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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人加试 ...

  •   吏部试动静大,长安城内外被这股考学风气围得严严实实。到底有人不屑,他对着吏部的方向,淡淡地嘲讽道,“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为了一官半职,生生蹉跎年华。朝廷官职不多,为求安稳,竟叫天下士子守选。少则三年,多则七年,焉知不是朝廷在糊弄有识之士罢了,这样的官真不知当来干甚?”

      他一席华袍,穿的是沉香木制成的木屐,喝的是甘露水熬成的清茶。再看他姿容艳丽,却不显女态。端的是一副好容貌,可堪是天下头一份。

      再看他身旁应答的人,一身芳香袭人,说道,“容郎说的是,想旧朝做官,无不是举孝廉,以人品为重。如今的科举却只看成绩,不论实干。且贵贱不分,连田间地头的农汉都能与我等同朝为官。我是无法与泥腿子称兄道弟,这官场,敬而远之吧。”

      说罢他们都看向屋中正坐的白色身影,问道,“三郎以为如何呢?”

      那位被称作三郎的少年缓缓睁眼,细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上倒影,如山峦般起伏的轮廓印在人眼中。他容色不比容郎,也无芳郎那样的异香,可一身气度像是九天下来的仙人。活该让人捧着,说一句下凡辛苦了。

      王三郎不参与二人的争论,“慎言。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世家郎君虽与常人不同,到底科举考的是学问。难道容郎和芳郎,认为自己连田舍郎也考不过吗?”
      既从未考过,又何必白担心。

      王三郎起身,白色衣袍行动间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袍上镶嵌的银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转身对着二人告辞,“走了。”

      二人这才想起,王三郎还得进宫。出身太原王氏的大房,是未来的王氏族长,当今皇后是他的堂妹,就连圣人也颇为看重,时常唤三郎进宫。

      世家中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要不王三郎怎么能是“世家第一郎君”。

      申时已到,永徽元年三月初七的第一场吏部试结束。士子们尽数散场后,由左右金吾卫护卫着,吏部侍郎李安期亲自押着试卷送入大明宫。圣人即位后,这是第一次吏部试,当然要亲自过目考试结果。
      他仔细收拾官袍,踏进大明宫,路过中书省,转至延英殿,这里是圣人听政议政的地方。今日来得却不巧,圣人正在里头见长孙太尉、于尚书右仆射并李尚书左仆射。

      既然圣人有要事,试卷此等小事便可有内侍通传。小内官脆生生地应了是,便轻手轻脚地钻进内殿。要他说,李侍郎来得正好,延英殿中正君臣政见相左,很是焦灼。送个消息进去,也是替君臣解围

      小内官从殿尾踱至圣人身前,跪下轻声说道,“吏部李侍郎正领着今日铨选试卷进宫,在殿外等圣人示下。”

      年轻的帝王收敛住怒气,吩咐道,“卷子留下待看,让李侍郎先回去吧。”内官领了旨,将试卷搬进延英殿,李侍郎交了差,正欲走时,却听得长孙太尉劝道,“圣人刚即位,应多想平定四海、稳固大局。贞观律集律法大成之作,颁布距今不过十数年,何必再度修律呢。”

      李安期不敢多听,匆匆走了。

      圣人看了一眼舅舅,注意到于、李二位尚书脸上都是赞同之色,明白今日这般口舌恐怕白费。舅舅辅政,他想要做些什么难免束手束脚,便想打发几人走。圣人摇头,捡起今天铨选的试卷一看,略掌了一眼,当即拍在桌上,指着试卷对众人说道,“阿耶在时便曾对我说法无完者,为政者当不断修缮才是。如今连一个官身都没有的士子都能看出来,论述‘律法偏颇’,朕一国天子,还当眼闭心盲吗?”

      哪个士子,如此胆大,敢说律法偏颇!贞观律乃是二十几年前长孙太尉、房相一并主持修订,历经十年才堪颁布。如今有人这么说,不是打长孙太尉的脸吗

      太尉神色一时不好起来,“士子无知,敢说律法偏颇,无非是在铨选中想着口出妄言引人注目,要他真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却是不能够。连官都没当过,又怎知判案的分寸拿捏呢。”

      圣人将试卷命人递给长孙太尉,“太尉担心虽是实情,但此人说的却有理有据。太尉可看看,第二题是朕亲出,他不仅能看出其中漏洞,还能说出律法不及之处,最后才点出偏颇二字。”

      长孙无忌接过试卷一看,确实是文采斐然,情理相合。这人说律法偏颇,是从圣人出的题目延伸出去的,他先是指出了其他可以告父母而免罪的几个情形。例如,父杀母,儿告父。此等情况要不要处以极刑。又例如,过继出去的儿子,生父母杀养父母,嗣子告生父母,又如何作判。律法只有一句“告祖父母、父母者,判处绞刑”,各级官员自有看法,自然容易出现一事两判,律法没有注释,可不就是偏颇嘛。

      “此子年纪虽小,能看出这一层实属不易”,长孙无忌看下来,心里也起了爱才之心,“可此等极刑,必要呈报中央,由圣人决定。各级地方官员并不敢私自处刑,圣人多虑了。”

      “是朕多虑吗,这还只是一条律令,便有好几种判法。那国律如此多的律令加起来,岂不是好几百种判法。太尉,朕知道你所虑。”圣人生叹了一口气,他刚即位,各路政权蠢蠢欲动,朝廷中依靠的要员无非是舅舅而已。

      “律法一事,功在千秋。太尉倾注数十年心血钻研出一部法典,如今只差一步注疏,又何必半途而废呢。”

      这话倒说得长孙无忌心动,是啊,贞观律就像是自己的作品,没有人不喜欢作品更加完美。只是刚才如此激烈地反对,一时要服软,却不知从哪儿下台阶。

      于志宁成精的人儿何尝看不出来,于是便执手同圣人说,“圣人以律治天下,命太尉注疏对天下黎民都是幸事。只是太尉居高位,难免比小小士子想得多了。既然圣人和太尉都爱惜人才,认可此人的才华,不如就让他做太尉的帮手。有如此的人才相辅,太尉当然会事半功倍。”

      这倒更让圣人和太尉满意,对圣人来说,太尉妥协接过差事。而太尉认下这个人才,至于注疏之事则可慢慢来。

      圣人心里高兴,“那朕今日可是为太尉选了个好后生,将来是要叫太尉一声老师的。不如太尉可要考校一下此人啊。”

      他再度翻开试卷,“此人叫做……叫做杜樘。”

      快到四月,第一批吏部试的结果陆续发出。

      结果自然是授官的文书吿身,那是官人任官授职的文书凭证。杜父打开信件,上书,“永徽元年,长安杜益之子杜樘,评判入三等,授弘文馆校书职,封正九品儒林郎。”

      弘文馆校书是职事官,实打实领俸禄的。儒林郎则是虚职,代表地位。

      阿耶杜益大喜,“弘文馆校书的清流京官,升迁又快。虽只是九品,好在能时常面见圣人,离家又近。”阿娘卢娘子却说,“不用出京就好,到省的我时时忧心。”杜樘也很满意,阿兄杜桓已任外官,自己就留在长安陪伴爷娘,尽做儿子的孝道吧。

      只是杜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身穿灰青色圆领窄袖春衫,腰戴铁色腰带,头戴黑色幞头,穿戴并无华丽花色,但无不是宫中所用。杜肃认出这是宫中的内官,客气询问,“不知内侍如何称呼,是否圣人有所示下啊。”

      那内侍自称姓陈,笑眯眯地恭贺,“圣人刚即位,同届的士子中有如此殊荣的,小郎还是头一个呢。杜公不必担忧,圣人不过是想当面见见小郎。”

      杜肃仍免不了犯愁,儿郎面见天颜是好事,只怕他小人儿家家的行差踏错。于是拿出了些银钱,“陈公公一路来辛苦了,我家孩儿第一次进宫,还请公公尽管教他一二。”

      这陈内侍奉命而来,知道杜樘是在圣人跟前挂了名的人。他大着胆子揣摩圣人的心思,恐怕圣人对杜小郎也有好感,能得圣人亲眼,指点些也是应当的,仍笑眯眯地接下了杜肃的客气,“那是自然,小郎何等风姿,令人见之不凡。圣人见了哪有不爱小郎人才的。”

      略等杜樘换过衣裳,两人便坐上车马一路沿朱雀大街进宫去了。陈内侍收了好处,少不了透些口风告诉杜樘,“小郎判案那等答得极精彩,有些题目写得深了些,连圣人看了都称赞不已呢。当时太尉并尚书左右仆射一同在场,对小郎是好奇地紧。这不,今日三公进宫,同圣人讨人才呢,圣人就想起小郎了。”

      他这话到透出不少信息来,杜樘才明白,原来今日要见的不仅仅是圣人,还有几位朝廷高官。说是考校学问,只怕没那么容易。杜樘当然知道自己答了什么,心里略略掂了掂,才说,“我年轻学问浅,是圣人谬赞了。只是这吏部试一向是吏部尚书和侍郎一并改卷,怎么长孙太尉和两位尚书也有雅兴看士子们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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