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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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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局精雅的屋舍内,常连累月下来,因着一屋子的竹简,弥漫着阵阵竹香。
年关已过,外面夜间下起的雪到现在也不见停,屋内也早已备好炭炉。常住瑶芳的人都知道,这场大雪过后,春天也就要来了。
孙梓凡手捧着汤婆子,正坐在里屋一侧矮桌后的软垫上,面前堆着几本史书传记,他却一本也入不了眼。脑子里面全部都是昨夜的情景,挥散不去。
她快哭了,他知道。明明不想她哭的,相识这些年,孙梓凡也从未见她哭过。可为什么,到最后,惹哭她的还是自己。
她回的那些话,干脆利落,却也同时戳着两人的心。昨夜的淡然平静,不管是真是假。可一墙之隔,孙梓凡就是知道,柳桑榆的彻夜未眠辗转反侧。
孙梓凡一向冷静理智,也一向奉行不能感情用事。他也不小了,虽然也不想留她一人在这,但有些担子该他挑的,他躲不掉。
一切的一切,孙梓凡都是明白的。只是明白了,却未必能做到。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害怕过。害怕被一个人误解,怨怼。也怕面对那个人的决绝。
早间打开房门,两人尴尬的遇上。柳桑榆只是微微点头,便先行离开。
而早课提心吊胆的度过,柳桑榆始终只是诡异的淡然。像往常一样的打招呼,像往常一样的上课,像往常一样的发呆,除了刻意的冷淡外,再正常不过。他平生第一次觉得风平浪静也是一种煎熬。
孙甫抖干净身上的雪推门而入,便看见端坐于桌前发呆的少年,他从小看着少年长大,教导少年,眼看着他越来越沉稳,也越来越不像个孩子。而分隔多年,再次遇上。现在的他,依旧不变甚至更加稳重。看到如此的他,孙甫既有成就感,却也带着愧疚。
本以为,被他们逼着成长的少年,应该没有能影响他的存在了。可孩子毕竟是孩子,也会担忧害怕,此次他放下诸多事物赶至瑶芳,能见到这番景象倒也有趣。
待欣赏够了,才上前询问:“看的如何,有何心得?”
一眼没看,孙梓凡没精打采的瞥了那些简牍一眼:“陈词滥调,无非就是给君王歌功颂德,实在没趣的很,也无甚心得。先生以前不就让我看过了吗?”
孙甫无奈,这小子偷懒都这么义正言辞:“谁要你看那些夸赞之词,为师是让你看那些君王事迹。”
孙梓凡不以为意:“不就是哪年打了胜仗,哪年修了条河,亦或是实行了什么政策。我都会背了,反倒是先生从来都只让我看书而已,却未曾讲解半句。未免有失人师之责,凡请先生今日讲解一二。”
孙甫知道孙梓凡有意找麻烦,面上却仍是坦荡荡:“讲解?为师不在其位,不司其职,又如何给你讲解呢?你唯有向书中的先辈学习,才是正道。好了,少打岔了,既然没什么心得,就继续看吧。”
他房里炭盆上还温着羊肉火锅呢,得快些回去看看,想到这孙甫溜得极快。孙梓凡很无语,他真想在外面雪地里挖个坑将这偷懒的先生给埋了。
另一边舞坊内,丹姬见柳桑榆状态不好,便早早放她走了。此刻,她正坐在房中,看着眼前修复如初的琴,兀自发着呆。
果然被她猜对了,既然要走,还帮她修琴做什么,快点走啊。走的越远越好,永远别出现在她面前。
今早刚下完课,就看着他出门上了一辆马车,去了不知何地,那一瞬,柳桑榆慌了神,心知他不会再回来了。心里纵是有再多不舍,又有什么用,狠心的人,连一句道别都不留给她。他连走,都是那么静悄悄的,静的让人心里生气,烦闷不已。
一天了,柳桑榆就这样坐在桌前发呆,也不吃饭,也不说话,任绮月他们敲了半天门,也不应,最后实在不想他们担心,才回了声没事,之后便一句话也不说了。
听着外面不知谁的一声叹息,一阵脚步声远去之后,长久的安静才让柳桑榆松了一口气,自己这落魄样子,千万别被他们瞧见了。她现在就想自己一个人呆着。
突然,司空无言的声音响起:“你是在为孙梓凡那小子发愁吗。放心吧,他近几日不会走的。”
刚说完,门便立即打开,门内是柳桑榆欣喜的神情:“你说什么?”
司空无言叹了一口气:“我说他暂时不会走。你眼睛怎么红了?”
柳桑榆故意忽略后面那半句,有些不相信地问他:“我上午还看到他坐车出去了,明明是出去了。”
司空无言老实交代:“他是去我爹的别院了,那里有从都城请来的先生,前几日他也是去那里学习的,所以你放心,先出来吃点东西吧。”
说完过来拉柳桑榆,手却被她反握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去司空信的别院做什么,难不成真的是私生子?
司空无言无奈:“你也别为难我,我只知道这些。你只要相信,他今晚便会回来就成。先出来吃口饭。”
柳桑榆将信将疑的被他拉走勉强吃了几口,回屋后才醒过神来,这事儿连司空无言都知道,这舞坊内,怕是只有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于是越想越气。
入夜
孙梓凡今日回来的早些,隔壁的屋子还亮着灯,忆起绮月他们的话,孙梓凡稍犹豫了片刻,看了看手上的食盒,还是不放心的过去看看人。
惊讶地是,柳桑榆并未关门,孙梓凡推门而入,就看见柳桑榆躺在床上挺尸。
孙梓凡无奈,忙将她拉起:“听说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我带了一些回来,吃一点吧。”
柳桑榆本在装睡,被对方硬拉起来,忙别扭地将脸转到一边:“你回房睡吧,我吃过了。”
孙梓凡压根不信,强硬地拉过她的脸细看,却对上一双通红犯肿的眸子,心也跟着酸涩起来,一声不发地出了门,用帕子裹了干净的雪进来,盖在了她眼睛上。
“先敷着,这边有粥,我喂你。”
柳桑榆手里拿着帕子遮住眼睛,别扭道:“不用你喂,我不饿。”
她别扭,孙梓凡同样倔,盛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粥里有你爱吃的虾仁。”
终于,柳桑榆松口,吃了一勺。
“不是李叔的手艺。”
孙梓凡一言不发乘了第二勺。
“得月楼的?”
第三勺。
“外面一直在下雪。”他不喜欢喝这粥,觉得腥。
柳桑榆就吃了三勺,便转过脸。
“司空无言说你没走,我不信,一直在这里等。等了半日,还不见你回来,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有一滴泪顺着柳桑榆的下颌滴进了粥碗,攥着汤碗的手顿时攥紧,孙梓凡沉默半晌低声道:“对不起。”
“你都能下着雪去给我买一碗粥,又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呢?”
柳桑榆依旧侧着头,眼睛上的冷意好似唤回了点理智,闷闷地说:“你何时走?”
孙梓凡无奈地闭上眼:“你先把粥喝了,这事以后再说行吗?”
柳桑榆听了这话心里没来由地生气,以后以后,哪有那么多的以后。
“晚一日说,你便不走了吗?”
“我饿了会吃饭,冷了会添衣。不是没你我就活不了,你究竟在怕什么?”
孙梓凡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憋出一句:“我近几日不会走。”
冷笑了一声,这答案并不是柳桑榆想听到的,她就想要对方一句话,我要走了,走去哪里,何时走。
她讨厌那种别人都知道,就她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明明他们两才是最亲近的,不是吗?
她也不知是何时将孙梓凡归纳为最亲近的人,当她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要走了。
“我真的不饿,你回去休息吧。洞里的线也撤了吧,我该慢慢习惯了。”
柳桑榆说完便躺了回去,眼睛上的帕子一直没有移开,也不去看此刻有些悲伤的少年。
孙梓凡看了她一眼,没再挣扎,放下粥走了出去。
站在门外静静等了片刻,听到房内的动静,知道柳桑榆还是起来进了食。才悄无声息地回了屋。
柳桑榆从未这样,心里憋着气,一碗粥不想吃,放在那里觉得碍眼,倒了又舍不得。知道那人就站在屋外,强忍着气吃下去,见人走了才放下心。说来说去,气的还是自己。
其实孙梓凡又何尝好受,回了屋,见洞里的绳子当真被对方收了,心里莫名空了一块。想起她方才那副憔悴样子,双眸红肿,又是一阵不得安。
他万没想到,二人也会有今日。
对于柳桑榆,孙梓凡也不知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一开始,只是因为愧疚,想要照顾她。慢慢的,两人在一起,患难与共,福祸相依。心里的感情,也就变了味,甚至觉得两人本就是一体的,想要她身边只有自己,只与自己相依为命。
十五的少年,身体渴望着情爱,可心却还没参透。
他羞于每每午夜梦回时,梦中见到对方,身体起的反应。这么龌龊肮脏,梦中年长几岁的柳桑榆,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解脱的借口。至少,他还没那么丧心病狂。
梦境是克制不住的,梦中的旖旎无一不告诉自己,对柳桑榆可能存的心思。他想留住她不想与她分开,可他又凭什么去留她凭什么带她走。
又凭什么……凭什么不敢告诉她?
还是那个书房。桌前孙梓凡也依旧如昨日般发呆。
看着这样的场景,孙甫不得不叹了口气,这课真的是上不下去了。当着先生的面开小差,真不把他放在眼里。于是走到在孙梓凡身前,刻意咳嗽了几声。
孙梓凡这才回了神,漠不关心道:“先生病了,就去看病。”
孙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殿下还真是尊师重道啊。”
“我想带她一起走。”
孙甫笑了笑,不置可否:“殿下真这么想的?”
“殿下怕是还没敢告诉她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个道理,殿下该知道的。”
孙甫平静的望着他:“那小姑娘身份特殊,此次归程,必定处处坎坷,即使安全到达,日后也未必能顺利即位。若再带上她,有朝一日,她身份败露,你二人有何下场,你应该比我明白。”
看着孙梓凡还是一脸郁结的表情,复道:“殿下若真有心,等到殿下登基后,时机成熟,大可接她入宫,这几年便将她安置于此,不仅能护她周全,也可让她学些礼仪,到时给她安排个身份,再送进宫去也无不妥。”
末了,又加了句:“江山社稷为重,儿女情长是大忌。”
孙梓凡冷笑着摇摇头:“先生如此厚望,我又岂能辜负。”
孙甫这次未开口,只是静静望着他。
“我若说不想当呢?”孙梓凡故意冷冷地问他,看他如何反应。
孙甫叹气:“从你出生后,便注定了有些事,你没有选择权。”
孙梓凡站了起来,仰头望着他:“把我推上高位,你想得到什么?”
孙甫笑了笑:“天子之师,青史留名。”
孙梓凡收了冷意,重新坐回去:“青史能不能留名,还要看你当不当得起。”
言下之意莫要再插科打诨。
这话多少起了些作用,孙甫倒是认真了一些。不过也止于一些,最后还是让孙梓凡自己读书。而他自己,则是继续出去闲逛。他也很无奈,这个徒弟,他教不起,很多方面只能点到而止。万一教多了,要了命可就不划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