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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喉舌(14) ...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赵昶娶妻奴婢一事未下定论,现在又是贺叟离奇死亡。杜樘分身乏术,俗务缠身,直接影响了大事进程。
      目前,新律进度条为0。
      王三郎送来一个消息,是关于黄昰的。“他说,请你好好决断,旁的都不要紧,只是觅山的坟墓万万不能迁。”
      这个黄昰,真会提难题!偏偏杜樘有求于他,不得不尽全力保下他。若是要保住黄昰,那就要证明贺叟之死与黄昰无关。若是要保住张小郎君的坟墓,让死人安稳,就要把那块牵连了几个人的土地顺利地过户到黄昰名下。
      左右为难啊!
      贺叟已经死了,哪里能过户土地给黄昰呢?人死,土地自然由子嗣承担,可贺松正是因为父亲由土地纠纷身死一案来告凶的,也不可能在土地的问题上退让。
      这个案子,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想好好解决此案,必须要把背后的凶手抓出来,还需令黄昰和贺家达成和解。否则,杜樘的计划就得落空了。
      “他是这样告诉阿兄的?”杜樘再三确认。
      王三郎正是因为这事脸色不好,黄昰给杜樘出了不小的难题,他担心杜樘处理不好,略感心急,特意来想指点一下杜樘。
      “是啊,那日你也看到了,黄昰并未对贺叟动手,他无故身死显然是诬告,更有张家在背后推波助澜。但这事不难,你只要判贺家输即可……”
      “难的,阿兄。”杜樘打断道,“贺家不会拿父亲的性命诬告,更别说他们还有证人。就算这一切是张家在背后捣鬼,公堂之上,不是我说一句诬告就能把人命官司放过的。”
      不然,就违背杜樘的初衷了。
      “阿兄知道吗?我原是要留在长安做弘文馆校书的。是因为说了律法偏颇,圣人才罚我出京做县尉,要我好好留意着国朝是怎么判案的。”
      “我知道,这起案子在你和黄昰看来,无非是小民攀诬贵人。我也明白,贺家和张家勾连在一起,很蹊跷。若论情理,我也厌恶这县城里拿受害人作筏子在公堂上对着官员诡辩的讼师,我被他们气死的时候也想要狠狠地打他们一顿板子,可我不能。我在公堂上,不是杜家阿棠,是长安城里那本贞观律!”
      这些王三郎当然知道,“我明白,可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法。律法也说了,打板子、刑讯、窃听,只要能从他们嘴里得到事情的真相,不也是一种公正吗?”
      “阿兄,这不是你们家那样的大宅门,里面另有一套宗族家法。几个人众口烁金,凭着大家长的喜恶就能定一个人的生死!”
      天下间无数像王氏那样处事的家族,他们可能并未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可贺家不是罪犯,他怎么能对贺松严刑逼供?那他和当日的李县尉有什么区别,他在圣人面前的夸词岂不是一场笑话。
      王三郎真的不明白了,“大丈夫行走于天下间,遇事有千般手段。只要能成功就行,世人只看结果啊。”
      “那就依阿兄所言,此事若是贺家诬告,他们又怎么把土地迁给黄昰?”
      世家大族,想要达成目的,往往只是一句话的工夫。王三郎从孩提到大,喜爱的东西,要办的事,一个眼神,左右服侍的人就明白了。黄昰和他一样,家族根深蒂固,不过是一方小小的田地,直接从县衙划给黄昰便是。
      他们这样的郎君贵人,能心平气和地与小人物们坐下来谈买卖已是极为难得,难不成杜樘还真要为他们争什么公平?
      这么直白要地的话还真为难王三郎了,他金尊玉贵长这么大,还未开口要什么。他实在是有碍身份,说不出来。
      杜樘明白这些,要扭转阿兄的想法不是一日之功,“阿兄先回家吧,我自己好好想想。替我为黄名士传一句话,今日之事,前日之果,切不可节外生枝。”
      于是,王家三郎——无数京城贵人的座上宾,就这么被杜樘撵出了这方小小的院落。
      王三郎气得拂袖而去,他在家中也是管过家的,焉能不知,要一个大家族运行流畅,表面上必要一碗水端平,底下一套法则运转?好你个棠儿,竟把阿兄当只会依仗权势的无知蠢材?
      那我可得……好好帮帮你。
      ※※
      此案紧急,杜樘一面命人细查柳萍婉女户的来历、收罗张家最近的消息。一面命人跟随贺松去贺家验尸,待验尸结果一出来,便立刻开审。
      仵作和衙役们领命,兵分两路,各不耽误。
      四处游山玩水、美其名曰收集素材的周佺也回来了,按他本人的话说就是。
      “你这里的素材不比天下的都多?我真是蠢材,竟拿着聚宝盆去乞讨。”
      杜樘收到的消息则是,这位周小郎君玩得不亦乐乎,新话本总归是没写出来。
      “这就是你没有新戏本出来的理由吗?周师爷。”
      周佺立马狗腿子,“也不能说我全无收获啊,起码这淞县的美景还是很看得过去,写作也是要有场景的。若是能将这大开大合的山景搬到闹市去,长安城里怕要有诗人为我写两首呢?”
      杜樘拜服,真不愧是长安城平康坊的首席编剧。
      “就是之前我给你留书那怪事,你替我查到没有?这淞县还有衣冠冢的习俗?”
      衣冠冢那是亲人克死他乡,尸身无法收敛时,家人们别无他法,立一个衣冠冢好拜祭而已,并不是什么怪事。
      “这各地都有,你为何一口咬定是怪事?”
      杜樘看周佺是缺素材缺太久了,“我这里的怪事才多如牛毛呢。”
      “这你就不如我这杂家了,你可知为家人立衣冠冢,里面会放些什么?”
      这衣冠冢顾名思义,里面当然是死者生前的衣物。
      “当然是亡人的衣物。”杜樘戏本写得没周佺好,就是因为他偶尔会缺乏幻想。
      “杜二郎君,你说对了。这衣冠冢是衣物代尸身,那这棺自然轻,可这衣冠冢又有什么好避免的,不然人说呢。于是我又悄悄地跟着那群送葬的人回了一个村子。”
      那村子只是寻常村落,住在一起的多半是同族之人。按理说,同村有人死了,当然会有人来帮事。
      周佺想,这毕竟是衣冠冢,可能仪式简单。但没想到这么简单,一打听,却怪了。
      “什么怪了,可能是没钱置办丧事呢?”杜樘觉得不奇怪啊。
      周倩随便找了人一打听,说死者是无故身亡的。
      “那我又问了,想来是死在外地,天气太热。尸身无法返乡,于是在本地做一个衣冠冢吧。”
      “谁知,人家却说我胡言乱语,这死者可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这不就是怪了,既然没出过远门,又不是死在外地。何必要立什么衣冠冢呢?
      杜樘就是偶尔缺点想象力。
      “说不定这一切只是你的猜想,人家愿意呢。谁人还没有点不得以的苦衷啊。”
      验尸的结果出来了,仵作回来禀报天气太热,贺家匆匆下葬,后来再挖出来时尸身已经烂了许多,脸上、胸上都不可分辨,可确实是被人打死。不过那有一点,那具尸身表明,死者生前就是一个身体虚弱的人,想来是没打几拳便一命呜呼了。
      身体虚弱?那日杜樘见过贺叟的,他虽年老,可务农多年,杜樘还以为他算是身强体壮,没想到已经虚弱下去了。
      即是结果出来,便可升堂了。
      黄昰没来,来的是黄省。这田地之事本就是他一手操办,至于黄昰,一辈子没踏进过官府的人,连皇宫都不想进,更何况是这小小的公堂。
      有人却不乐意了。
      张怀瑟向前,直接发难,“黄省不过是一介家奴,怎能与良民对簿公堂,还请杜县尉拿黄昰来说话。”
      黄省跟着主人多年,自然是忠心护主,“我家主人何等的贵人,怎会来自贱身份?张先生如今要豁出去不要脸,我家主人跟你可不一样。”
      这两家本来是交好的,陡然翻脸。是你一句家奴我一句不要脸,在公堂上斗嘴起来。
      对面的张讼师冷哼两声,“你再多言,可你终究只是奴婢,家财性命都是主家的。有何脸面在堂上回话,岂有此理。”
      “不必争执,黄名士写了诉状来,言明了黄省可替他言论。”杜樘打破两人的纷争,“开始吧。”
      张怀瑟年近四十,脸熟的很,那日一个半鸡蛋案中的小张状师应该是他的子侄。
      他也是张小郎君张觅山的父亲。
      此刻他在公堂上,公然说,“黄昰纵奴行凶,殴打贺叟至死。侵占田地,擅自迁坟。”
      说着引出仵作,仵作的话与先前无异,贺叟是遭人殴打至死。他已经年老体弱,几拳下去便死了。
      再带上白大柳,此人一上公堂就撞上了杜樘严肃的眉眼,心下一跳。白大柳双膝一软,跪在堂前,“杜县尉,小民白大柳,家住淞县槐店坡下三河村。”
      “你既住三河村,跑去赤薇谷做什么?”
      “是替主家拜祭小郎君。”
      “主家是谁?小郎君又是谁?”
      “主家是县城张状师张家,小郎君是主家的小儿子,三年前已身故了。”
      “你祭拜主家郎君时,路过黄昰居所吗?”
      “不是,是小郎阴宅就在黄昰居所内。”
      审到这里,杜樘突然明白,张怀瑟为何要与黄昰撕破脸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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