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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喉舌(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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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毕,两人在庭中闲步。
杜樘劝便宜表哥宽心,“我自是不会唤他观怠的,且我如今大了,待人接物自有分寸,阿兄也不必关注太多。”
一时间,杜樘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是便宜表哥,而是自己的亲兄长杜桓。
说起来大兄前几日还送了端午的节礼过来,信中言辞切切,问他是否过得好。大兄杜桓如今在金陵任长史,位居正六品。若是来年评了称职,便可升任五品,跻身中高层官员的行列了。
虽说如此,到底兄长也离家三年了。杜樘又想到如今他和兄长一同在外做官,京中老父老母膝下无靠,自己在外,实在愧为人子。这一轮弯月竟然也勾出人的思乡之情了。
王三郎看他眉眼中掺杂些许落寞,以为是自己太过严苛,惹了杜樘不快。可不快也实在落寞不起来,兴许是想家了。
便两事并一事地宽慰,“族姨母远在长安,淞县无非我与你是一家人。我年长于你,必得保护你。黄观怠与你有流言在外,若非必要,我认为少碰面为好。”
“你不是有个姓周的师爷吗?给师爷安排些事吧,省的师爷天天在家写话本。”
杜樘一下没撑住笑出来,他竟不知阿兄原是如此幽默的人。
想起小时候,母亲卢娘子领着他去族姨母那里给王三郎贺十岁生辰。那日王三郎穿着昂贵的云锦织成的锦衣华服,精致的小脸是高不可攀的神情,他周身围满了世家子,对着他殷勤献礼。王三郎只是冷漠地收下,众人却不在意他的冰冷,依旧对着王三郎胡天海地的夸赞。
杜樘当时远远地看着他,手里握住给王三郎备好的小礼,那是一只木头做的小鸟,很是粗糙。小小的杜樘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天堑,那只木鸟只能从王谢世家飞入寻常百姓家,却不能从寻常百姓家飞入王三郎的手中。
谁能料到,不过短短十年,他们能一起在远离长安的地方,寻到一点兄弟间的温情。
他问王三郎,“阿兄,你会想念长安吗?”
“长安有长安的好。银湖泛夜,羌管雅声,庶民与天子同乐。鳞次栉比,万邦来朝,是泱泱大国的气势。可淞县峰林却如神来之笔,升腾在云雾中,像混沌中伸出的利剑,也是美景。”王三郎语气中带着些怀念。
杜樘的本意是问他会不会想念在长安被人蜂拥的气派,结果表兄还真念叨起来长安和淞县的环境来,他不由失笑。
谁知两人身后突然窜出一个声音,“馄饨!哪里有馄饨。”
姓周的师爷昨夜连夜编写歌舞剧,一直到鸡鸣,蜡烛都灭尽了才睡下。
没想到这一觉睡得久,直到晚上才被饿醒。
这一醒来,周佺发现万籁俱寂,腹中扁扁,在小院中翻找许久,也没找到些温热的吃食,没法子跟上了散步的两人。
杜樘被吓了一跳,“这么晚了哪来的馄饨啊,明早起来吃吧。”
周佺委屈瘪嘴,“我都饿了一天了。县尉都不管师爷的饭吗?”
“周师爷,我这得你做事才管饭呢。”杜樘无情地拒绝,不顾快饿哭了的周佺。
周佺没出息地……怂了。
为了一口吃的,出卖自己的劳动不算亏。
“我都听见了,师爷我愿意去跑腿,杜县尉有何事与黄昰说,交给我就行。”
“好,以后周小师爷的伙食,我替杜县尉包了。”王三郎直接应承下来,彻底杜绝黄昰和杜樘单独见面的可能。
“成交,先给点甜头吧。”周佺讨价还价。
杜樘没办法,他也不会做馄饨啊。
三人绕到厨房,看着冷下来的灶台,大眼瞪小眼。
杜樘来淞县,院子除了元奇一个家生子,其余下人都是在淞县当地请的。全都走的是雇佣制,不卖身,到点厨娘都回家了。无他,多了他实在养不起。
厨房菜和面都有,周佺端详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两个袖手站在那儿,没有一丝要动手迹象的两位小郎君,认命地垂下头。
“我以往写歌舞戏,也写过不少美食,什么‘一碗酱牛肉端了上来’,‘美娘子素手作阳春面’,想来做饭也不难。”
“我也觉得不难。”杜樘向他投去鼓励的眼神。
“煮馄饨,应该先烧水。对,先往锅里掺水。”
王三郎阻止了他的动作,提示他,“应该先烧柴。”
“对对对,先烧柴火才是。”周佺饿地头晕眼花,一个不小心差点把袖口给点着。
杜樘怕他伤到自己,干脆让他坐下,自己来烧火,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沸腾开来。
周佺听地抓心捞肺的,“下一步是下馄饨。”
王三郎再度纠正他,“是包馄饨。”
可是不对啊,这哪来的现成馄饨啊。周佺欲哭无泪,“我不会包馄饨。”
杜樘只得上下翻找,好容易翻出一个面团来,看来是厨娘用剩下的。
他递给周佺,“连馄饨皮都没有,就想着包馄饨啊。喏,拿去擀成皮。”
周佺接过来,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我也不会啊。”
“那你会什么?”杜樘怒了。
“我会……吃。”
最后,还是王三郎接过去,拿起菜刀切成好几个小面团。他尝试着拿起擀面杖,轻轻边旋转着,边推平,一张薄薄的馄饨皮就成型了。
杜樘惊喜万分,“阿兄真会下厨?”
“不会,只是看过食谱而已。”
王三郎家中藏书太多,一些杂学中难免会记录几个吃食方子,他看过了,就记住了,没什么稀奇的。
杜樘想,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聪明人什么地方都聪明,甚至不学也会。
这下馄饨皮算是有了,杜樘呼道,“糟糕,没馅。”
有菜有面,就是没肉。
杜樘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馄饨皮倒进锅里,三两下煮好捞出,拌了点猪油、盐、酱油。嗯,闻起来也是香气扑鼻,直接递给晕乎乎的周佺。
周佺接过碗来,几筷子就下了肚。
杜樘问他,“好吃吗?”
沉浸在填饱肚子里的周佺,完全没意识到这压根不是馄饨,抬起脸来,“好吃好吃,这馄饨皮薄馅大。”
完了,自家傻师爷饿出失心疯了。
王三郎掸了掸身上的面粉,轻轻地笑了。
趁着周佺吃完,又送他回屋睡下。杜樘做地主之谊,也把表兄送回房。
“我真想不到,阿兄原来还会亲自做饭?”
王谢世家子弟何等高贵,怎么会亲手为他人做吃食呢,只怕连他们的父母也没消受过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应当一呼百应,想要的被人送到手边,想做的自然有人替你去。又不必出仕,只用纵情享乐?”王三郎像是知道杜樘所想一样。
杜樘没说话,只深深地看向他,但眼神里好像在说,“不是吗?”
“世家中确实多有此类人,可在我看来,不过都是些泥塑的蠢物一般。只念着自己家族的威名,没有半点头脑。”
王三郎依然淡淡的,可是杜樘心里却涌起滔天的浪潮。
作为世家第一郎君,王三郎从来都是温和待人,如清风明月一般照拂他人。又带了高月的疏离清冷,像天上谪仙,从不显露多余的情绪。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评价他人,也是第一次将些许厌恶的情绪在杜樘面前展露。
鬼使神差一般,杜樘听见自己问他,“那阿兄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说完又暗骂自己,他说世家子,那是因为他是王三郎,评价别人很有资格。你一个小姓人家的又如何配被评价。
别以为王三郎同你以兄弟相称,你就可以得意地忘乎所以了。
谁知王三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杜樘突然想起在京中的事情,那时也有些待选士子自恃才华,想通过结交世家子弟来抬高身份,他日铨选好入选些。
这些士子中有一位名叫曹赑的,其写诗词颇具韵味,算有些美名。因此结识了太原王氏二房的一位子弟。
那位王氏子弟平日里多仰慕王三郎,一日便拿着曹赑的诗词请三郎鉴赏。
谁知王三郎看了一眼,只说了句,“不过讨好之作而已。”
还劝那位王氏子弟多看看名家诗篇,那位子弟灰溜溜地回去,从来也不再与曹赑来往了。
曹赑听说后,直叹王三郎太狠,一句话便将他的名声前途都断送了。
毕竟人人提起曹赑,只会觉得曹赑没有才华,用诗词来讨好贵人罢了。
杜樘回忆到这儿,想到万一王三郎的评价太狠,他以后做不了官怎么办。
杜樘后悔了。
却见他表兄一脸有所思的表情,心下又暗暗期待。
王三郎说,“你跟他们不一样,很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最后也没说出来。那种感觉好像这世上有人耽于享乐、有人荒唐度日、有人要成就一番事业、有人固步自封,活着旧朝,可他就像是一把玉尺,活得坚定。
有时王三郎很羡慕他,不依靠家族、不依靠他人,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已然是很不容易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京吗?”王三郎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早随着时间流逝被杜樘抛之脑后了。
现在他突然提起,倒让杜樘一阵心慌。
“阿兄不是来看黄名士的吗?”
王三郎摇头,“这只是其一。”
“我这趟出京,圣人是不知情的。”
老天,这是什么朝廷机密,还牵扯到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