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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喉舌(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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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蛇”二字可见王三郎对张怀瑟厌恶之深。
杜樘清嗓,娓娓道来,“贞观律中有一篇章名为《诈伪律》。”
几人反应各异,余县令轻轻点头。黄昰近来钻研律法,还算记得,当即低头回忆《诈伪律》的条例。
唯独他表哥王三郎脸上微讶。
因为顾名思义,《诈伪律》应是与诈骗伪作相关,诈字多是诈称身份、诈言父母身死。而伪字却是与伪造有关。伪造皇室身份、伪造官员文书,一并有相应刑罚。
可着实与谣言无关。
杜樘便解释道,“《诈伪律》中有一条叫做‘诈陷人至死伤’,诸诈陷人至死伤者,以斗杀伤论。而斗杀伤中,斗杀他人者,要按死刑论处。”
“但是诈陷人至死伤,又跟张怀瑟的情况有所不同。贞观律中给出的例子是有如河水湍急,深不可测。岸边船木腐朽,不可载人。知情人却诈言可以渡河,以致过路人身死。这种情况方叫诈陷人至死伤。”
“由此便可触类旁通,知食物有毒却劝他人食之致死,有罪。知悬崖却劝他人行路致人掉下悬崖的,也有罪。”
他一番解释,在座的几个才都了解。
王三郎提出疑问,“按此条来说,必须是罪犯知情此行为可致死伤,且诈言他人行之,被害确实由此行为致伤亡,才能定此人的罪。”
“那按这样来说,谣言一则无法对人有实打实的伤亡啊。不符合诈陷人的准则。”黄昰接过话说。
“确实,但我提出这一条不是说谣言,而是说贺松。贺松杀人,是出于被张怀瑟欺骗,又因为杀人偿命,贺松因此处以死刑。这算不算诈陷人至死伤呢?”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了,皆在思考此法是否可行。
余县令没想过还能这样转弯,“可贺松未必不会因为要脱罪而谎称,他如今是杀人犯,证词也不可信,上面未必会听信。”
从贞观律诞生于世以来,死刑是慎之又慎。但凡有人以死刑论处,必须向上传递到中央,由圣人查验案情,亲自下令,下面才可以行刑。
所以贺松现在还依然被关押在县衙中,等候发落。
“贺松是被迫杀人,张怀瑟用贺叟的死和钱财来威逼利诱他。事后张怀瑟许诺能脱罪,他才下手的。张怀瑟确实知情杀人要偿命,这符合的。”黄昰开口,他的目光与余县令相撞。
余县令有些无奈,话虽这么说,到底是牵强了些。
“其中并无证据,只有两人证词,怎能用这样的理由就反咬张怀瑟。”
两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王三郎却看向杜樘,见他似乎并不意外,想必是胸有沟壑,预料到了这种说法必定会引起争议。
便问道,“诈陷人至死伤虽然律法上可行,但如同余县令所说,较为牵强。若是按此条执行,也是多有漏洞。”
可是若真将此案呈上中央,大理寺和刑部也会再三斟酌。无他,要开一律法上的口子太艰难了。
王三郎接着说,“想必棠儿你,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招吧。”
旁边争论的两人一听,立马停下来。余县令小声抱怨,“小杜你可真不厚道,让我们在这无谓争执,自己还作壁上观。”
杜樘表示谁让你们又不听完就吵起来了。
“这一条只是针对贺松的,但造谣这个,我想各位都知道贞观律中是没有涉及的。”
众人都点了点头。
“但我想可以利用其中一条。出自于《杂律》一篇的在市人众中惊动扰乱。”
诸在市及人众中故相惊动令扰乱者杖八十,以故杀伤人者减故杀伤一等。因失财务者坐赃论,其误惊杀伤人者从过失论。
可这一条更让余县令困惑了。他一看,王三郎和黄昰脸上都露出了然之色。
合着就他一个人不明白,“不是,在坊间造成惊动又怎么和造谣有关?”
那边黄昰抿了一口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余县令一拍脑门,明白了,其实这两者又有什么区别呢,无非是虚实之别罢了。
在坊间散布谣言,以至人心惶惶。和明目张胆引起惊动,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样的。
“可是,要怎么实施呢?”他问杜樘。
“大家都知道,散布谣言蛊惑人心一向都是张怀瑟的得意手法。有任何对他不利的消息他必定会引起舆论,来压制律法公正。”
妄图煽动民意来影响判案,是杜樘最不能容忍张怀瑟的点。这一个小县城中,人人都不信任县尉,不敬畏法典。慢慢发酵的意识开始让他们质疑,辱骂。最后一旦县衙判案不合民意就是翻天覆地的舆论浪波。
“张怀瑟唯一在意的无非就是张小郎君的尸骸,黄名士已经想好迁坟了。之前他提示过我,买卖官府发的耕地本就不合律法。干脆禁止买卖除永业田以外的耕地,把这一消息传出去,张怀瑟会作何反应呢。”
“他一定会明白这是釜底抽薪,也会反应过来黄名士要带走张小郎君。愤怒之下张怀瑟会鼓动所有不同意此律的人,并且会把矛头转向我。”
“他认定了我和黄名士是一边的,会将之前我和黄名士的风流韵事再度提起。那样我在全县人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昏官,为了讨好情郎不顾下民的活路。”
那么最后,民众的不满被张怀瑟利用,引入一个疯狂的境地。
那时县衙要拿张怀瑟,就是名正言顺了。
王三郎心细,“若是张怀瑟有所戒备,不按照你想法来走呢?”
不会的,对于张怀瑟来说,这是最有效的法子。当他握住舆论的源头时,会觉得天下事尽在掌握的。
何况……
“我这里有一个消息。”杜樘说道。
要说新律法一颁布,影响最大的还是当地的望族。淞县的望族无非就是以赵家为首的当地乡绅,祖上有过功名,家业丰厚,占地不少。
杜樘的消息还多亏了王三郎,赵昶娶奴婢为妻那事疑点颇多,放人后杜樘一直派人盯着赵家,不料最后收到风声的还是便宜表哥。
赵家夫人身旁的奴婢告假返乡,竟然也是与土地有关。
众人忙催促他快说。
“淞县有一乡绅姓赵,想必各位都知道。”
这余县令当官已久,与赵家郎君赵甫处得不错。
“赵家家业不菲,是县里纳税大户。可惜家中只有一个独子。当年赵夫人还在孕中时又遇上赵甫卧病,赵夫人挺着孕肚打理家业,还得应付虎视眈眈的族亲。若是生了女儿,只怕家业要被占完了。还好赵昶出生,赵甫的身子又渐渐好起来,这才回转过来,把狼子野心之辈一并打发了。”余县令细数赵家的前事,这些也只有他知道了。
是的,正是因为当年赵夫人独自支撑时,她的陪房柳管事和得茹拼死相随。柳家的儿女才被厚待,一并在府中长大。甚至还娶了柳家的女儿为媳。
“但是这娶柳萍婉,也有两个不同的说法。一说是赵夫人感激她的父母,让她在府中长大,颇为宠爱。又兼柳萍婉性情柔顺,才助她脱了奴籍,还娶进府中。这另一种说法是柳萍婉虽在赵府长大,也不过是奴婢,是赵昶非要娶她。这才脱了奴籍,聘为妇。”
这两种说法,都不太合常理。
杜樘先放下这个问题,“那张怀瑟和赵家的关系又如何呢?”
张怀瑟虽然是一条毒蛇,可赵家才是真正的地头蛇。这两者的关系虽然看着疏远,其实亲近中带着利用。
“也就是说,赵家在处理手中的土地,要碰上土改了。”黄昰不肯定地说道。
“对,虽然不知道赵家为何要这样。但若禁止买卖官家耕地的消息传出去,赵家一定会找张怀瑟帮忙!”
因为那土地中有一百亩是官家耕地。
那样张怀瑟会拿着赵家做头,煽动其他人,攻击杜樘。
众人商议到这里,月亮都升起来了。上弦月如钩一般嵌在夜空中,端午节刚过,粽子的香气还没散去。
余县令不胜酒力,先回去了。宴席上只剩了表兄弟和黄昰。
黄昰不住喝酒,眼睛却愈发亮了。盯着杜樘问道,“小郎为何对我如此客气,一直唤我黄名士?”
“如你表兄一般,唤我观怠吧。”
话罢王三郎的眼神如利剑一样射过来。
杜樘险些呛酒,心说我又不是王三郎,何况我表兄说了,不让我与你太亲近。
他打太极,“这如何使得?您是世家郎君,又有名士清名,我不过是小小县尉……”
“小郎多虑了,我黄昰所交好友不看身份地位,惟一个字,懂而已。”
王三郎起身抽走黄昰的酒杯,冷冷地说,“你喝醉了,让小厮送你回去吧。”
黄昰不依,“好你个王三郎,就许你住这儿,不许我住吗?”
“这儿住不下你这样的大佛,还是回你的山沟沟吧。”王三郎茶都不端,就送客。
黄昰气极,“什么山沟沟,那是我寻遍长安洛阳才找到的胜地,你懂什么。”
“晚来山间风大,记得加披风,不送了。”
说着就把黄昰送上马,让他走了。
杜樘看着表哥行云流水的动作,开始怀疑他住在这里,确实是更嫌弃赤薇谷地是个山沟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