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同学会》丁赫文

5、陈年往事

　　“同学们，同学们！请静一静！”请客的虽是杨小凤，但她神情畏缩，看起来不大上得了台面，班长便自觉充当起主持人。

　　“阔别十载，今天我们重新在这里欢聚一堂。也许因为种种原因，我们曾疏于联络，但同学间的牵挂和思念不变，时光带走的只是我们的青春韶华，带不走我们深厚的同窗情谊！”

　　吴圆一开口就全是冠冕堂皇的官腔，看得出，这几年她混得不错，愈发能说会道了，身材虽然丰腴了些，但也不失魅力。跟我女友那个柴火妞比，实在强太多了。

　　“我们今天聚在一起，全是杨小凤同学的发心。她不仅破费包下了这么好的餐厅，还自带了进口红酒！感谢小凤同学，下面，我们请小凤同学说两句。”

　　我听见“小凤同学”这几个字，几乎忍不住发笑。

　　念书的时候，大家都是凤姐凤姐地叫，现在倒假惺惺地亲切起来。

　　班长此言一出，餐厅安静下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大家都很想听杨小凤说几句，主要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她干嘛花钱玩这么一出。

　　杨小凤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装满了红酒的杯子。原以为她是打算发表什么祝酒词，结果她一言不发，直接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空杯往桌上一蹲。

　　“好！”有个傻逼喝了声彩，但并没得到周围人的响应，他察觉到自己的突兀，赶紧闭了嘴。

　　我有点想笑，但又觉得笑也是不合时宜的。

　　周围陷入一瞬间的鸦雀无声。

　　“十年未见，今天我在这里请高中的同学和老师们吃饭，而且让班长一定把人请齐。如果大家还认我这个同学，请大家先干了这一杯！”

　　这几句话说得没什么毛病，在场的人也都纷纷依言举杯。

　　“今天我请大家来，是想解决一些事情，很私人的事！”和高中时代一样，杨小凤的口音里带着乡下人的咬字不清，她显然不太适合公开演讲，语速极快，声音却小得很，我们坐门边这桌，不竖起耳朵来几乎听不清。

　　“哎哎，班长结婚没有啊？”姚严显然对杨小凤毫无兴趣，用手肘捅着我的腰，轻浮地说，“好像比念书那会儿带劲了不少！”

　　姚严这副癞蛤蟆样儿，居然也想打吴圆的主意，我斜眼瞟着他！呵，即使是我，也比他强得多啊！

　　杨小凤还在嗡嗡嗡地说着，后面几句我一晃神根本没听清，直到一句极为尖利的：

　　“我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道歉！”

　　杨小凤几乎是尖叫着喊出这句话的，倒把我和姚严吓了一跳。

　　“她说什么？”我和姚严赶忙问桌对面的钱维利，钱维利却眯缝起了眼睛，极为专注地盯着那个正在慷慨陈词的女人。

　　“翻旧账呢！”邻桌同学满脸不屑地说。

　　“我确实成绩不好，家里条件不好，讲话有乡下口音！你们不想跟我沾边，可以！但为什么欺负我？”

　　我看向杨小凤，原本完全暗淡无光的一个女人，此刻双眼通红，仿佛已进入某种癫狂状态。

　　“撕我卷子，扔在垃圾箱，害我被数学老师罚站！用502粘我抽屉，让我上课没有课本用！给我取难听的外号，在我辫子上涂胶水，你们造我的黄谣，说我给钱谁都能睡！”杨小凤还在控诉，声音从尖厉渐渐变得嘶哑，眼泪和鼻涕在她黯淡无光的脸上纵横流过。

　　我不可抑制地有点想笑，大家都是成年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哭又叫的，只为了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把自己搞得跟个跳梁小丑一样，实在有失体面。

　　但转念又有点骇然，杨小凤竟把高中时的那些小事记了那么多年，还费劲巴拉地把所有人都组织到一起，花那么多钱，就为了说这些！这女人也太疯了吧？

　　“还有你！陆星！”

　　杨小凤将脸一转，冲向愣怔在当地的班主任。

　　老陆自来严厉，最忌讳我们目无尊长，连声“老陆”我们都不敢当着她面喊，杨小凤居然直呼她全名，可见是真疯了。

　　“我原本以为你是老师，为人师表，一定会主持正义，公正对待每一个学生！几次三番向你求助，你却根本不处理！”杨小凤形似癫狂，也不顾周围人的惊呼和打断，大声呵斥道，“那可都是你心尖子上的乖乖崽啊！你的好同学！成绩好，家里有钱，过节送你礼物！你当然不会帮我这个乡下来的插班生！”

　　“你不仅没有好好处理，还告诉他们是我跟你打‘小报告’！结果他们欺负我更厉害了！在我被人按进厕所里喝马桶水以后，还叫我要团结同学，说我高三这种关键的时候，挑起同学矛盾！”

　　“还有钱维利！”杨小凤双眼血红，转身过来死死盯向我们这桌，几乎把我盯得打了个激灵，“钱维利！盛达！杨建峰！拉我进男厕所里，剥光我衣服！摸我的月胸！猥亵我！还到处跟同学宣扬！你却置若罔闻！”

　　“操，你个疯婆子！”钱维利跳起来，“老子招你惹你了？十年前就开始污蔑我！大庭广众的，你还要不要脸？！”

　　姚严却似笑非笑，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凑近我小声说：“维利当年不是说，自己搞过她嘛，现在孽债来了，他怎么又不认？”

　　“草！”我也低声笑骂，“一会儿她该不会领出个儿子来，管钱维利叫爸爸吧？”

　　周围一堆人被我这一句逗乐，都低声笑起来。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钱维利你也少说几句！”老陆实在听不下去了，虽然她也是被指责的对象，但到底是老师，只得故作宽容地息事宁人。

　　“杨同学，我那时候太年轻，可能有些工作没做到位，让你受了一些委屈……但大家都十年没见了，今天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翻这种旧账太伤感情了。我们师生同学一场，也是缘分。这样吧，我现在向你道歉！也请你放下旧事，别管以前谁对谁错，都心胸开阔一些……”

　　“不管谁对谁错？那现在到底是谁在造黄谣？”钱维利却不肯了，未等老陆说完就蹦起来骂道，“她不要脸！老子还要做人呢！”

　　“不管谁对谁错？”与钱维利的暴跳如雷不同，杨小凤此刻已经静定下来，满脸阴恻恻的，显得有些恐怖，“十年了，我委屈了十年，等待了十年！从没有人跟我说过一句对不起！你们做了错事，在无辜的人身上发泄了恶，却要别人心胸开阔？！你们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当时我才十七岁啊！猥亵、侵犯未成年少女！你们得到什么报应了吗？”

　　“未成年少女？呵~”钱维利冷笑了一声表示轻蔑，还故意上下打量着她，“就您这副尊容？老子碰你一下都是老子吃亏好吧？”

　　“死变态！强-奸犯！”杨小凤双目通红，声嘶力竭地朝钱维利吼叫。

　　全场静了一瞬，大家都陷入沉默的尴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