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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喻书诺的梦境(五) 这才是永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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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喻书诺说话的嗓音改变了,听起来不再是和哥哥对话时的那种娇甜的感受。
她一脸不敢置信,良久后艰涩开口:“认识八岁的喻书诺?”
言语间竟是将现在的自己同八岁的她分割成为两个不同个体。
没再否认,毕竟他也表现得够明显了。
似是无意瞥到喻书诺的口袋,傅择宣收回目光,决意要为她拨开迷雾般步步紧逼。
“装成自己心智没有恢复的样子,但若果真如此,梦境在进入这一层时就会出现坍塌迹象。”
“但直到现在也一直稳定存在的梦境,恰恰证明你并非完全沉溺。”
“那你还在贪恋什么?你在梦境中能拥有的,出了梦境后依旧在那里等着你。”
然而两人并不是在对话,只凭自己的想法你一言我一语地逼问对方。
喻书诺问:“你是那个男孩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喻书诺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譬如她想在梦境中找到男孩的身份和长相,这也是徒劳,因为出了梦境一切都会被遗忘。
所以她回答不上来。
况且,或许那段经历给三岁到八岁的她带来无法磨灭的深刻印象,以至于到了如今她都被桎梏其中,陷入一段无法回想起来的记忆不可自拔。
但她真的碰到那个男孩又能怎样呢?质问些什么?
为什么会失去那段珍贵的回忆,然后每每试图触碰封闭的感情,都会被其中蕴含的依赖和憧憬而冲击?
他定然不会回答。如果那段记忆并非意外丢失,就说明男孩是知道一切的。
见喻书诺噤声,傅择宣却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气势,在她面前蹲下,认真看向她的双眼,这双眼里虽透出与稚嫩相貌不符的成熟眼神,但他还是看到了和十五年前具同样本质的澄澈。
“那个男孩,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要说服哪个人,他缓慢而坚定地说。
伸手揉了揉喻书诺的秀发,傅择宣缓和了语气。
“你不需要、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不守信用的骗子而被这样的噩梦困住。是他不守信用——对这样的人,不要再客气地等待了。”
“将他丢在脑后,抛弃他,任他成为这世间仅有的最孤独……”
“就最好了。”
“这样永远不曾被任何梦境困住的他,就会遭遇这世界上最可怖的噩梦。”
此时离开场还有四十分钟,喻书诺的口袋里装着通讯器,接通的对方正是坐在音乐厅里的喻恒筠。
他不解地听着傅择宣这怪异的说法,不常拥有忧伤的心中蓦地一紧,傅择宣这仿佛承载着沉痛情绪的语气,使得喻恒筠的心也被莫名的情绪牵扯。
薛迟景还不明情况,不经意偏头,看见喻恒筠紧锁的眉头,好奇问道:“老大,怎么了?不舒服?”
摇摇头,喻恒筠继续关注另一边的动向。
但傅择宣没有再搅乱两人已经泛起朵朵涟漪的心池。保持着在喻书诺身前蹲着的动作,他牵起喻书诺的右手,以掌心摊开的姿势摆好。
傅择宣将右手伸进黑衬衫左胸前的口袋,掏出什么来攥住,移动到喻书诺摊开的手心上几厘米处悬空。
“猜猜是什么?”
喻书诺摇头,表示猜不到。
等傅择宣把手中的小东西放在手上,喻书诺惊讶地睁大眼,左手捂住小嘴,一遍遍确认似地,眼神在星状糖果和傅择宣俊脸两边不住来回瞄。
然后像是和傅择宣拥有了两人的小秘密,她甜甜一笑,郑重地把糖果揣入兜里。
这手工制的星状糖果是涵括了喻书诺许多幸福回忆的载体。她第一次收到是在十五岁那年圣诞节,她的生日。
从此每年每月,她都能收到一模一样的经过精致包装的糖果。
糖果拥有着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芒的糖衣,其本身含在嘴里甜甜的滋味,能让她持续一整天的好心情。
最初家人怀疑这糖果的来历,不准她碰,喻书诺却总想尽办法从他们那儿讨要。
尽管再怎么尝试,也没能找到过寄件人,又耐不过喻书诺日日磨他们,于是父亲找人分析过后成分才准许她吃。
虽然喻书诺时常会对这份精心的礼物感到疑惑,但这从未迟到过的心意,总让她在悲伤时回想这体贴的温暖,然后拿出同等的温暖传递给身边的人。
傅择宣见喻书诺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又伸手揉了她一把。
“既然你的缺憾已然弥补,八岁的你也可以安心了。有这么好的哥哥陪伴着你,不用再害怕。”
“走吧。”傅择宣带着喻书诺走回场内,任由许涵怎么询问也只默默不说话。
三道铃响完,只留一束暖光照在台上,四下只有轻微的咳嗽声,人们微小动作的响声。
终于,在一片寂静之中,一头金发的D带着他的大提琴“圣叹”上了台,掌声响起,声势之大瞬间要冲破内场。
等待着掌声平息,D摆好架势。
掌声渐弱,逮至完全不闻声息,众人不由得屏息等待音符的响起。
终于,随着微弱的弦音如缕般缠绕住听众的耳朵,这场不可多得的音乐会,就此开场。
一首首熟悉的曲目首次在现场揭露,人们随情感的起伏而感慨,如痴如醉。
两个小时的音乐会,奏者和听者都酣畅淋漓。
随着一直不愿停歇的掌声的持续,D多次谢幕,又加奏几首,四十分钟后才进行最后一次谢幕。
直到D已翩然离去,人们还沉浸在乐音的余韵之中难以自拔。
跟从人流缓慢挪动,喻书诺难掩兴奋,和哥哥分享。
“真的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D的现场!而且D真的就和我想象中的形象完全吻合!”
喻恒筠从傅择宣发出“D”的照片时,心里萦绕的怪异感终于得到了解答,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们正在喻书诺的梦境里,“D”的演奏会、长相都是符合喻书诺本人的意愿,这是个能被梦境主人轻易影响的世界。
而他到现在才惊觉这一点。
这时,一旁许涵的调侃更让他产生了种与梦境的不协调感。
“怎么?书诺妹妹八岁的时候还听过D的音乐呀?”
刚才偷听来的傅择宣所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喻恒筠有了新的猜想,而他需要和喻书诺确认。
但出了梦境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思维就会回到进入梦境前的状态。
希望他对许涵和傅择宣的认知不要改变。这两人并非一无所知,而喻恒筠,也有耐心陪他们继续把这些看似无用的戏码进行下去。
喻书诺被许涵抓住了小辫子,低头扯了扯裙边,一副老实任人欺负的模样嘟囔道:“没听过。”
反正通过刚刚的通讯,哥哥也知道了自己在故意装嫩,喻书诺起了坏心眼,装着老实让哥哥帮忙教训一下这位极不“绅士”的酒吧老板。
亲昵地揉揉妹妹的后脑勺,喻恒筠警告地瞥一眼许涵,许涵瞬间缩了缩头,不敢继续戏弄少将大人的妹妹了。
几人从大厅走出,音乐厅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不少人指着天空发出惊叹,他们也仰头看去。
是个繁星之夜。无论如何都不对灯光的挑衅认输的星光,在夜幕中昭示着自己蛮横的存在。
几人倏地看向梦境主人,这和喻书诺恢复梦境中意识前的星空,让他们警觉起来。
喻书诺的脸上笑容灿烂,恍如夜空中的繁星那样,闪耀着真实的光芒。
“真的、真的很感谢你们。短短的几天,包容我的任性和逃避,带我走遍过去缺失的岁月。”
“我的幸福,果然还是在家人身边。”她闪着泪光的眼睛注视着喻恒筠。
“对不起哥哥,让你为我担心操劳,努力满足我的愿望。其实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情,你们都无需自责。”
“没有谁曾经做错过,此时此刻发生在我身边,这不带任何愧疚,只是单纯的陪伴与包容,才是我人生中最好的礼物。”
“对不起,还有谢谢。”这是句喻书诺在心底悄诉的话语。
对不起忘了你,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光芒之中,傅择宣隐约看见喻书诺努力做出“大哥哥”的嘴型,却终究没有将最后的话语传达给他,只是嗫嚅。
“哗啦”,终于醒来。
*
将自己从音乐室与世隔绝的状态中解放出来后,傅择宣才发现,通讯器上有好几个来自许涵的未接通讯。
“你终于接了,莫不是又一个人在音乐室关禁闭?”
“你很闲?”言下之意是有话快说,许涵听了后笑得肆无忌惮。
“没有,是真的有情况哦,虽然上个工作才结束不到两天,但下一份工作的消息已经来了。”
事情发生在昨晚,许涵在酒吧内听到有人说起,经常同他们一起到处花天酒地的小少爷已有好几天没见到人。
“不过我倒觉得这个‘花天酒地’可能别有隐情。”
“怎么说?”
“旁边的酒友倒是用添油加醋的语气说那名小少爷,不满他装模作样,既然和他们混在一起,还自命清高,看着他们花天酒地,像是专门花钱看他们的热闹。”
傅择宣对这些细枝末节没兴趣,提醒许涵多关注一下后续情况。
许涵应了声,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还没接受薛迟景和喻少将的Wech好友请求?两个人都找我要了你账号。”
“我等下看看。”说着他立刻挂掉了通讯。
登上账号后,傅择宣接受了两人的好友请求。
见持续一天没有回音的好友请求终于被通过,喻恒筠立刻给傅择宣发了消息。
Y:这次很感谢,正好有个工作介绍给你,要接吗?
Z.:……
Y:还是说要休息几天,现在不方便?
Z.:可以接。
Y:那不如中午约见一起吃个饭,顺便把委托者介绍给你。
傅择宣非常想拒绝喻恒筠的邀请,这次委托后,他并不想和喻恒筠再扯上关系了。
比如喻恒筠在梦境里通过军方的监听、跟踪,比如出了梦境后,和醒来的喻恒筠对视时被他看透的感觉,还有那如影随形的审视目光。
对,他把梦境里发生的事记得一清二楚,显然和唤醒师业界总结出的规则相悖。
傅择宣也不愿打草惊蛇,他不知道军方盯上他的原因,但也知道那边还只是在观察,没有行动,所以一切准备依然按平时的生活进行。
只是更奇怪的是,当他从邵眠的梦境出来时,他给许涵的提醒“可能会有委托”是一个试探,试探梦境中听来喻书诺沉睡的消息的真实性。
直到薛迟景在酒吧的出现,喻恒筠对他和许涵行动的监视,傅择宣也确认了在梦境中的消息竟是和梦境外相连通的。
这就太恐怖了,一种真正在现实基础上架构的梦境,或许还是能把SLAF病毒外的所有人都牵扯进来的梦境。
如果所有人都陷在这个梦境里,现实将如何?自家人陷入沉睡后,傅择宣第一次感受到探究真相的心更加强烈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从可以记得的梦境中得到怎样的信息,也许能记住梦境的不止自己。同时,他也要弄清楚,喻恒筠监视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现在不是傅择宣和上面的人坦诚、合作的时候。
且直觉告诉他,现在应当避开,但他还有想知道的事,于是以退为进地发了消息。
Z.:如果要介绍委托者,直接把联系方式转交就行。
Y:虽说这样确实步骤简单,不过这次的会面主要目的并非介绍工作,委托者的事只是顺便。
Y: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告知,此事不方便在通讯器上说明。
Z.:……
Z.:好。
Y:那我开车来接你,地址?
不给傅择宣拒绝的机会,喻恒筠霸道地决定了他前往餐厅的方式。傅择宣也不多推脱,接下了邀请。
换下在家里随意的穿着,傅择宣提前下楼等待,顺便查看信箱。
楼下的信箱处平时并没有什么人,但当傅择宣下来时,一名男性正好站在傅择宣的信箱前,挡住了他的步伐。
见来人停在自己身边,男性会意地向旁边挪开,表示歉意地笑笑。
信箱里有封信,正当傅择宣解锁信箱准备拿出时,身旁的一直犹豫不安的男子接了个电话。
“对,到了。”
“又要丢掉?”不知对方说了什么,男子低喃:“你总是这样,不肯相信他。”
“对,我信任他,所以愿意接受。”
仿佛说出的誓词,男子低闷的声音在傅择宣离开的身后大厅回旋。
傅择宣坐上处处彰显主人低调本性的黑色座驾,还在沉思方才之事,未曾注意控制面部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喻恒筠注意到他的脸色,还以为是因自己的强势感到不虞,用熟稔的语气调笑道:“怎么,生气了?”
话语将傅择宣从思考中捞出,他摇头认真回道:“没有,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不是生气就好。”
喻恒筠这才放下心来,没打听更多,专心驾车从楼前离去。
傅择宣顺便打开了手中的信查看,封口烙上了火漆,颇为正式。
拆开后,他发现这是一封邀请函,落款是名为“审判者”的组织,他们邀请傅择宣加入他们的组织,以唤醒师的名义审判更多人,以便选择出更适合生存的人类。
“……”有些极端的理想主义组织,傅择宣给他们下了委婉的评价,不感兴趣地迅速合上信纸,并把信纸塞回信。
他的动作幅度比之平常要大一些,喻恒筠好奇地瞄上一眼,看见火漆上那熟悉的标志,瞬间明白了。
他随意问道:“‘审判者’吗?”
“嗯,很有名?”傅择宣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哪里会知道这些。
“至少在军方眼中是枚亟需除去的钉子,要向你告知的事情和这个也有点儿牵连。”
喻恒筠目不斜视,认真开着车,道:“等会儿再详细和你解释。”
傅择宣点头,车内恢复安静的气氛,向着目的地平稳驶去。
装作无意地瞟下隔壁在驾驶的刚毅男人,傅择宣却恍然没能移开视线。
小麦色肌肤,如雕刻刀琢出来的五官,即便在侧脸上也令看者印象深刻。深邃的眼在认真做事时微眯起来,盯着前方,鼻梁傲挺,嘴唇淡红色,棱角分明,唇边微抿。
身体暗蕴着蓬勃的生命力,浓郁的男子气概,配上硬朗的面容,具有爆发力和完美比例的身材,,无一不彰现足以挑战所有视觉观赏性动物本能的诱惑力,从现在搭在方向盘上线条若隐若现的手臂也可窥得一二。
像是未曾有人唤醒的雄狮。傅择宣暗暗评价。
而另一旁被窥视许久的男人感受到这如有实质的目光,动了动突出的喉结,低声问:“好看吗?”
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傅择宣迅速撇开目光,望向车窗外逐渐后移的景物,然后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般问:“什么?”
喻恒筠笑,笑声低沉,带动胸腔微震,听在傅择宣耳里却让他耳朵如同烧了般,也因为这难得的羞涩,让他的表情生动了许多。
到达目的地,傅择宣才从车里那快将他烧着的温度中飞速逃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