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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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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其它的指示,我只好继续留在地下世界。
有趣的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一个跟班。他说他叫阿丘,帮我打理一应杂事。
“您可以称呼我为管家,助理,奴仆,随从,侍卫,保镖,都可以!随便!反正我是跟您混了!嘿嘿!”阿丘笑嘻嘻地对我说。
他个子很矮,大概只有一米五多一点,显而易见,是另一类DNA的代表。他们这个种族灵巧、和善、耐力好、四肢协调,几百年来,便在DNA协调大计之下,为了人类共同的命运,培养成了这样。
我孤单惯了,对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感到有点累:我总是要分出心思去关照他的情况。这是我长期以来形成的习惯。
阿丘非常敏锐地发现我每次喝茶的时候,都要给他倒一杯,于是十分及时地说:“您不必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而且,我是来照顾您的,而不是您来照顾我。您完全不必理会我。”他还是笑得十分诚恳。但是那副笑容,我总觉得是他假装出来的。只要是个人,没有人不希望别人关注。
“我做不到。”我严肃地对他说。
他从食物通道里拿出精美的点心,一边摆桌,一边向我介绍:“您应该做到!而且尽快做到!我在军队里的任务就是照顾您!如果您不给我这个机会,就是砸我的饭碗!毁我的生计!只有您趾高气昂,不可一世,什么都不会做,哪怕连烧壶热水都办不到,我才能保住饭碗!请您务必从这个角度为我好好想想。”
他说的有道理。我打算拿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样就对啦!就应该由我来替您拿!”阿丘将一小碟点心放在我前面,又把茶杯斟满浓香的茶水,仔细地放在距离点心五厘米的位置上。整个下午茶的桌面在他的收拾下,显得又漂亮又整洁。
“那么,你就一直跟着我了?”
阿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情绪有些激动,“一直!一直!几天以后您上战场,我也得跟着呢!我这辈子就是您的人了!无论如何,您不能赶我走!您就是我的主人,我的命运,我的一切。我的一家老小都指望着我这份工作了。”
“你成家了?”
“成了!早就成了!我们结婚都早,因为可能您听说过,我们的寿命比你们要短一些。”阿丘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调放慢,脸上显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为自己的种族的劣势感到羞愧。“老婆也是将军安排的,以前在一线后勤部做厨娘,有了孩子以后就退到这个地下世界做犯人的饭菜了。那个要简单得多,也轻松,方便带孩子。”
一想到犯人的饭菜,我不由得感到头痛。做那样的饭菜,确实几乎不需要花费什么功夫。
“你有几个孩子?”
“八个,嘿嘿,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崽子,我的钱都花在他们身上了。”
“八个?!”我很惊讶,在这样的战争年代,还有家庭在响应号召,为保卫地球和火星控制权在拼命生孩子。要知道,年满十八岁的地球公民全部都得上战场,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以最快的速度贡献自己的生命。
“您可不知道,我喜欢孩子啊!而且像我们这样的种族,生一个孩子将军会给很多补助呢!够全家人吃一年的了。靠着孩子们,我们这一大家子才没饿死。这不,还有一个在肚子里呢,开了春就该出生了。”阿丘说话速度很快,门牙上的一颗韭菜叶始终没有被嘴唇带走。
“哦!”我心情低沉下去。我还说他?我自己,不就是三百多个DNA复制者中的一个么?不就是庞大的人口扩张需求中的,一个产品?一个被父亲视为战略物资储备的产品?我有什么好惊讶的?好像自己没有过过苦日子似的对穷人的生活一惊一乍?
“带我去逛逛地下世界吧。你对这里肯定很熟。”我对阿丘说。
他面露难色,“虽说没有规定表示我们非得留在这个房间里,但是也没有规定说我们可以到处溜达啊?这万一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责任啊,阿达公主。”
公主两个字让我浑身一紧,我赶紧挥手让他打住,“我讨厌公主这两个字,你以后再也不要说了。怪罪下来的话责任在我,你只是奉命行事,毫无瓜葛。”
“那。。。这地下十八层,您要去哪一层溜达啊?”
“全都看看。”
只有我因为DNA逃出生天,那么其他人呢?我很想去看看,如果没有这份独特的DNA,我的命运将会是怎样的。还有,爱娃的照片还藏在我的头发里,我依然记挂着帮助她寻找到她的家人。不知道能不能遇到照片里她的兄弟?希望不能遇到。
这地下的世界尽管阴森可怖,但也井然有序地在运作着。最底下六层是监狱,中间六层是战时后勤部,上面六层是工作人员的住宅。阿丘说,他家就在距离地面的第五层居住,地方竟然也很宽敞,只是没有几件家具,装修也都是水泥墙面和地板,孩子们摔一跤就得蹭破皮。
经过规模庞大的地下医疗室,阿丘眼睛突然发亮,看看我,欲言又止。短暂的相处下来,我已经明白,这就是他独特的表达方式:他有话要说。
“你说吧,怎么了?”
“呃,我觉得我应该负责任地提醒您,免得回头您怪罪我。您的这份高贵的DNA是可以修改性别的,这是属于伟大的渴将军DNA的独特之处,据我所知,您的很多姐妹,都在地下世界就修改了自己的性别,成为了真正的男人,为接下来上前线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我大吃一惊。“什么?!”
“您已经听清楚了我的建议。就在这里,将性别修改成男人!激光照射半个小时后就可以了。再吃三天药,一切就都齐备了。要知道,”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凑在我耳边说,“目前抓获的这批人中发现了三十二个您的兄弟姐妹,他们都选择要去一线做前线指挥官,这样指挥官的名额就不够了!一旦出现这样的选择,只有男人才能优先录取!女人则要退居到一线后勤部,做一些非常无聊的工作,那离建功立业就太遥远了!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等到您啊!”
“所以很多人就在这里将性别改了?”
“对呀!其实我告诉您吧,一线指挥官第一毫不危险,打仗也不用您自己出马,都是底下的小弟们冲锋陷阵,您只需要和参谋长坐镇后方就够了。第二,一旦打了胜仗,立刻就能分土地!火星的先不提,单是月球上的豪华庄园就能立刻写您的名字!这多划算啊!回头战场上稍微受点伤,就能回到月球上过最清闲富有的日子,一辈子衣食无忧,快乐安康,那就啥也不用愁啦!随便受点小伤就成,断个胳膊,断条腿的,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给您重新做的新腿还能更长更结实呢!您这拨还能赶上月球上的大庄园,再过阵子,月球就要满喽!得跑更远,去海王星那边。成天的陨石彗星的,还不够操心修房子的呢。反正我话是放在这里了,你爱听不听吧。我也就是个建议。您自个随便。我肯定是为您着想,说的这些都是为了您自己的切身利益考虑。再者说,回头您上月球上的大庄园去了,我也跟着您去!我们这一家子啊,都为您服务!庄园上也得要工人打理啊不是?我在这地下啊,可真是住够了!我也想老了以后能晒晒太阳。嘿嘿!”
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连带着,瞬间对眼前阿丘的样子涌起厌恶。也许他说的是事实,也许他把最重要的情报带给了我,但是我在那一个瞬间,还是立刻将他划为“非朋友”的范畴,并且从心底深处打算离他远一点。
我盯着医疗室进进出出蒙着口罩的人群,嘴巴咬起来,不肯说一句话。但是阿丘是聪明的,他从我几乎有些颤抖的姿态发现了我的怒气。
“嗨,我就是那么一说,做不做随您!要说这世界上也不能全是男人不是,还得要女人,这地球才有希望啊!也许渴将军他老人家就是喜欢女儿呢?您说对吧?这都随您!谁让我跟着您混了呢,我就是这张嘴啊,管不住自己。我都是好心,您别往心里去。我们再去看看别处吧。”阿丘忙不迭地拉着我离开。
我甩甩肩膀,扭开阿丘的手(尽管他严格按照礼仪戴了手套),“阿丘,你这半天陪我转悠也辛苦了,你回家看看老婆孩子吧,过几天上一线了,可就没机会了。”
阿丘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不过他很快长叹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脑门,“我惹您生气了。好吧,我回家去呆会,免得您看见我烦闷的慌。今晚九点有晚宴,晚宴之前两个小时我过来服侍您化妆穿衣。”
“化妆?”
“唉!您对我太不了解了。我们这个种族,天生就懂得怎么打理香料、脂粉、茶叶、布料。唉!您太不了解我了。”阿丘一直摇头,面色悲伤地走向电梯间。
我一个人上上下下又走了一会,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心里头的烦闷却依旧没有消减。
充军,大量学生的充军。传言果然没有错。军队的伤亡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禁书运动带来的大量关押学生,全部是用做充军。禁书,除了那些书的问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充军找借口。这个星期上的人口锐减,已经到了令人惊恐的地步。尽管阿丘家一下子生了八个孩子,但是一旦放到战场上,几秒钟之内,人的□□就将重回宇宙浩瀚无垠的空间之中。所有的人都在想要逃离。月球是此时大家最想去的地方,但是那上面只住权贵。这就是阿丘怂恿我改性上一线尽快拿功勋的原因。人们像蚂蚁一样,跑到东头,又跑到西头,一辈子奔波劳碌,始终看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奴隶。
我呢?我是奴隶吗?曾经是自己虚荣心的奴隶。现在是自己父亲的奴隶。但是无论如何,我借由DNA,拿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一份工作。在那些即将充军的人看来,我是不是也很无耻?今天晚上还有一个欢迎晚宴,我将在这地下世界某个奢华到极致的舞厅里,与我的众多兄弟姐妹们相遇。我有些茫然无措,又隐隐地满怀期待。我的同胞,他们,会成为我的朋友吗?
傍晚七点(我从钟面上看出),阿丘准时来到我的房间。带来了十几套美轮美奂的礼服。
“都是赵将军送给您的。”阿丘踮起脚尖,凑在我耳边说。“他还给您带来了一封信。”
我狐疑地接过信,又仔细端详阿丘的表情,“为什么赵将军没有直接把信交给我?”
“欧,按照惯例,交由您的物件,都要先交到我这里。”他装作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说。但是眼角眉梢的激动劲头,藏也藏不住。不用说,他看过了信件的内容。
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尊敬的阿达将军,恭贺荣升!在与您的交往中,我如同沐浴在伟大的渴将军的关怀之中,倍感幸福。希望能向您和您伟大的父亲带去我最最真诚的问候!衣物香料,我将竭尽所能,提供一切便利,以服务于您的任何所需。您最忠心耿耿的和卑微的,仆人。”
这还是赵将军吗?那个老赵?那个我和母亲在他的核桃别墅里为他服务了三年多的神秘的老赵?那个昨天还对我说审讯一切照旧的老赵?那个对我说“最新鲜的牡蛎”的老赵?那个我苦苦哀求,希望他能网开一面,为我开一扇后门的地下世界掌权人?过往的一切被这封信轻轻地遮掩了过去,从今年开始,一切都将不同。他是地球统帅的仆人,也是我的仆人。我与他的地位,在我的DNA的帮助之下,倒了个个。我心里又恶心又爽快,牙齿忍不住地咯咯响起来,像是兴奋。像是猎犬看见食物时的那种龇牙咧嘴的兴奋。
我把信仍在一边,“那么,我们来挑衣服吧。”
“晚宴一套,随后的假面舞会一套,您得挑选四套做备选。”
“怎么还有一个假面舞会?”
“要知道,渴将军手下可是有很多将领,希望与大统帅攀上亲戚的哟。”
我挑花了眼,索性都扔在一边,“阿丘你看着办吧。简单一点,不要累赘。”
“成咧,一套黑一套白。黑的俏丽,白的清纯。渴将军的孩子太多了,您也需要脱颖而出,可不能掉以轻心呐。您这边不努力,别人那里卯足了劲,咱们这一下可就差远啦!可不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在阿丘停不下来的絮叨之下,我终于完成了一身的修饰,来到距离地面最近的楼层。
“去早了没面子也很尴尬,去晚了引人注意遭人讨厌,都不是好事情。咱们啊,随大流,看准了电梯开始忙起来,咱们就上去!”阿丘说。
我很忐忑,如果在走廊上,遇到与我一样盛装打扮的人,我该怎么说话?对方肯定是我的。。。血脉至亲(共享一套DNA),那么便不是陌生人,不能仅仅客套地点头致意分头而行。可是如果聊天的话,该说些什么?实际上,我的举动帮自己规避了这么一个难题:我走得飞快,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同路人。
阿丘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跟着。“千万别到早了,早了丢人!”
地下世界的昏暗和电力紧张帮了我们所有人大忙。奢华浮夸的宴会厅,在盏盏烛光照应之下,变得柔和温馨,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梦幻的世界。
我的兄弟姐妹们陆续到场,在摇曳的烛光之下,一一就坐。多情的音乐做掩护,没有人说话。我和大家一样,只有眼睛饥渴地扫过自己的同胞,一个又一个地辨认与自己相似的地方,和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地方。谁看上去文雅可人,谁看上去凶悍强壮。
最后的结论十分可笑:我们谁都和谁长得不一样。渴将军没有在一个女性那里浪费过两次种子。而他自己的DNA则狡猾地隐藏在面容各异的女子的DNA之中,看不出点滴征兆。
音乐声减弱,我们屏气凝神,等待父亲大人的出场。心脏里的血液像是要奔涌而出。
这时,我身后有人轻拍我的肩膀,问,“这里有人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