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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喉舌(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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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郎慢慢转身,一抬眸,一个面容惊讶的小郎君映入他的眼里。霎时间,他清冷的眉眼染上了几分喜色,像是一副山水墨画有了一些桃花香味。
“棠儿,你怎会在此?”
杜樘心想我还没问你呢,“阿兄,也是来拜访黄昰名士的吗?”
王三郎大笑,“看来兄与棠儿颇有默契。”
余县令先是被这个天上地下仅有的郎君给震了,一时之间还走不出来,又听见这两人说话间带有几分亲密。
“小杜,与这个郎君熟得很?”他好奇问道,“怎么就阿兄棠儿就唤起来了。”
这里动静不小,又兼家中来了生人,自然是惊动了主人家就。
黄昰走出来,看来王三郎眉眼含笑,心下一动,这个少年起就相识的世家名士,虽说从来对人都是如沐春风,可从没像现在一样,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喜色全放在脸上。
他朝对面看去,一个面嫩的小郎君立在门口,旁边还跟着那个讨人厌的余县令。后面是自己的长随和老农。
那个面嫩的小郎君见此,报上家门,“黄名士,在下姓杜名樘,是淞县现任县尉。”
黄昰心里一阵腻味,还以为这个气质颇像王三郎的小郎也是一位少年名士,没想到居然是官场之人,污浊!
“观怠,杜县尉与我是表兄弟。我这位阿弟进士出身,在长安进士中是个才子呢。”王三郎不留余力地赞赏到。
观怠是黄昰的字,意思是观行为怠惰而自省,所以他也给自己的贴身长随取名为省。
黄昰瞥了一眼余县令,眼神定在杜樘身上,“自然是你的人,那就进来吧,余县令,请恕某不招待了。”
说罢拂袖而去,黄省跟上,同时对杜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余县令早做了被炮灰的准备,脸上悻悻的,同杜樘咬耳朵,“愚兄就不进去了,你审好就赶紧回来,审不好回县衙审,省的被这些人欺负了。”
说的好像这白瓦庭院是个极可怕的去处一般。
王三郎特意停下脚步,与杜樘并肩而行,“这淞县之中有兄的好友,他邀我多次,是以还没进城,兄便先来看看他。”
是在向自己解释为何递了信却出现在黄昰这里的原因。
杜樘觉得无妨,可王三郎一番解释,倒显得很做作。
特别是这番话还吸引了黄昰,一代名士,爱惜羽毛,也向杜樘解释,“杜小郎莫介怀,本是我邀你兄长多次,不是他故意不来见你。”
“无妨,无妨。”
杜樘想,我来你这儿也不是为他来的。
“观怠,我阿弟才出仕为官,在长安淞县都十分有才干,倒让王氏子弟逊色了。”王三郎自损道。
这令黄昰惊讶,王三郎本来是不屑于官场之事。可自从今上即位,也多次想推荐王氏子弟入仕,可惜,他家里那些粗苯的兄弟都不解其意。
看来这个杜小郎君,是他王三郎新物色到的人才了。
“杜郎君小小年纪,名声却传遍了淞县。前几日,淞县还出了新规,要那些讼师都谨慎行事。想必也是杜小郎君的手笔,真是谋略不问年少。”黄昰跟着好友的心意说,若是王三郎真有收纳杜樘之意,把这位小郎君挤上太原王氏的大船,对他也是小事一件。
“可是,不知杜小郎君今日来拜访某,可是有事?”
这人终于想到这里了,杜樘心想。难道他们名士看到家门外来了陌生人,都不会去想是来找他干什么的吗?
其实杜樘想的就是答案,世上有很多名士,常常会有许多人来拜访,若是顺眼的,自然邀来喝上一壶菜、一杯酒。
相谈甚欢,同榻而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在下是为了一桩案子前来。”杜樘客气回道。
黄昰眉毛微皱,案子二字令他想起并不愉快的往事。
“是家住赤薇谷地的贺叟告黄省侵占田地一案,黄省坚持自己是同贺叟买来的,可是并无各种备案,只有一张买契。”
杜樘向二人补充,而这两人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杜樘深刻怀疑,这些世家郎君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关卡,普法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王三郎极聪明,察觉出不妥,“棠儿是说,这买卖田地只有私契是不行的?”
当然不行啦。
果然是不通庶务,买卖田地,不是私下交换田契,银票,再盖上所谓的手印就可以了。
当然,这也是民间常见的交易手法。
可惜,官方程序要需要两人将田契、银票、协定一同交到县衙管理土地的官员手中,进行改档、过户。
因为民众的田地是官府所分配的,不像一样大地主或者豪族是世代积累,农民的田地本质上来说是圣人的,你要买卖,可以,但得跟圣人讲。
像黄昰、王元腾这样出身世家的郎君,已经过惯了私有千亩土地的生活,不会想到这方面来。
这也跟他们家族中部分人藐视皇权有关。
杜樘解释了一番,两人才明白摊上麻烦了。
黄昰脸色微变,唤道,“黄省,快去把田契拿出来。”
说着,向杜樘询问道,“若是现在去官方过户,还来得及吗?”
杜樘正色道,“贺叟是告黄省无故侵占田地,如果你们能拿出证据,来证明是正当交易,不会有什么刑罚。可是贺叟执意要告,不愿意过户,你们得把田地归还。”
黄省翻箱倒柜,终于找出来属于贺叟那一方地的田契,“在这里了,当时修筑这院子时,这院子是向郎君一位好友买的。只有贺叟那块,是买来修墓地的,才收了田契。”
“那么,有争议的就只是贺叟那一块地了。”王三郎理清楚了。
此时贺叟在立在院中,杜樘唤他进来,他颇有些不自在,生平第一次踏进贵人的居所,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贺叟,田契协议都在此,这上面可是白纸黑字写明了,是你将田地卖给黄省的,并不是黄省侵占了你的地。”
杜樘开口说道,“此前县衙才出了新规,若是诬告,可是要吃苦头的。”
规矩就是规矩,证据摆着这里,贺叟诬告,要树个典型。
贺叟大字不识一个,被吓地跪倒在地,“小民没卖,小民没卖。是这家人抢走了我的田契,那是上好的地。大官人若是修墓了,就可惜了。不如还给小老儿种地吧。”
这,令众人脸色各异。黄省涨地脸都红了,主人吩咐他买块地,要招来一个抢地的名声。
“贺老叟,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当日一百两是给了你的,你怎能说没卖呢。”
“小郎君,你当日买地时没说是修墓啊,你若说了,我是打死也不卖的。”
这二人就没说明白。
王三郎清朗的声音响起,他问杜樘,“可是修墓有不妥之处?”
说来也怪,他没让人住口,可大家都静下来听王三郎说话,生怕惊扰了他。
“阿兄,这个弟也不知。恐怕是有什么忌讳,还是贺叟来解释吧。”杜樘想,可能是与当地风俗有关。
“诸位郎君,小老儿没读过书,说不出这所以然来。可我家的地,与我家的运势有关。你埋了死人,我们家从此就过不上好日子了。既然没去官方过户,我把银子退给你,你把地还我罢。”
黄昰铁青着脸,“这位老叟是想让某把墓迁开?”
“郎君,这种地的田,本来就埋不得死人。不然就请郎君另觅风水宝地吧。”
这个瘦弱佝偻的老农,一时之间无比刚硬。
王三郎用眼神问杜樘,没有转圜之地了?
此地并没有不能在田地修墓的风俗,贺叟突然上门来告官,动机很可疑。
杜樘慢慢开口,“贺叟,按照你所说,这田地确实是卖出去了。”
这一问绕地老头没回过神来,只愣愣地点头。
杜樘再说,“那你向县衙递的状纸可就是诬告了。”
“这……杜县尉”,一个大罪名按了下来,贺叟不知所措,“可并未去官府过户,这地仍是我们贺家的。”
“但你诬告是确有此事。如果你执意要让黄名士迁墓,他也可以去县衙告你诬告。”
“就算他不告你,县衙也是要罚你一罚的。”
杜樘两句话说得贺叟汗都滴下来,诬告,那说不定是要坐大牢的。
贺叟试探地问,“不若,黄名士多给小老儿一些贴补,小老儿马上就去官府过户。”
这下,众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黄昰喝道,“黄省,给他拿点辛苦钱。”
没想到杜樘慢悠悠地拦住他,“贺叟,你这是借县衙的名来向黄名士索要金银吗?”
王三郎哎呀两声,“不知这又犯了什么法?”
“诬告和勒索,足以让你在大牢里呆上五年!”
贺叟瘫倒在地,“小老儿鬼迷心窍,还请县尉海涵,还请黄名士海涵。我不要钱了,不要了。”
黄昰不厌其烦,“滚出去。”
贺叟马上起身,连跪带爬离开白瓦庭院。
一案结束,杜樘自嘲,“没想到,还能有人在我这个县尉跟前勒索的,真是不知者无畏啊。”
“今天多亏了杜小郎君,我痴长你几岁,便学你兄长,唤你一声杜二弟。杜二弟,我这个不知事的随从,给你添麻烦了。”
此时黄昰倒是真心佩服起杜樘的果断来,从前他认为,读书人就该多学学世间大儒的著作,论道清谈也可以,去研究朝廷那帮子人的律法,简直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今天才知道,学法有大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