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初唐搞律政》苗氏玉米油

1、初上考场

　　永徽元年，三月初七。

　　吉神宜趋：祈福、求嗣、祭祀，是上吉之日。

　　春雨下得绵绵，本该是宁静祥和的春日。吏部却一派闹哄哄的，侍郎李安期领着几个小吏布置考场，“快，把那些长桌摆好，小厮呢，把桌椅都擦拭一遍。”

　　上官发话，底下人忙碌不停，却乱中有序，来来回回间，唯余纷乱脚步踏进浅浅雨水坑，四周溅起水花。

　　“什么，场地不够？再收拾出几间屋子来。”、“圣人登基不多时，这是第一次吏部试，务必给我提起脑袋做事。”李侍郎急得嘴角起泡，感概中层官员真是最苦最累的。

　　里面闹，外面也闹。吏部大门外围的是水泄不通，满是应选的士子们和来送考的父母。一眼看过去，满是你挤我、我挤你的油纸伞。

　　本朝吏部试向来僧多粥少，近万数的士子拼几百个官职位，竞争激烈，不亚于之前的科举考试。

　　人多地少，吏部试的时间从三月初一路选到四月底，还是挡不住士子们做官的热情，以至于吏部四周的驿站、客栈、民房都住满了。

　　待到十几间考场终于收拾完毕，李安期侍郎瞄了一眼屋内的滴漏，快一刻钟到辰时，他命人打开吏部大门，“士子们进场！”

　　吏部试又叫做铨选，考究士子们的身姿相貌、言谈举止、书法工笔、事例判定。其中“书”和“判”尤为重要，直接决定了一个士子平判入等的结果。

　　第一等，自然是士子们中的佼佼者，直接跨越七、八品小官的尴尬处境，从正七品开始做起。

　　二等、三等也不赖，从留任京城到外放，各有各的优缺，起码是屁股坐上了官位，好赖都是个官。

　　四等那就是最差，您还是收拾收拾明年继续选吧。

　　这边士子入场，却还没有正式开始考试。

　　考场外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郎君还在默书，一口气默地顺了，才安下心来。

　　杜樘在默《贞观律》。

　　吏部试四题中当属事例判定一题最复杂，知识点从《贞观律》的犄角旮旯考到圣人即位时发布的就职演讲。可谓是题量庞大，所需知识翔实。试判的案例来自于大唐各地数年间的疑难杂案，吏部整理成文，剔除又偏又怪的，剩余的暗合唐律法典，以甲乙为设，编撰为题。

　　阿耶阿娘来送杜樘，听闻此次铨选圣人十分重视，不仅命令吏部侍郎绝不可徇私舞弊，更有可能自己亲自出题。

　　对杜樘千叮咛万嘱咐，“凡事但求尽力，不要冒进。”

　　杜樘点了一百个头，求阿耶阿娘放一百个心。

　　很快，一阵阵击鼓声响起，咚！咚！咚！远处一声浑厚的钟声传来，辰时已到。

　　小吏立起一块木板，上面红纸黑笔：永徽元年大唐吏部试第一场（三月初七）。

　　几百个士子从吏部大门涌入各间考场，安静坐下。等待考官进场，李安期慢慢踱步进来，刚才还叽叽喳喳的考场瞬间安静，士子们心里几乎都在想：怎么是吏部侍郎啊，正四品官员来监考，多给人心理压力啊。

　　李侍郎知道士子们所想，极力把四品官的威严展示出来，能顶住压力维持身姿，回答上官问题的士子，也值得在“身”、“言”二项划个三等了。

　　判例发在杜樘手中，他展眼一看，第一题题干很长。

　　“甲、乙二人共谋抢劫，甲探得一富人踪迹，约定一同路劫其。乙按时到，却不见甲。乙便独自劫持该富人，令重棒击打富人，使富人晕倒在地。甲随后赶到，与乙持富人财物潜逃，该富人倒地处正是水岸河边，河水开闸，至富人溺毙。事发后因甲整日惴惴不安，便绑了乙送官。问：甲乙二人论何罪名？”

　　还没等众士子读完，李侍郎悠悠发话，“你们若有答案了，便可上前来答题。”

　　吏部试考的就是机变，试题一发，士子们即刻组织语言，到考官跟前作答。众士子满头大汗，都不敢擅动，待李侍郎抿完一口茶，才有人示意上前。

　　那士子勉强算是对答如流，“甲、乙二人论律是“因盗过失杀人罪”，其中乙为主犯，甲为从犯，律法中规定了因盗过失杀人罪要按照斗杀来论。”

　　李侍郎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对那士子温和一笑，“去答第二题吧。”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面上越发温和，士子心里越发忐忑。

　　没想到接下来有十数个士子都如此回答的，偶尔有一个多说了一点“财主因他故致死，就不能按照斗杀来论，甲乙二人只有盗窃罪而没有杀人罪。”。

　　但都算不上全对！李安期侍郎默默划圈，四等、四等、三等、四等、四等。
　　怎么就没个完美的答案！

　　“下面哪位上来作答啊？”

　　在座众人看李侍郎面色不对，顿时醒悟此题不简单，连忙埋下头去，从头审题。只余一个面容清逸的小郎君站了起来，径直走到李侍郎案前，“学生杜樘，认为此题当有三个要点。”

　　李侍郎顿时来了兴趣，鼓励地看着杜樘，示意他往下说。

　　“这第一层是甲乙二人因盗过失杀人，甲轻罪，乙重罪，按斗杀罪论，应判处死刑。”
　　“但财主并不是被甲乙二人打死，他故致死，甲乙二人只有盗窃罪。”

　　听到这里，李侍郎忍不住在心里接，那么这第三层能不能点出要害呢？

　　杜樘继续说，“第三层是应在捉拿同犯归案自首，需要点出甲是主动自首，乙是被动自首。

　　而两人的这种行为应该按照“犯罪共亡捕首”这一条来解释。

　　犯罪共亡捕首的意思是说犯罪的人一同逃亡的情况下，罪轻的那个人可以捕住罪重的那个人从而自首，那么犯罪轻的那个可以除掉他本身的罪名。

　　那么这样一来，甲这个人便可以因这种行为获得赦免。

　　因此，乙最后因盗窃罪入刑，以财物的多少判“杖”、“徒”或“流”；甲则可以免罪。”
　　李安期忍不住为他喝彩，答得好，他满意点头，在一等处画了个红圈。

　　后面的题是论述，不必在堂前作答，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第二题是亲长有过失，告亲长，便可挽救亲长的过错。那么这告亲罪将如何论处呢？

　　杜樘却警铃大作。
　　陷阱题，很难答。

　　看似只涉及到了一条律令——告祖父母、父母者，判处绞刑。
　　但要真的大剌剌地写个“绞”字，可以直接下次再来了

　　圣朝以孝治天下，父母有错，做子女的应当劝说，用孝顺的样子使父母回心转意。
　　杜樘迟迟不敢落笔，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线索。

　　他注意到题干中的“将挽救亲长的过错”，什么样的过错只能用告发这样的方式来挽救？
　　只有十恶不赦的大罪，谋逆！叛乱！一经查办会株连九族，作为子女，这时候你告亲长是无罪的。

　　这道题实则是在问，孝道，君上，孰轻孰重？
　　既如此，便能下笔了。杜樘落笔先是五个大字——“天地君亲师”。

　　第三题是问民生，“每经战乱，生灵涂炭，十不存一，何以增户？”
　　这道题是老生常谈了，本朝官员本来也以户口的增加来作为一项政绩判定是否称职的。

　　增加人口，是小农经济中的一大民生问题，有了人口，就表明有了更多的战斗力，更多的劳动力，代表了国家的实力

　　自小接受士子教育的杜樘对这类题目简直就是信手拈来，什么清理隐户，多开辟道路啊、多种植树木农作物啊、少收税，以及鼓励百姓多生孩子，生一个发奖励，秉承多多益善的原则，过上几年，人口自然就上来了。

　　日上三竿，时间到了，士子们停笔，李安期慢慢翻阅收上来的试卷。

　　那位叫杜樘的士子他很有好感，于是便抽出他的试卷，看他答得如何。这第二题嘛，李侍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能这么答呢？可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