都和前朝有关,太原王氏你也知道,是圣人的妻族。王皇后是我堂姐,可皇后无子,膝下只有一个过继来的圣人长子,如今已经封王。萧贵妃却有亲生的两儿一女,比起长子来更得圣人喜欢。”
“圣人没有嫡子,还如此年轻。皇后和贵妃却在肖想太子之位了,我出京是为了去金陵处理些萧氏一族的异动,他们最近确实不知道南北了。”
他话中这意思,却有些像是去提醒金陵萧氏。
“可太原王氏和金陵萧氏现在不是交恶吗?”杜樘在京城时,时常听闻王皇后和萧贵妃之间的争执。
王三郎摇摇头。
“金陵萧氏虽不能完全与太原王氏抗衡,可也算是圣人制衡太原王氏的棋子。圣人谁都不放心,抬起这个打压那个。双方联手,圣人只会更加担心。一方独大,圣人恐怕就要自己动手了。”
这无非是唇亡齿寒的道理,太原王氏在明面上万万不能与金陵萧氏亲密,可也不能眼看着对方作死。
有王皇后,就必须有萧贵妃。
“所以阿兄此来,只是路过?”不知为何,杜樘问出这句话,心里还有点酸酸的。
王三郎看他眼眉低垂,一副委屈的模样,倒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忍不住摸摸他的头。
“我出面震慑金陵萧氏,只是代表家族。到淞县来看你,虽说是一时兴起,却是阿兄自愿的。”
一时兴起,那还特意提前写信通知他。万一他不来,杜樘该多失望。
“你也不必太过伤怀,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总有再聚的时候。我说过要等到此事过后,才去往金陵,还有些时日。”
杜樘呐呐点头,嘱咐王三郎好好睡下,自己便回房了。
小郎心中憋闷,不知时端午思乡,还是亲友别离。总觉得人生海海,却不能永恒欢愉。哪怕此时兴尽,彻骨的孤独仍会包围自己。杜樘才十八岁,已经明白有些事不是尽力而为就可以做成。可是对于王三郎将要离开,失落不可免。
但愿日后心有可寄,能洒脱一生。
翌日。
余县令回家后辗转床榻,半夜才睡。第二天只能顶着俩黑眼圈匆匆来上值,路过县衙门房,一问,才知道杜县尉早来了。
当即余县令便直奔杜樘那儿去,却与姓周的师爷刚好擦肩而过。余县令没叫住他,眼看见杜樘正坐在案几前,不知道正疾笔写什么。
余县令打断杜樘,“小杜先别写,且听我一言。”
杜樘被他突然冒出来,墨点污了纸张,只得换一张,“余兄慢些,何事都来得及。”
“我就怕来不及,昨夜我酒醒后,想了半夜。你那法子我觉得还需斟酌一二。”
杜樘早意料到余县令会反对,没想到他现在才想起来反对。
“余兄心中是怕会殃及百姓吧。”
“那可不是,百姓过得苦,土地与他们来说,就是命根子。消息一出,肯定会被张怀瑟煽动,一起来闹事。到时候人群惊动,要是踩踏到无故人等,可如何是好啊。”
平心而论,余县令是位难等的好官,他的政绩谈不上多耀眼,可事事都会为百姓考虑。杜樘要是知道这一点,才预料到他会反对。
“此事好办,我已经先向黄名士与我表兄借了些人手,到时会混在人群中,若是事情发酵,可及时制止。而且我们的目标只是引出张怀瑟,等拿下他自然可免去百姓的责任。”
“可是此事能引出张怀瑟吗?要是他并不亲自出面呢?”
杜樘微微一笑,颇有些像王三郎。
“余兄觉得,土改一事算得上大事吗?”
余县令点头,“当然是。”
“面对这样的大事,张怀瑟难道会不考虑考虑此法的真假吗?”
对啊……张怀瑟必定会先四处打探,周边县城有没有作此法。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他必定会以此来作筏子,来攻歼我。还是用他引以为豪的律法功底。”
是了,平民百姓哪里会懂这些,只有张怀瑟会联合所有人,抓住杜樘的错处,将他拉下马。
这时余县令开始担忧起杜樘来,“可土改一事到底不是真的,你为了拿住张怀瑟,到底失了民心。”
“怎么不是真的?”杜樘反问。
余县令傻眼了,“昨夜你只说将这消息传递出去,没说真的禁止百姓买卖土地啊。”
“况且此事也不是你我说了算,这是大事,得上报的。”
余县令没能想到杜樘这么虎,为了抓张怀瑟还能修改律法!
他惊讶了。
面前的杜县尉却什么反应都没有,余县令急了,“你虽然想头是好的,可惜没有上级官员,甚至圣人的允许,底层官员哪能如此擅专。恐怕张怀瑟只是受牢狱,你却要丢官啊。”
“余兄莫急,我做事自然有圣人首肯的。”
余县令只当他是胡说,“你一个八品小官,怎么可能见过圣人,还能经他首肯。莫要唬我。”
杜樘早做了准备,拿出自己授官的文书。
“你拿吿身干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那还是我记档的。”
恐怕余县令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世上还有八品小官授两个职官的,那些身兼数职的大官,必定是深受圣人器重,怎么会远离长安呢。
余县令接过了杜樘递过来的吿身,前头姓名籍贯都与县尉吿身相同,唯有最后的官职写着的是监察御史!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不是……你怎么会是监察御史!”余县令大惊失色,监察御史虽也是八品官,但可是圣人的亲信!心腹!是替圣人纠察天下律令,监察百官的。
他肃然起敬,“这不是假的吧!”
杜樘含笑,“就请余兄好好鉴定一番”
余县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制式的文书、吏部的印章、圣人亲笔,这份吿身确实是真的。
怪道见他与以往县尉不同,还想着如此有才学、美姿仪的少年郎,圣人怎么舍得不放着京中,原来是另有大用啊。
“看来我要尊称一声杜御史了。”余县令心服口服。
杜樘连忙称不敢,“都是圣人信重,可我确实于做官上没有经验,幸亏余兄教我。您还是唤我小杜即可,监察御史一事不宜声张。”
“那既然圣人首肯,改律也不在话下。”余县令放下心头的担忧。
“是的,本身我也想以淞县为例,试试新律令是否可行。”
土地既是百姓的命根子,就更不该私自买卖。这条律令只会让那些想弃田而走的人警醒,官府既然给分了田地,就该尽缴税的义务。但是杜樘也想好了,买卖禁止,却不禁止租赁。靠田吃饭的人可以租赁他人田地来种植庄稼,这样也可方便无法劳作的人。
在此之间,官府还应重新丈量田地、人口,安排好后面事宜,杜绝有人由此受到损失的可能。
“怪道刚才周师爷快步出去了,应是替你出去传消息了吧。”余县令心会神领,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姓周的师爷为了王三郎一口吃的出卖自己劳动力,也兴奋得不得了,首次身肩重任,周师爷发挥了自己干编剧的经验。
首先,要一张大报,写明事由。再找坊间最人多口杂的茶馆酒楼,高调宣传一波。更不能忘记田间地头口舌最杂的妇人,必定不过三日,事情就会传遍整个淞县。
当然,张怀瑟也在其中。
赵家的人也会有所耳闻。
三日后,淞县各个角落都传出一个消息,县衙要禁止农民私自买卖官田。
这一个消息可谓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虽说人住在县城里,可往上数一两代,谁还不是农夫农妇出身,谁家里还没几个种田的亲戚。
这几日进县城的人都多了起来,想要与城里亲友合计消息的真假。若是真的,就得看热闹了。毕竟老实巴交的人还是大多数,县衙禁不禁这个,人家不还是老老实实种地吗。
“除了那些不脚踏实地种地的,谁会卖地啊。”一位大妈如此说道。
“可不是吗?那贺叟不就是因为卖地,他儿子才出了祸事。可见还是不要卖地的好,老天爷看不过去,要遭天谴的啊。”这是另一位大婶。
说起贺叟,贺松出事不久,藏身已久的他从山中老屋下来,听说儿子已被伏法,心中大骇。
他这几日不停奔走,就为了去县衙见儿子一面。一个老人家,没摸过门道,连县衙大门朝哪儿都不知道。
都听见了许多风言风语,说贺松的祸事与那张大状师有关,两件事堆在心头,终日坐立不安。
这一日,也进了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