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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喉舌(20) ...

  •   一晴方觉夏深。

      暑气最重,杜樘每日在县衙里待到日上三竿,睡过一觉,元奇照例送来消夏的吃食,说是三郎在家为小郎君精心制作的。

      杜樘倒是想不到表哥洗手作羹汤的样子,想来最多不过是王三郎口述,元奇照做罢了。

      他抿了一口酸乳酪,确实是长安的风味,许久没吃,还勾出些思乡情。

      众人都有事可做,周佺也闷在家里搞创作,一回家总是见不到人。就连黄昰,也听说杜樘这里的律法是最权威版本的,起了兴趣,说来借阅。

      一时之间,这个小院子因为两个名士的到来变得十足风流,倒不像是淞县小地方的杂院,像是长安城里名士清淡的望地。

      黄昰手捧一篇《贞观律》,叹道,“能写出这么一本律来,也算是穷尽心力了。”

      开玩笑,《贞观律》可是赵国公和房相呕心沥血十年来编纂而成,体现了先帝的仁政。先是废除掉了酷刑,改为坐牢。再是减少了重刑、缩小连坐的罪行,又增加了许多条律。

      而先帝之所以重修律法,则是因为彼时的《武德律》已经无法再满足当时的社会需求,而杜樘如今所做的一切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在《贞观律》之上加注,完善成一部新的律法。

      当然,不出仕的黄昰不了解其中的深因,不懂得有些律法是血泪铸成。但正是因为不了解,反而更加客观。

      “武德旧律中释奠于太学,以周公为先圣,而房玄龄却认为应该尊孔子为先圣。我辈信道家颇多,对着儒家嘛,也具多微词。且不说道家儒家该尊谁。某只是觉得律法想要公正,又何必将哪一家奉为正统呢?”

      不愧是名士,开口还是老命题道儒之争。

      王元腾自然而然地接上,“独尊儒术,也并非是我朝独有。儒家自有一套行为准则,能约束他人,自然儒家能做了律法的根基。我辈随心所欲惯了,不愿受到拘束。可天下臣民若都如此,可就要大乱了。”

      这倒是说出了为何要尊儒的原因,无非就是好管理。杜樘微微点头,赞许表哥的观点。

      黄昰留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用竹简轻轻叩了杜樘的额头,“你们两兄弟,一丘之貉。”

      这个动作有些说不出的意味。

      杜樘佯装吃痛,王三郎看一眼黄昰,眼神中带了警告,“怎么,黄大名士说不过要动手?”

      这反而黄昰不好意思了,“我不过是与他闹着玩。”

      “棠儿毕竟是朝廷命官,你言行中该带些尊重。”

      黄观怠心想这人真是转性了,为一个小小远房表弟都这么维护。往昔与太原王氏的子弟们一同清谈,他批得对方体无完肤,王三郎眉头都不皱一下。

      现在不过是轻轻碰了杜樘一下,怎么就……

      不过他说的也对,杜樘本人黄昰还是颇为欣赏的,当即对着杜樘道歉,“杜小郎君,请受我一礼。”

      杜樘只是笑呵呵地看他俩斗嘴,忙不迭受了半礼,“若是您真心致歉,不如就帮我一个小忙吧。”

      “但凭小郎开口。”

      杜樘便说起了当日铨选之事,“我被贬出京是为了一句律法偏颇,到今日,这个想法也未曾改变过。我想请天下名士为这律法注释,看看偏颇二字是不是我一家之言。”

      当然,抹去了监察御史一事。也没提圣人的吩咐,毕竟圣人不愿声张。就是少不得要圣人背个黑锅了。

      黄昰感叹他的豪气,“好!此事算不上政事,且当是文事,为律法注释和与诗词注释又有何分别呢?”

      杜樘大喜,“那我就谢过黄名士了,这是苍生之福!”

      两个人你一拜我一拜的,元奇看了只笑,“倒像是夫妻对拜呢!”还没说完就受到王三郎一记眼刀。

      元奇闭嘴。

      黄昰走后,王三郎郑重其事说要与杜樘说事,杜樘从没见过表哥这么严肃,乖乖跟去了。

      杜樘有感,可能是与今日他请求黄昰注释律法有关。

      屋舍狭小,客房中不过是一床一几两椅。杜樘本想把最大的正房让给表哥住,可王三郎坚持不要,可怜他一个世家郎君就住在这样的屋子里。

      杜樘想,倒是委屈表哥了。日后若是有了自己的府邸,表哥再来小住,要让他住府中最漂亮的小院。

      他还在畅想未来,王三郎招呼他坐下。天黑了,杜樘点上一抹灯火,灯下看美人,更显得表哥皮肤细腻,不似真人。

      王三郎开门见山,“你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身边又没有可心的女郎,难免会寄情到了别人身上,我提点你,是想你知道收手。”

      杜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瞳孔都张开了,“别人是?”

      难不成表哥误会他喜欢……

      王三郎看他惊讶,以为是心虚,冷冷道,“观怠风流俊美,是勾人了些。不是你想与他亲近,才说出了要他帮忙的借口吗?”

      原来表哥竟是这样以为的,以为他爱慕黄昰,要借律法之名去亲近对方。他连忙表示不是,王三郎却自动脑补,“你从之前见到他后,就一直想再见他。难道不是吗?”

      那是因为要找他说注释律法的事情好不好?

      “那你要注释律法,我不也是名士,不也是博学多才?你何为从没与我提起过?”

      是了,杜樘一拍脑门,他真是舍近求远,身边站了王三郎竟然不知道好好用起来。

      现在只得跟表哥承认错误,“我那不是忘了吗?”

      王三郎狐疑,“真的只是忘了?”

      杜樘连忙起誓,“我对黄昰绝没有非分之想。再说,我又不好南风,他也已有张小郎君。阿兄怎么把我们凑一块。”

      他一番发誓,王三郎才真的相信他,“你不知,现在有些人若打听到郎君是个痴情的,那势头到比之前更猛烈些。我也是怕了你会爱慕他,他是名士风流,你可不一样,不要因为他的某些撩拨陷进去了。为官的人,名声重要些。”

      杜樘十分感动,顺便问,“阿兄怎么知道痴情种更惹人爱的事。”

      王三郎:……

      他当然不会说在长安时备受小娘子喜爱,颇让人头痛。黄昰便出了个馊主意,说他家里已给他定好了贵妻,王三郎从小爱慕得紧。只是后来那人去世,王三郎无心情爱。他年少无知,真信了。结果此言一出,狂蜂浪蝶比以往更多了。

      过了几日。

      杜樘如往常一般到县衙报到,张怀瑟迟迟没有动作,怪让人心不定的。

      谁知这天一早,杜樘到了县衙,发现了不对劲。今日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在他周围窃窃私语。一见他看过去,就作鸟兽状散开。

      余县令还特意问了他婚事。

      杜樘只能乖乖回道,“婚事是家中大人做主,我阿娘中意长安的女孩儿,说是细细留意着。”

      见他对婚事还算上心,余县令也没说什么。只嘱咐他早日成家,郎君们成家再立业的事情。

      杜樘虽然心里纳闷,也点头称是。

      下衙时更怪的来了,一位相熟的衙役还大着胆子问杜樘,去不去乐坊,说是那里的乐伎虽然比不上长安的清丽,却独有风情,放得开些。

      杜樘脸红,敬谢不敏。他在长安时只是爱去平康坊听戏,实际上的举动可不敢不敢。

      且元奇还破天荒来接小郎君,又焦急又支支吾吾的,杜樘忙问是什么。

      “没事,三郎命我来接小郎,切不可让小郎听见那些闲言碎语。”

      “到底何事?什么闲言碎语。”

      元奇颠三倒四,“就是小郎好男风,乱判案的事。”

      杜樘脑袋像炸开一样,“什么好男风?”什么一个个的,都怀疑他好男风,他喜欢的是美貌小娇娘好不好!

      元奇瞒不住话,“就是这几日突然不知从哪里传出,小郎你与黄昰有了首尾,雌伏在黄昰身下。所以你一心为了情郎,判案时偏向黄昰,才把原告投了大牢,还要问斩!”

      杜樘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是胡说八道,难道那些人不知道贺松才是杀人的那个,他是诬告黄昰的吗?”

      元奇苦着一张脸,“这小民就喜欢那些平民上告不公,反被投狱的传闻,哪里能去分辨真相?”

      “我的小郎君,哪个可恶的下贱坯子,就这么作践我家小郎君的名声。”

      不用说,一定是张怀瑟了。这种散步谣言的做法,他早就在胡大的黑店童谣那里领略过了,真是令人作呕!杜樘握紧了拳头,直到回家都没松开。

      王三郎拿过被温水浸透的布帕,擦拭他手上的汗水,“这世间的流言蜚语从来也不少,长安城里人事复杂,就连圣人皇后也被作了谈资。何况你我,这事你万万不可放在心上。”

      他说的是近日圣人和感业寺中一名先帝嫔妃不清不楚的事情。

      杜樘气结,“这么一传,我在淞县还有何官威可言。”

      本朝不好男风,世人对此也多是鄙夷。世家大族彼此风流些,别人也管不着。对朝廷命官作此污蔑,可以说想毁了他的前程。

      张怀瑟把目标从黄昰变成杜樘,简直就是一条疯狗,随便攀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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