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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喉舌(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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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周佺的发现,也就是说贺叟一个人有两个坟墓。一为阴宅,一为生基。一个人怎么可以有两个坟墓呢?贺家在背后搞什么鬼!
杜樘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事不宜迟,你带我去看看,以防事情生变。”
周佺点头,一行人往赤薇谷地赶去。
生基是为了延长寿命,生基已立,就说明此人在世。可阴宅已修,生死之事告知神灵,则说明死者已经入土为安,若不是贺松告凶县衙起尸查验,此地就是贺叟百年的归宿,享尽子孙后代的香火,直到他湮灭在黄土之中。
现在,贺叟的阴宅被扒的干干净净,裸露的土坑像是土地的伤痕一般,难看且不吉利。四周是翻出来的泥土,夏季多雨,一片泥泞。泥土中还夹杂着纸钱和香烛,看起来还新的很。
杜樘也顾不得泥土脏,挽起衣袖就伸手去把那纸钱捡起来,一看,果然和梅娘子在家门外发现的残损纸钱是同样式的。
他的衣袖不可避免地脏了,王三郎替他捞起来擦干净,却越擦越黑。本来只有几个小泥点,被带累了整个袖口。
王三郎大窘,干脆解了自己的外裳给杜樘披上,小声道,“你是官员,来来往往耳目众多,怎么能在百姓们面前失仪。”
王三郎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圣人就曾斥责过一位官帽不整的官员,说他心不正则形不正。且历来黎民百姓都是把上官当做神仙来供奉,若是看见小仙人衣袖脏了,头发散乱,那心中的敬畏之情得打个五折。
可是杜樘想说这是险峰下的坟地,并无什么人走动,哪有人看呐。他架不住便宜表哥坚持,只得穿上了。
这是王三郎爱穿的白袍,杜樘待它比待自己的衣物用心多了,上下走动,愣是没弄脏一点。
王三郎眼带笑意,其实他一介白身,穿什么都不打紧。可见对方如此小心对待,心下受用得很。
淞县有习俗,死者三年不立碑。贺叟又是横死,坟墓修得很粗糙,砖石都砌得歪歪扭扭,不像是长久之相。
杜樘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这儿没什么好看的,我猜那玄机都在生基上吧。”
生基就在这附近,周佺回忆道,“这坟地后就是一片山地,只种了些不知名的树,土地潮软,不留神还有兔子老鼠打的坑呢,你们可得当心脚下。”
上了山坡,就能找到生基。
杜樘心中叫苦,没想到这山地这么难走,今日穿的鞋是浅底白绸面镶云纹的,这一脚下去,别是鞋了,脚都不能要了。
转头一看,王三郎今天穿的是普通的玄色高靴,看不出样式和布料,不过这人穿什么都能穿出别人穿不起的味道。
又想起刚才便宜表哥连外裳都给他了,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把鞋子一并给他,可是他俩鞋的大小能一样吗?少不得要偷看一下表哥的鞋子有多大,这一看不得了,王三郎看起来风度翩翩、丰神俊秀,竟然是个大脚。杜樘接着又唾弃自己,怎么跟大街上偷看小娘子的地痞流氓一样。
头上周佺三两下已经爬到半坡,惊喜地招呼二人,“找到了。”见杜樘迟迟不动,劝道,“阿棠,快上来,别磨蹭了。”
杜樘说一声来了,又嘟囔,“若能像游侠儿一般飞檐走壁就好了。”
王三郎听见了,偷笑一声,“要是这土地厚实些,阿兄还能抱你上去,可现下两人一起,只怕险得更深。”
杜樘脸红,“谁说要你抱。”
说着便拿着两块石头,就地取了根茎坚韧的野草给它绑上,鞋底有了石头打底,便不会弄脏鞋面了。
如此一来,杜樘人也高了不少,颇挑衅地看了表哥一眼,意思是我比你高。
王三郎只当他是小孩儿心性,心中却暗自琢磨,棠儿倒是个鲜活的性子,平日在官位上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撑起架子比十数年的官吏都老练。私下底对着阿兄好友却是如同小马驹一般,浑然一颗赤子之心。就是不知,有多少人能看见他这一面。
他想杜樘,杜樘也想他,都说便宜表哥是世家第一郎君,高贵不可攀。可杜樘与他相处来看,王三郎为人仗义有侠气,不外乎是面上有一层世家大族的标准郎君套子,使他言行出众,把内里的自己包裹起来了。可他还是更喜欢表哥私下的样子。
一边想着,很快就到了坡顶,周佺早在等着了,对着杜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接着移开身子,露出身后的生基。
这和贺叟的阴宅简直是天差地别,坟墓只是一个粗糙的土坑,而生基则是精心打造,圆拱形的石碑呈半圆形呈递开来,石料坚固,暗合风水,又供奉上三清道祖。诚如周佺所言,这生基上写的是贺叟的名字。
“没有疑问了,这一定是贺叟的生基,上面还有孝子贤孙贺松的名字。”周佺万分肯定,“只是人都死了,为何还立生基呢?”
这生基也不像是几年前才立的样子,跟阴宅一样,都新得很。
周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第二副业,给杜樘当师爷,周师爷尽职尽责地记着某时某地,县尉杜樘发现了死者生基,因其事关重大,命重审此案苦主贺松。
杜樘点头,他正有此意,贺松一定有问题。
王三郎斟酌言语,说道,“恐怕有人故弄玄虚,把活人当做死者了吧。”
他一语中的,周佺听明白了,恍然大悟。又记下:苦主贺松,掩藏死者行迹,竟不知其生死。
杜樘却在想,这件事贺松知道内情,张怀瑟却不一定知道吧。
第二次开堂,黄昰却到了。不过几日他面容憔悴了许多,精神却还足,眉眼间有大彻大悟之感。
他说,“几日思完几年的情深,哀哀切切,痛不能言。或许人死如灯灭,他人也不该执着。我权当是为了故人破戒吧。”
破戒,说的是他不进县衙之事。
张怀瑟根本不想听他当众追忆和自己儿子的情事,冷哼一声,不过黄昰不是黄省,他还不敢当面说不是。
一声惊堂木响,即可开堂。
因着上回已经说过事由,便不用再重复。照例是县衙的人再诉案情,先是仵作重新检验了贺叟尸身。
仵作本不想再麻烦一回,在他看来,此事简单的很,一个年弱体衰的老人家被乱拳打死,何须再验。不过新任的县尉再三要求,他只得重新验。
这再验,却发现了些许疑点。
一是牙齿,“这诸位恐怕不太明白,人的牙齿能反应出此人生前的饮食起居。富贵之人一生锦衣玉食,牙口白净、且无缺损。这普通百姓,吃的糙些,也不甚爱护,牙齿各色皆有,磨损也厉害些。”
“可这具尸身,有些牙几乎快磨没了,而且呈深黑色。说明此人生前常常啃食难以下咽的食物,例如树皮野草、糟糠之类。按理说,贺叟虽是贫农,可如今圣人英明、四海平定,我朝各地赋税不重,守着农田岂有吃不饱的道理。若是吃不饱,怎么会卖田呢?”
“这其二便是这伤处,诚如苦主所说,贺叟是乱拳打死。论理,应该是全身淤血呈紫红色,拳脚导致内脏破裂,不治身亡。可是经我再三查验,这具尸身身上也有伤痕,不过多是陈年旧伤,致命处却是脑后。不像是被乱拳打死,反而是被人故意击打脑后的。”
杜樘惊讶道,“这话是说贺叟是被人故意围殴死的?”
仵作却有几分不满,这个杜县尉,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怎么还说这是贺叟,“县尉请听,我一家拙见,死者与贺叟相距过大,致死原因也与苦主说法不一。先前因尸体腐败,面容不可辨认,现在看来,死者是贺叟的可能不大。”
他话说完,贺松便破口大骂,“好你们官官相护,我父亲的尸身还在县衙中,你们竟说这不是他。是看着没法替他黄昰脱罪了吗?简直没有王法,我要见余县令,让余县令来评说。”
说着又指向杜樘,“你这黄口小儿,懂什么判案,怕不是收了黄昰的好处,要将我父亲冤死。”
杜樘只让人封住他的嘴,命周师爷分说前几日所见。周佺便上前,朗声道,“前日,杜县尉探访贺叟坟地,无意间于山坡处间有一生基,上面却正写着贺叟的名字,不知你可否解释一下。”
此言一出,贺松再不敢挣扎了,他们是怎么会去的,又是怎么发现。其实如果不是周佺这个爱探寻的,恐怕杜樘也不会这么快发现生基。
他问道,“你父亲既已身死,你又何为再立生基,替父亲延长寿命?”
一旁的张怀瑟只是冷眼看着,一丝想要分辨的心情都没有。
贺松不说,咬紧了嘴唇,生怕别人撬开他的口。
“你不说是吧,那你可知前几日山道传出了鬼魂索命的谣言。本官便派了人手驻在山道两旁,以防行人受惊,也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却不料有意外之喜?”
杜樘字字诛心,如锐利的刀剑掐住贺松无法呼吸。
他只能喃喃说道,“什么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