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去火星》愚人阿痴

6、第6章

　　在这个过程中，我还在设想，我是否可以对老赵提些要求？或者即使我不说，也许老赵也会额外照顾我？比如说明天就把我放了。比如说我能不能趁这个机会直接向他谋取军队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职位。我绝对不贪心，我只是想要得到我前阵子申请过的那个职位而已。

　　在这个地下八十米的世界里，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从窗外，无法分辨出本时区此刻所处的时间。我艰难地抬头看看老赵墙面上的夜光钟，眼睛里的红色血液部分阻碍了我的视线，但是我还是努力看清，现在是清晨五点。我疲乏至极。

　　老赵，赵总将军，仍旧与从前一样，在那具骨瘦如柴的废旧躯壳里，隐蔽了令人惊讶的旺盛能量。毫无疑问，他也是贵族，DNA在家族长期的努力，早已经更换成了最新最强大的款式。随着科技的发展，他只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强大到统治这地下八十米的世界已经不足以满足他的野心。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对于苍白枯瘦的老赵来说，这地下的世界，恰好是他最喜欢的。

　　时隔多年，我对他的老态龙钟的双手和忧伤暗黑的气质已经具有了免疫力，这样的转变令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完完全全成了一桩交易，一桩我一厢情愿的交易——我原本以为，他当然会答应我的请求。我在窗台上重新闭上眼睛，为的是不再看到自己的丑态。

　　结束之后，他抬起头，嘴角带着意犹未尽的汁液，双眼迷离，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品尝激情的滋味。现在我知道了，这不过是假相。他正是具有这样的气质而已，这不代表他真实的内心世界。下面的对话可以证明我的观点。

　　“甜美。阿达。像海边此刻运来的牡蛎。我简直就是爱你，非常爱你。阿达你多么好啊。而我却已经老了。”

　　“将军，我接下来，会去哪里？”我希望能听到他的特赦令，在他这样强烈地表达了他的愉快之后。

　　“你知道，审讯还是要继续进行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禁令是最高统帅下达的，谁也不能违抗。就连我，也从内心深处认同这一点，必须通过审讯，让学生们认识到，禁令就是禁令，没有任何游走的空间。”

　　我着急地跳下窗台，跌坐在地面上。我的双脚已经结满血痂，尽管腿骨已经是全金属，但是外层皮肉带来的疼痛，依旧足以令我失去站立和行走的能力。“求求你了！将军！我保证我将会严格遵守禁令，再也不碰任何书籍，除了最高统帅允许的数学书！我数学很好，每一门都几乎是满分，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可以把导弹的飞行轨迹算得清清楚楚！节约每一度电！”

　　他皱起眉头，“这个，需要测试。不过测试也不能都管用。”

　　“我愿意接受测试！实不相瞒，在这之前，我申请了军队里一个最微不足道的计算岗位，如果您能帮助我拿到这个岗位，我将会感激不尽。”我的眼眶噙满眼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在这个时候，我愿意出卖灵魂，去换取未来长期的自由。尽管这个过程是这样的没有尊严。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得好好想想。要知道。。。”老赵在犹豫着使用什么词语来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

　　电子语音系统传来下级警卫的通告，“将军，第六名女孩正在等待。随时可以审讯。”

　　他的眼神刷地亮起来，精力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在我眼前恢复。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这则通告就令他容光焕发，重新变得老成忧郁，极具有那种曾经深深打动我的温柔的魅力。

　　他将轮椅滑向电子屏幕，“那么，我来看看她的照片。唔，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美少女。那么无辜，那么需要怜惜。”他在屏幕前摇头。然后头也不抬地我说道：“抱歉，阿达，你得回到监狱，等待接下来的审讯。”

　　很快，我被套上囚服，带回了牢房。

　　我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同时为自己刚才的请求感到恨不能去死。愚蠢！天真！这两个特质竟然还没有从我的血液里流走！我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用头撞墙壁，希望用疼痛来缓解那股对自己的仇恨，对这整个地下世界的仇恨。

　　在经过了一夜的审讯之后，牢房里到处都是我这样的人。羞辱，悔恨，哭声，喊声，充盈于此。每个人都被剥除了自己原先穿的衣服，取而代之的，是齐刷刷的灰色囚服。所有人都遭到了毒打和凌辱，超过一百人在这第一个晚上死去。这地下八十米的世界，死亡好像才与它般配。大规模的消亡，无声无息，令这灰扑扑的牢笼显得更加凄凉。

　　没有吃的。我与其他室友在血痂中陷入并不安稳的睡眠中。大量失血令人犯困，同时也冷得浑身打抖。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一声声哭号传入耳中，那是源源不断送至地下的违反禁令的学生们。

　　我躺在地面上想，既然已经定罪了，审讯也经过了第一轮，那么接下来呢？我们作为犯人，将会运往何处？同时我也在使劲盘算，用我所剩无几的理性，审讯不可能没完没了。这里的牢房很快就要人满为患。接下来一定会有别的行动。

　　果然不出所料，大概一个小时后之后，警卫们用电子枪叫醒了我们。

　　我推了推歪在我腿上的一个女孩，她没有动。我赶紧将她抱在怀里，用手量她的鼻息，她已经死了。血从耳朵里流出来，流尽了她最后的生命力。我摸了摸她的全身，她没有经过任何改装，全都是肉身，腿骨骨折出血，是她最后没有撑住的主要原因。我想帮她重新梳头，意外地在她的金色长发里发现了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照片。她的全家福。父母和她，还有一个她的兄弟。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爱娃。我猜那就是她的名字。我手脚很快，给她重新梳理了一下，把她的照片放进我的头发，又将她的金色发丝编成一个小戒指，套在我的拇指上。——也许我会遇到她的家人。那么这照片和金发将会是对她家人最大的安慰。

　　电梯将我们缓慢提升，运送到稍高一点的楼层。

　　入口处赫然写着几个大字：DNA精密检测。

　　没有人敢过问，为什么要进行DNA精密检测，难不成是要把我们按照人种分开卖了？

　　我们排着队，无声地等待。

　　在我身后的男孩突然说道，“充军。”

　　“什么？”我赶紧转头问他。

　　他压低嗓音说，“我听说过，军队伤亡惨重，急需要人员补给。精密检测就是为了方便将我们分派到不同兵种去。DNA品级高的，可以干文职。品级低的，直接上一线和外星人拼。”

　　身后的警卫怒吼一声：“不许说话！闭嘴！”

　　鞭子很快抽打在我和他身上。我们都咬着牙，没有再吭声。疼，也习惯了。

　　很快轮到了我，进屋，脱衣服，电子眼拍照，DNA计算，整个过程不过是三分钟。

　　“你留下，等会有人带你走。”医生的声音从监控台方向传来。

　　我茫然四顾，为什么？接下来等待我的是什么？会是突如其来的死亡么？我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我被两个警卫带上更高层的房间。这里有灯，有暖气，甚至还有美味的早餐！！！还有热水澡！！

　　警卫走了之后，我饿狼扑食一般，把摆放在桌面上的精致点心全部塞到嘴里，来不及咀嚼，就狠狠地吞进肚子！我已经24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吃了。嗓子被刺激，眼泪就刷刷流了出来，我使劲咳嗽，又不舍得把糕点浪费。——就这样狼狈地吃掉了所有的东西，喝光了茶壶里的上等的绿茶。

　　我洗了个澡，换上这里准备的合乎尺寸的衣服之后，开始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很快，我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答案在几分钟之后送到我的信件里。

　　这是一封机打的信件。尽管屏幕已经到处都是，但是为了省电，信件又开始普遍流行起来。

　　“亲爱的孩子，很高兴，也很欣慰地得知，你是我的孩子之一。而我，你不必看落款，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是整个地球的军队司令，大统帅，渴将军。你依然还可以叫我将军，如果你不喜欢父亲这个称谓的话。我和你的母亲在某些场合有了交集，因而有了你。你将带着我的DNA为整个地球贡献属于自己的力量。为你自豪。你有十分钟的时间思考，以下职位可以任由挑选。（附一张职位表）十分钟之后，我会专门给你打电话询问你的个人意愿。父亲，渴将军。爱我的孩子们。”

　　职位表里是我想要的军队中的岗位，现在最火热的岗位。从肥差到闲差，尽可以随便挑选。

　　我将那封信翻来翻去地看，希望能看到一些别的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地上，头脑的运行速度明显放慢。回忆倒是一点点涌上心头。

　　我确实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父亲。可以说，在漫长的前半生里，在我无数次睡在公园潮湿的长椅上时，我就是靠幻想父亲来度过漫漫长夜的。我总是把他想得尽善尽美，温柔至极。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愿意让老赵在某段岁月里，暂时充当他的替身。（老赵的温柔，令我有这样的假想）现在，一切水落石出，我多年的幻想被刺穿。再也没有想象的余地了。渴将军，那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恶魔头子，嗜血成性的星际毁灭者，将他的DNA给了我。或者说，在我身上复制了一份。而他如此的有权有势，却从来没有在我艰难困苦的生活中哪怕出现过一次，给过我一个拥抱。

　　电话很快响起来。

　　“你好呀，阿达。你希望得到什么职位？”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声音。那声音很滞重，我瞬间就想到他毫无疑问是个胖子。

　　“爸。。。不，父亲，不。。。渴将军？”我的声音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想好了吗，孩子？呃，你的名字是。。。我再看一遍，阿达。嗯，阿达。”

　　我在电话里几乎不可控制地哭了起来。

　　“孩子，我不得不告诉你，我非常非常忙，还有二十七个电话等着我去打。而且你绝对不应该是我的孩子而产生任何骄傲的心理，你应该与你其他三百多个兄弟姐妹一样，拿起武器，为保护地球而战斗！为夺回火星的控制权而战斗！”

　　我的眼泪和心，在这番庄严的话语中，向西伯利亚的湖水在冷空气降临时那样，迅速地冻了起来。多年冷酷的经验，没有白白锻炼我。在那一个瞬间，我抛弃了人世间对于父亲的所有传闻，打断了自己通往亲情之路的唯一桥梁。绝了心念之后，我陡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将军，我想要一线作战指挥官这个岗位。我发誓，一定会为地球奋斗到最后一刻。”我握着话筒说。

　　“好的。警卫，记录了吗？好的。下一个。”

　　话筒里传来忙音。

　　他没有过问我受审讯的事情。没有过问我的伤口。他还有三百多个孩子要进行战略部署。

　　我站在原地又哭了大概五分钟。擦干眼泪之后，我感到自己脱胎换骨，成了一个新的人。一个无情无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