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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喉舌(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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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县县城平平无奇,在大唐诸县中并不太出名。既没有出过济世名臣,也没有倾城美人。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淞县县城外一面高耸入天的险峰,峭壁那一面环绕着许多石林。
更绝的是,正对着这无边的险峰,是一处四季如春的山谷,谷顶可以远远地眺望到险峰和石林的绝妙美景。
传言黄昰在这谷地修筑了一所别院,将这谷地和险峰、石林都收在眼下。
从谷顶往下,则是一处落英缤纷的赤薇花林,每逢立夏后,赤薇花开满山谷,引游人如织,尽赏这一处风光。
大唐文官逢五休一,余县令邀上杜樘一处去避暑,这厢杜樘的案卷快完成了四成,只拿着那份信在家中发呆。
王三郎——王元腾自几日前发来一封信,嘱咐杜樘他将不久抵达淞县,担忧表弟被地头蛇压过,特来为他撑腰。
杜樘不可谓不感动,受宠若惊之余还有一丝狐疑。淞县的事情何时能传地这么远?何况,他现在也没被什么地头蛇欺负啊,要说他身上发了什么大事,那就只有一桩鸡蛋案了。
县衙离杜樘居所不远,从后门绕过一条小路可以直达。
余县令拎着夏衫的边角,轻轻避开青石板上的水坑,一路走到杜樘家里。
“这五六月的天,真是说变就变。出门前还是瓢泼大雨,走到县衙就已然放晴了。”
余县令没用上提了一路的伞,反把伞别在腰后,那伞倒像是把长刀,让这个中年官员有了几份落拓侠气。
他冲杜樘招呼,“小杜,作甚对窗自怜。”
这几日杜樘的效率令他叹为观止,夜里只跟夫人悄悄说,新来的杜县尉真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又生怕他累坏了身体,忙拉他出门。
“赤薇早开了,不若出城避暑,步程快些,晚间就回来了。”他以为杜樘在家还拿着案卷,一把按下去,“今儿是休沐日,何必看这些烦心的事。”
这倒是说到杜樘心里去,何必去管王三郎这个烦心事。不是说王三郎烦人,而是王三郎来找他这件事太烦人。
杜樘拿上伞,学余县令别在腰后,“余兄说的对,何必自找烦恼。”
既来之则安之呗。
两人骑着马缓缓出城,朝赤薇谷地出发,杜樘发现,原来这里可以路过槐店坡。
也是,想那死去的张小郎正是因为跟着师傅在赤薇谷地小住,才会知道县城外槐店坡的美名。
赤薇正当季节,余县令无不感叹,“这样一番美景,要是能日日住在这里观赏就可以了。”
“余兄,听说,那黄昰名士在这赤薇谷地建了别院?”杜樘望着这绵延十余里的赤薇,问道。
余县令一听见黄昰二字,赏花的乐趣没了一半,三十多岁的脸上已经泛起一丝委屈,“这几年来没少去人家家里送礼,指望着一释前嫌,可我告诉你啊,人家名士风流,瞧不起我们这种人。”
也就是,这黄昰确实住在赤薇谷地。并且,余县令还知道路。
只是这名满天下的名士为何如此小心眼,倒和传闻中的不一样了。
杜樘说出来自己的疑问,“这黄昰既然能受人敬仰,是一代名士,定是熟读诗文,博闻强识。难不成不是个心胸开阔之人。”
“三年前他确实是心胸开阔之人”,余县令多少有些尴尬,“虽然不与官场中人来往,也时常去县城讲学。自从张小徒弟离世后,他认定我不是好官,这几年我多次想来讲和,也没有见过他的面了。”
是黄昰拒绝,甚至下意识里认为余县令也是帮凶。
杜樘骑马踏入谷地,小心地离开树林,尽头处是一条山路,淹没在山谷之中了。
“那黄昰如今,还住在赤薇谷地吗?”
就算他在,余县令也是一百个不愿意见面,你认为我是胡乱判案的昏官,我还认为你是无理取闹的刁民。
“张小徒弟离世后,他应该不愿意再住在这里了吧。”余县令这样猜想。
“既然他不住这里,想必也无法和余兄碰头,能否请余兄为我道路,去看一看这名士的住处呢?”
杜樘胡诌个理由,虽然不知黄昰是否住在这里,先踩个点,来碰碰运气也行。
谁知道余县令摇摇头,“我辈之中,不为名士所喜。若是无故去窥探他人居所,被人发现,再中伤几句,可就不美了。”
余县令这几句,就能看出他是个极有故事的人。
“余兄说得对,君子应当堂堂正正,何必无故窥探?”
既然余县令不愿意,杜樘也不勉强。何况已经知道黄昰在这里,还是先封拜贴为好。
两人游玩了半日,品净一壶酒。居然听得那小山路上传来一声声叫嚷。
“分明就是你,占了我的田地。”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像是喊出了血泪一般。
余县令顿时脑补了一出穷苦老人家被恶霸占地的故事,“小杜,这我们不能不管啊。”
杜樘本就想去看看,何乐而不为,“走吧。”
那老农面前,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杜樘眼前一亮,这年轻人颇有气度,怕不会是那黄昰吧。
杜樘听他说,“老叟,某没有占你的田地。”
这年轻人正是余县令的熟人——黄昰身边的长随黄省。
余县令叫出他的名字,“黄省!你不去服侍主人,为何在此处与人扯打,言辞中还谈到田地。”
黄省见一同骑马而来的两人,其中一人是他孰知的淞县县令,另一位小郎一身气度逼人,让黄省留了一个心眼。
不过他对余县令,还是语气淡淡,“见过余县令。”
杜樘倒听出了三分怒气来。
这,想不到黄昰对余县令的敌意这么大,身边的人都沾染到同等的态度。
余县令不在乎故人相逢,只在乎田地纠纷,“本官问你,与这老叟何事涉及田地。”
田地和人口,绝对是一县之长最关心的事情。若是有人倚仗权势想要侵占他人的田地,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本朝实行均田制,按照人口来分地。同时,国家向他们征税。
田地被占,却依旧得缴税。不轻的税务是会逼死良民的。
余县令一脸严肃,黄省退回两步,不然老叟沾身,“余县令,某还是那句话,某没有占这老叟的田地。”
“那你是说这老叟无故攀咬?”余县令一脸不相信。
老叟面容凄苦,一看就是在黄土地里讨生活的老农,那黄昰依靠权势能逼县衙,为何不能逼农占地。
“老人家,我是本县的县令,若是你真的被人侵占田地,我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杜樘倒是想起了一件事,那案卷中不正是有一件侵占田地案吗?
他问道,“老人家,你可是姓贺?”
贺叟点头,并没有理会余县令,反而是对杜樘说,“小老儿早向官府告状了,可官府一直积压不管啊。”
余县令汗颜,这他也没想到啊。
果然,杜樘想起来,贺叟告黄省侵占田地一案。这是少数几个没有状师的案子,令杜樘印象深刻,没想到才过几天,就看见原告被告呢。
“贺叟在告状中写,是黄省利用主家权势,将他的田地占了去修坟墓。”杜樘悄悄对余县令说。
“修坟墓?这黄昰的祖籍并不在淞县,想必黄省也不是淞县人,在这里修坟墓?”余县令惊奇了。
“黄省,贺叟告你侵占田地修坟墓,可有此事?”
“余县令,小民是向贺叟买了田地,至于坟墓一说,是小民的私事,与县令无关吧。”
他一说私事,余县令就觉得恼火。
杜樘赶紧上前,“某是淞县县尉,姓杜。这老叟是向县衙递了案子,还请这位黄省郎君去堂前分说。”
谁知黄省极是厌恶公堂,“某说了,是买了这老叟的田地,并没有无故侵占。”
语气十分强硬,竟然直接了当地拒绝了杜樘。
“你说是你买了这老叟的田地,可有凭证?”
买卖土地,尤其是这种官府分发给百姓的土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黄省没想到这位杜县尉一上来就要拿证据,“某的凭证并没有放在身上。”
“那好,既然是买卖土地,可有请中人过户?可有去官府记档?”杜樘完全不在意,来一场乡野公堂审问。
两句诘问,逼得黄省说不出话来,他本是黄昰身边沾染墨气的书童,并不通这些庶务。黄昰云游天下来到淞县,没带几个人在身旁。
买卖土地的事情,黄省以为几粒银子就可以了,完全没有像杜县尉说的这样去过户、记档。
他神色惨白,“那时正忙着丧事,并没有去过户、记档。”
几年来一直相安无事,谁知道这贺叟突然就翻了脸!
杜樘略微看出一点端倪,这事,恐怕不是黄省仗势欺人,不过这老叟也不像是别有用心。
“那当日买卖土地,可有私下签订契约?”杜樘再问。
这个东西,黄省再不知世事,也明白买卖土地需要它。
“有的有的,某放在家中。”他飞快回答。
“那就领我们去看看吧。”
杜樘说着,边踏马向前,黄省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节奏走了,余县令还在一旁纳闷,“这小杜刚刚不是说不去吗?”
走进小路,贺叟还在身后远远地跟着。
几番转向,一座白瓦庭院出现在众人面前,白瓦?杜樘疑问,这世上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
那庭院中一株最大的赤薇树下站着一位芝兰玉树的郎君。
他慢慢回头。
杜樘瞳孔微缩想,这不是便宜表哥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