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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喉舌(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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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子实际上非常简单。
淞县人杨文告邻居梅娘子偷了自家一只鸡。
案件清清楚楚,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可问题就是杨文怎么知道梅娘子是偷鸡贼呢?
公堂上,杜樘坐上位,左右是原告与被告。杨文看起来老实,但一双眼睛就贼溜溜地转个不停,老是往梅娘子身上瞟吗。
梅娘子是个泼辣性子,狠狠地剜他一眼,“老不羞的。”
“杨文,你为何告梅娘子?”杜樘按部就班地问道。
虽然说这案卷里都写的一清二楚,杜樘为了走程序,以防被上下诟病,还是要问上一问。
杨文磕磕绊绊,“草民和梅娘子是……是邻居,我家的鸡也时常跑到她家去……所以……所以我家鸡不见了,一定是跑到她家去了。”
“哦,那你是意思说这鸡是自己跑到梅娘子家里去的,而不是梅娘子偷的。”杜樘抓住他话里的漏洞。
杨文的状师正是姓张,见杜樘像是歪曲事实,打断道,“县尉,杨叟一时口误,事实情况小人已在状纸中说明。”
这个杜樘早就翻看过了,“你的状纸中写到杨文的鸡丢了,他发现梅娘子家里的鸡多了一只。因为杨文的鸡是有标识的,所以你们认定梅娘子家里的鸡是杨文的,对吗?”
张状师觉得有点不对,还是先回道,“是的。杨文的鸡正是出现在了梅娘子家。”
“张状师,可你还是没法证明这鸡是自己跑去梅娘子家的,还是梅娘子偷的?”杜樘慢条斯理地说。
其实百姓们心里想什么他清楚极了,觉得自己被人偷盗物品了,自然是先府衙来查案。升斗小民当然觉得我告案就可以了,查案的事何必由我来管呢。
张状师被杜樘的理直气壮略惊住了,平日里余县令只会用“这个案子容县衙先查明白”来敷衍,但这个县尉,竟然直接让原告自己举证。
“杜县尉,杨文已经告诉,”张状师以为杜樘不懂律法,是个赶鸭子上架的新县尉,假意提示,“依大唐律法,应以原告的诉状来论被告的罪名,进行听审才是。”
杜樘慢慢吸了一口气,他总算是知道余县令为何那么高兴把案子交给自己了,也明白这请状师的风气究竟是胡搅蛮缠在哪里。
杜樘无情打断他,“张状师,你说的没错。县衙确实应该以原告的诉状来订罪名,但是你别忘了,大唐律法还说了,原告要举证!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递上一张诉状告他人,那县衙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空口白牙,胡乱编造呢?”
“杨文告梅娘子偷鸡,却说不清楚事情的经过,那本官就来教你。”
杜樘就当给民众普及法律知识,“这鸡是怎么被偷的?何时被偷的?可有人证、物证,杨文发现鸡被偷应当是报人偷盗,而不是走诉讼这一路。”
“杨文,你来解释一下你为何不报案呢?”
听到这里,杨文假老实的脸上突然苍白,“这……这……”
梅娘子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他报官之前我就将鸡还给他了,官府说既然是一场误会,不知者无罪,就没再理他罢了。谁知,他竟转身将我告了。”
大唐律法还讲究“罪以供入”,既然梅娘子已经说明了前事,就需要与杨文对一对,“杨文,梅娘子说的可是确有其事?”
杨文苍白的脸上开始滴汗,“这……”
“既然你不说,那就取县衙的记档来,一看便知。”杜樘命人去拿衙役的记录,留意着公堂上众人的表情,就这张状师的表情最为难看,像是不知道杨文曾报过官一样。
“杜县尉,请容小人分辨一句,梅娘子还鸡一事无法证明鸡不是她偷的,杨文曾经听到梅娘子说过,一定会偷他家的鸡这类的话,所以才会请求县尉主持公道。”张状师也紧抓着梅娘子行为的漏洞不放。
这个世上,在刑事案件或者民事案件中,并没有哪一方是完全清白的。梅娘子还鸡确实不能说明她不是偷鸡贼,但同时,一句戏言也无法证明她就是偷鸡贼。
“杨文,你是否亲耳听到梅娘子说过要偷你的鸡?”
这如同两人争吵时,一人气急了,对另外一人说,“我要杀了你”。如果这个“你”真的死于非命,也无法佐证说这句的人是凶手。
这个案子也是一样。
梅娘子抢先回答,“我实在是没有说过,请县尉明鉴。”
杨文还是磕磕绊绊,“是我听人说,梅娘子这样说过。”
“此人是谁,可请上公堂作证吗?”杜樘记下一点,道听途说不能作为证据。
“这……这……,小民已经忘记是谁了。”
“既然如此,根据大唐律法,本官无法判梅娘子为偷窃罪,梅娘子无罪。”
杜樘说到“大唐律法”四个字,还特别加重了音量,生怕张状师听不见。
张状师哪能听不出来这里面的深意,咬咬牙,“梅娘子无罪,可杨文除了告梅娘子偷鸡,还有一点。”
还有一点?杜樘疑惑,“可你的状纸中并没有写啊。”
“是小民粗疏了,从杨文发现鸡丢失到梅娘子还鸡,一共三日。杨文家的鸡是母鸡,这母鸡每日生蛋一个,三日共三个,这三个蛋请县尉判梅娘子归还杨文。”张状师振振有词。
梅娘子则气的倒仰,“你家的鸡偷跑过来吃了我几日的米,这下的蛋居然还是你的?”
“所收赃物,凡有孳息,归原主所有。可本案中,鸡不能算的上是赃物,所以这孳息,应一人一半。”一个半蛋,炒盘菜还吧。
梅娘子心里有气,只听杜樘解释道,“米虽然是你的米,可鸡确实是他的鸡,这所产下的蛋属于你们俩合作完成的,理应一人一半。”
梅娘子和杨文诺诺应是,张状师有些咬牙切齿,拂袖而去。
“诶,下次别忘了,若是原告诬告他人,状师也是要入罪的。”
杜樘的声音顺着风吹进张状师耳朵里,他狠狠道,“谢县尉教诲。”
听说杜樘第一次审案子就把令人头痛的状师说的脸发青又发白,余县令特来恭喜他。
“小杜出手不凡,这些个状师,是要有人来震一震了。”
余县令赶紧把今日的案件要点分发到全县,特别注明,杜县尉说了,告状要讲究证据,不要让状师给你写张状纸就空口白牙来告状。同时也警告那些状师们,被查出来诬告一样逃不掉法律责任。
“有些,确实也是太不像话了。”杜樘接话,“那个张状师,一心为了胜诉,从鸡说到鸡蛋,一定要梅娘子理亏,好传出去是杨文赢了。”
“这状纸没写的事情本就不该当堂提出,而是再递,重审。也是小杜脾气好,要是我,就直接送他出去了。”余县令欣慰道。
“其实,状师若是真心为了原告,倒也值得鼓励,可惜这些状师,一味想着输赢。”杜樘感叹。
两人互相吐槽了一番,余县令冲杜樘挤眉头,“这桩案子办的好,我已经把你的名字宣扬出去了,以后这些状师若是敢乱来,我就诬告警告了。”
余县令事多,偶尔要照顾不到的地方,那些状师状纸写得又多,他懒得看,时常被状师顶到说不出话,只能敷衍一下。
现在好了,有一个精通律法的杜县尉坐阵。
杜樘汗颜,不过是一个半鸡蛋,大可不必如此。
他向余县令打听,“听说这诉讼风气是三年前起来的。”
余县令大倒苦水是,“是啊,自从这张状师一家搬到淞县来,起居之前稍有不满,便一纸诉状递到县衙来,久而久之,百姓们有样学样,这风气就养起来了。”
杜樘暗中套话,“我听说是因为他家一位小郎君被淞县一家客舍老板害死了,所以才……”
余县令“哦”了一声,“小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张家当年输了这场官司,憋着劲儿跟县衙作对。哪是为了一个客舍老板,那是为了他们张家的脸面。”
杜樘奇怪,按理说余县令是一县之长,有人公然与他作对,他应该采取些强硬措施才是啊。
“余兄就由着他们家胡来?”
“小杜,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张家有淞县可有一个庇护伞呢。”
杜樘请余县令赐教,“不知是什么大人物?”
余县令没好气,“咱们淞县还有什么大人物,当然是隐居在此的黄昰名士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杜樘问,“我不知这黄昰还与张家有关联呢?”
余县令遗憾道,“那张家死去的小郎君就是黄昰的小徒弟,黄昰也一心认为客舍老板是凶手,年年用人脉来施压,要我惩治那客舍老板呢。”
这样看来,余县令不仅不是畏惧权势,还是顶着压力,力保胡大,杜樘对他肃然起敬。
杜樘回家,周佺这几日出门采风去了,不在。
元奇递上一封信,“是县衙派人送过来的,郎君请过目。”
杜樘还以为是什么加急的案件。
拆开来一看,竟然是私人信笺,贵重的洒金笺上用上好的墨写满了,墨凑近些还能闻见香味。
那信笺上写,“阿棠年少不知官场,兄甚担忧,不日便至淞县,特来看望阿棠,愿弟待之。”
是王三郎!他喊的什么,棠儿?杜樘裂开了,自己什么时候把乳名告诉他的?
还有他说什么?心里担忧,杜樘怎么那么不信呢。
王三郎到底是来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