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同学会》丁赫文

4、事情有点不对

　　周末我睡到中午才起，收拾了下自己，就去开同学会。

　　女友已经两天没回我这边来住了，我也没打算哄她，毕竟我也没说错，凡事都绕不过一个理字儿！女人的这种毛病惯不得。

　　而且低三下四跟女人说话这种事，我做不来。

　　倒了三趟地铁，总算抵达市中心。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大约是周末，车上堵得厉害，人也格外地多。

　　上一次去雷迪森，还是大前年，陪主任来给个大客户赔罪。

　　这原本不是我们的工作，但当日公关部的老总脸色黑得像锅底，几乎是提溜着我们主任的脖领子到酒桌，好半天我才闹明白来龙去脉，好像我们部门做的系统出了个要命的bug，让客户损失了不少钱。

　　主任自然是点头哈腰，喝了不少酒赔罪，我们这几个跟着去的，原本还以为要一起陪着喝酒的，结果连个包厢门都没能混进去。

　　时隔三年，我居然登堂入室，来享受这个顶级豪华餐厅了。

　　杨小凤包下的顶楼餐厅，据说是酒店最贵的，360°全景窗，将这座城市最美丽的风景饱览无余。

　　虽是顿午饭，但想必所费不赀。

　　没想到这妞儿居然如此豪气！

　　这样既羡慕又嫉妒地想着，我慢慢地踅进餐厅，很快就察觉事情有点不对。

　　听说有免费大餐吃，再加上班长吴圆的卖力吆喝，五十来个同学倒来了一多半，此刻正三三两两地围在桌边闲聊。

　　餐厅的布置精美华丽，杯碟桌椅闪着崭新的光，服务员端上来的前菜和茶水也没什么诡异之处，四张圆桌上都摆了鲜花，醒酒器里装着红酒——据说是杨小凤自带的。

　　我找了离主桌最远的那张桌子坐下来，决定观望一下，看看该跟谁打招呼。

　　但那种不太对的感觉，还是在我心头萦绕不去。

　　很快我就发觉了，这种感觉是来自杨小凤本人的。

　　杨小凤已与高中时那个眼睛圆圆的女孩大不一样！她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年纪未到三十，眼角却已生了深刻的鱼尾纹，面色灰扑扑的，没有什么生气。

　　姚严嘴里的所谓前凸后翘风情万种，在她身上根本就没半点影子。

　　此刻她正穿着件洗得发了白的短袖T恤，呆呆地坐在桌子后面，显得苍老又乏味。全然不像是个出钱的财东，反倒像是个蹭饭的。

　　而坐在她身边的班长吴圆，倒是保养得宜，看起来还留着些当年的青春气息。

　　那桌还坐了好几个先到的男同学，正热火朝天地和吴圆讨论着什么股票新能源M2降息之类的。

　　我知道吴圆如今在一家城商行当大客户经理，前几天她忙前忙后地帮杨小凤张罗，怕不是以为她这位老同学发了财，是将人家当潜在的大客户伺候了！

　　我心里不由暗暗发笑，今日一见杨小凤居然是如此落魄情状，恐怕班长大人是大失所望了。

　　我的印象里，高中那会儿，吴圆虽没跟着那帮好事的同学一起欺负杨小凤，但也鲜少同她说话。此刻两人坐在一起，竟不觉得尴尬？

　　我决定先不过去凑热闹，就在门边坐着。

　　不一会儿，钱维利和姚严也到了。

　　姚严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费解地凑过来，在我身边坐下，问：“凤姐呢？”

　　“喏！”我朝吴圆的方向一努嘴，“班长边上坐着的那个，你不是在商场里一眼就认出来了么？”

　　姚严大概也是惊到了，面前的中年妇女，和他描述里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实在相去太远。

　　纵然脸皮如姚严一般厚，到底也有点挂不住，讪笑着朝我说：“不能吧？难不成那天我看错了？”

　　钱维利看起来则要坦荡得多，先朝主桌上的班长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下，似笑非笑地朝我和姚严哼着说：“这是怎么一出？她真的买好单了吗？不会最后要我们AA吧？”

　　这我倒不担心，毕竟班长已经在群里晒过结账单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来，有些人一直保持着联系，甚至上礼拜还一起喝酒，有的毕业后再没碰见过，不管熟与不熟，认得出还是认不出，大家都努力地招呼着，彼此攀谈着，当然也都纷纷寻找着杨小凤的身影，想看看她究竟混得有多风生水起了。

　　然后，看见那个穷酸蜡黄的女人，每个人都陷入了一样的错愕。

　　这个看着朴素到有些邋遢的杨小凤，怎么花得起这么大一笔钱，请十年没见的同学倒雷迪森吃饭？

　　难不成她是真人不露相？

　　还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事，要朝我们老同学借钱？

　　或者刚得了绝症，打算过把瘾就死？

　　时间很快过了十二点，见客人差不多来齐，服务员开始上菜。

　　杨小凤看着落魄潦倒，但她请客的菜色倒没让人失望：清汤鱼翅、脆皮鸭子、佛跳墙，服务员还一连开了好几瓶红酒醒着，据说是杨小凤自带的酒水。

　　我不懂酒，只见姚严看了那瓶子，倒抽一口冷气说，这酒可不便宜啊。

　　钱维利是个见过世面的，不稀罕这个，摆手说：“我开车来的，喝不了酒。上点儿饮料吧？”

　　漂亮的服务员小姐语音轻柔，半弯着腰，微笑道：“好的先生，杨女士自带了澳洲空运的boost juice，请问您喜欢什么口味的水果？”

　　我是完全被这现场的分裂感搞蒙了，再看一眼连头发都没梳理整齐，满脸沧桑的杨小凤，又看了下满桌奢侈吃喝，简直要怀疑她的精神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或者说，这顿饭背后出钱的另有其人？

　　正疑惑着，班长吴圆站了起来，向门口快步迎过来。

　　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女人，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穿着白底彩色的真丝连衣裙走了进来。

　　“哎呦，陆老师！”

　　“陆老师您好！”

　　“陆老师您愈发年轻了！”

　　周围的同学纷纷认出了昔日的班主任，我也勉强起立，站在桌边朝她假笑。

　　老陆从前就不拿正鼻孔对我，此刻被昔日那帮得意门生包围着，自然是连个眼神都欠奉。很快被吴圆他们簇拥着坐上了主桌。

　　我打赌，她瞧见杨小凤的第一眼也是惊奇的，只是老陆这个人向来是个笑面虎，脸上什么都不露，仍旧装作很亲切似的问长问短。

　　但杨小凤显然兴致并不太高，低着头随意敷衍了她几句，气氛一度陷入尴尬。好在老陆也没太强的好奇心，人家不理她，她便扭头和班长他们攀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