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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喉舌(16) ...

  •   场面停止了,不是说安静,没人发出声音。而是白大柳张大嘴巴立在廊下,迟迟没有认人。

      他的眼睛不停地逡巡着,寻找着。一会儿盛满了迷茫,一会儿又装有些许肯定。

      看着他那副蠢样,张怀瑟的神色着实很精彩,一双鹰眼死死地盯着白大柳的嘴唇,眼角的皱纹可以夹死苍蝇了。

      众人顶着日头站了许久,渐渐不满,低低的抱怨声钻进白大柳的耳朵里。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下来,被升腾的暑气灼成一团白雾。

      要说在场有谁最轻松,一定是余县令了。他是上官,坐在屋檐下,有瓦遮头,好不惬意。

      余县令看了一眼站得板正的杜樘,用眼神示意道,这人证可信吗?

      杜樘接收到了,心说,您自个也作证了,白大柳的话起码有一半是真的,这会子这么犹豫,要么是他真的记不住豪奴的长相,要么就是他压根没看见。

      终于,白大柳哆哆嗦嗦朝第三列的左边数第二个伸出了手指,“小民当日便是看见了他。”

      他只指认了一个人。

      杜樘沉声问道,“还有一人呢?”

      却不料白大柳不肯再指认了,掩着脸不住地颤抖。张怀瑟接了一句,“想必还有一人并不在队列中。”

      “是吗?白大柳。”主家冷冷的声音在白大柳头上响起,仿佛带着些许警告。

      白大柳哪里敢说不。

      “敢问王状师,此人是否乃黄昰家仆?”张怀瑟指着那奴仆说道。

      那奴仆恭敬地站出来,并不等王三郎回答,身姿倨傲,确实带了世家的气息。

      杜樘打眼一看,就知道此人多半是黄昰家仆。

      “奴确实是黄昰家仆。不过,奴敢指天发誓,主人从未命奴去殴打贺叟!”

      张怀瑟极是厌恶此类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奴,“你既是黄昰家奴,便证明白大柳所言不虚。”

      “余县令,杜县尉,人证已按王状师所说,指认出了殴人奴仆。还请速速捉拿黄昰归案。”

      杜樘和余县令对视一眼,有几分骑虎难下。

      “且慢!”王三郎喝道。

      “白大柳,我问你,还有一人呢?”如果此时认下这个证言,将来再想翻案就万难了。

      不知白大柳是确实看见了豪奴,抑或是运气好,恰巧就选中了黄昰家奴。但这不代表他说的话是真的!

      他信黄昰,世家自有风骨,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白大柳拼命摇头,“小民不知,我真的不知。”

      此刻白大柳已慌张到了极点,连自称都慌乱了。

      “你无法指认,是因为你压根就没看见,无法圆上这个谎罢了!”

      这是公堂之上状师惯用的伎俩,用高压震慑人证,让其在慌张之下前后矛盾。这样,其证言还有几分可信度?

      杜樘想,表哥何时如此老道了,就连张怀瑟都有几分接不住。

      白大柳猛得抬头,一双眼睛被逼出血红来,“小民没有看错,当日确实有两个人从黄家直奔贺叟而去。刚刚小民指认的就是其中一个,另一个小民认不出。”

      张怀瑟帮腔,“或许是黄家藏下了另一个人,在这里故布疑阵,想要误导人证。”

      王三郎呈上一叠身契,“这里是黄家在淞县所有奴仆的身契,请杜县尉查验。”

      小吏接过身契,向杜樘送去。杜樘也不来虚的,当即便点起名来,对着身契一个一个点完了在场的黄家家奴。

      “张状师,本官已按着身契点完了。黄家家奴确实都在此了。黄家藏人这种说法不要再提了。”杜樘冷冷地警告张怀瑟。

      “那么,可否由某接着询问人证呢?”王三郎问道。

      人证证词有纰漏,当然要接着询问。

      杜樘颔首,一行人返回公堂,周佺和元奇也悄悄跟在后面,想要看热闹。

      白大柳走得跌跌撞撞,脑海中两个声音不停在响,你看到了?不,你没看到。不,我看到了。

      又听那谪仙一般的郎君对他发难,“既然白大柳刚才指认了家奴,那现在是否能向县尉说明那家奴的长相、特征?”

      白大柳浑身起疙瘩,大暑天的打了个冷战。刚刚他确实是随手一指,指了个略微相似的,现在让他说,他哪里还说的出来。

      这下从堂上的余县令、杜县尉,再到小吏、两位状师,都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特别是张怀瑟的目光,阴冷异常。

      白大柳想起他的话,“无论他们如何审问,定要一口咬死了你看见了。非常时刻,就是做伪证也无妨。”

      他是一心向着郎君的,可公堂之上,各个都对他步步紧逼。他不敢的,前些日子余县令才说,诬告的要严惩。

      虽然他确实看见了有人殴打贺叟,可是早已想不起那两人的长相。

      于是白大柳再也扛不住了,跪地哭嚎,“小民不记得了,小民真的不记得了。那两人殴打贺叟时,是背对着小民的,小民并未看清那两人的长相。”

      王三郎微微一笑,“那刚才的指认便是子虚乌有,并不能证明是黄家家奴殴打了贺叟。”

      杜樘点头,“有理。”

      表哥好像深受鼓舞,“白大柳你说过确实看见了有人殴打贺叟,是吗?”

      这一点白大柳是肯定的,“千真万确,小民绝不敢撒谎。”

      “我信,确实有人殴打了贺叟。”

      王三郎并不怀疑这一点,杜樘脸色微变,难道说……

      白大柳见王三郎肯定了自己,一时间脑子中某些记忆苏醒过来,急忙说出来,“是的,当时小人走在山道中,有两个人从我身后追上贺叟,将他殴打在地……”

      王三郎接道,“嘴里还说着,是替主家黄昰教训贺叟的,是吗?”

      堂上的余县令并杜县尉都明白过来了。

      杜县尉总结发言,“也就是说,你并未看见那两人是从黄家出来的,只是从他们嘴里知晓了身份,便认定了他们是黄昰派来的。”

      白大柳明白过来,急白了脸,喃喃说道,“是小民听糊涂了。”

      不是听糊涂了,是被人当枪使了。

      有人演了一出好戏,让过路的汉子以为自己窥见了正义。也有可能,白大柳当时出现在那里,并不是偶然吧。

      王三郎说道,“有人构陷黄昰名士,请县尉明察。”

      他和张怀瑟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一片火光四溅。杜樘恐怕,表哥已然明白了这就是个局。

      张怀瑟想要回小郎君的尸骨,这只是个开始。

      下堂后,杜樘怒气冲冲地回,他表哥慢慢悠悠地追。不知是哪个小郎君沉不住气,回头问表哥,“你早就到公堂了,为何等白大柳的证词都说完了才冒出来。”

      王三郎表示,“因为这确实是个疑阵,只带黄家家奴过来指认,难免进退两难。是不是黄家的人,张怀瑟总有说法。若是中间插上些不相干的人,能让他露出马脚,彻底让人证废掉。”

      这条计策简单粗暴见效,王三郎扬唇,“仓促之下,要凑些人,总是需要时间的。”

      姓杜的小郎君黑了脸,“那你就把他俩弄来。”说着指向周佺和元奇。

      这两个,一个憨憨傻傻,一个只有小聪明,乖乖承受杜樘的怒气。

      “这里是公堂,你当是演大戏,还找演员?你这样做派,和张怀瑟那个下圈套的有什么不同?”

      王三郎只能作揖道歉,“事急从权,还望县尉海涵。”

      “若是人家有运气,真指出了两个黄家的奴仆呢?你不横插一脚,我早下堂,让人去收集证据了。何必费这个口舌?”

      杜樘早想说了,此举不妥,还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偏表哥要自由发挥。

      “他没有那个运气的,这些家奴中,有些是伺候笔墨的、有些是侍弄花草的、有些是厨房烧火的。真要论起来,当时能出入的,不过几人而已。就算他侥幸,能指出两个,这些人的身量、相貌、说话的音色,也不是凭着随便乱指就能对上的。”

      杜樘反驳,“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信任黄昰,若是他骗了你,也骗了我呢?”

      王三郎却正色道,“棠儿,好友两字如千金重。对挚友,是绝不会说一句假话的。”

      小郎君气结,只能骂张怀瑟,“这下县衙出动,查明真相,万万不能让张怀瑟从中作梗了。”

      两人心知肚明,这诬陷黄昰的人没有第二个人选了。

      “可是太巧了,张家想同黄昰争小郎君尸骸,反而坟墓田地的主人就突然暴毙,让张怀瑟能拿着诉状来告人。”

      杜樘对表哥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太原王氏出身,王三郎自然比杜樘见过太多的阴私诡事,“你是说,贺叟的死是张怀瑟做的手脚吗?”

      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如果真是张怀瑟动的手脚,贺松怎会心甘情愿呢?

      王三郎建议道,“不如看看那贺松会作何反应?”

      赤薇谷一到夜里便凉得很,一道黑影裹紧了身上的夏衣,可依旧不敌夜风,手要攥着衣角,就难免松落了手中的纸钱。
      点点的火光四处滚落,那人神色凄惶,不住地念道,“冤有头债有主,冤有头债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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