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入我心甜》顾桥

3、第 3 章

　　转眼间雨声连成一片轰鸣，天像裂开了无数道口子，闪电霹雳，暴雨汇成瀑布，朝大地倾泻下来。

　　母女两人落魄狼狈地钻进了车里。

　　杨慧敏上了副驾驶，连忙跟司机道谢。顾冉特意绕到后座乘客的另一边，才开门上了车。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特别难受，马尾辫都能挤出水来，脸上的雨水顺着她白嫩的双颊一滴滴滚落下来。睫毛上也粘了水珠，眼前朦朦胧胧的。

　　车里开了冷空调，顾冉猛打了一个寒颤，用手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她把背上的书包摘了下来，看了一眼，果然都湿透了，她迅速把包放在车座位下。

　　休整完这一切，微微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旁边还坐着个大活人。

　　她微微撇头，侧目偷偷打量身边的人。

　　那少年隔了她一个位置，背靠车座，耳朵里塞了一个白色耳机，看向车窗外。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小半张清隽的侧脸，头发微微湿润，却丝毫不影响它肆意地蓬松地散在头顶。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桖，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双手随意地搭载腿上，骨节分明，白皙修长。

　　她几乎看到他的半个后脑勺就认出他来，垂眸看向地面确认。

　　是那双骚气的红色篮球鞋……

　　顾冉忽觉自己打量的时间有些长，心虚地偏过头去，若无其事地看着车窗外。

　　夏天的雷阵雨来去匆匆，就像这个城市的节奏一样，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没多久雨停了。

　　渐渐驶入市区，终于看清了这座繁华的城市。高楼耸入，道路宽阔，高架宛如一条条盘蛇纵横交错。

　　司机和杨慧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从他们的交谈中，顾冉了解到司机大叔是本地人，言语中总是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生活在这个大城市的优越感。

　　“你们是哪个地方的人啊？刚来魔都吧。”大叔关了车内空调，打开驾驶位的车窗，“空调关咯，还是自然风舒服啊，不介意吧。”

　　雨过天晴，空气中都是泥土的味道，一阵微风透过车窗轻抚过顾冉的鼻尖，似乎在空气中，她闻到了一丝薄荷味。

　　“从宁州城来的，师傅。”杨慧敏答道。
　　“哪里疙瘩？没听过呢。是小地方吧？你们那边有地铁吗？我们魔都啊，地铁都通了十几条了。”司机说。

　　杨慧敏尴尬地笑了一声，“那是真厉害呢，我们那比不上这里，是个小地方，大城市确实发展快啊，各方面都比不上的。”
　　司机顺藤摸瓜，夸了十几分钟这个城市的优点，从经济贸易夸到民生风气。杨慧敏附和着点头。

　　见边上人没什么反应，觉得没意思，大叔又闭了嘴，左手肘撑在车窗上，一副老司机的派头。从后视镜里看了顾冉一眼，“这是你女儿吧，长得真漂亮啊。你们是来跑亲戚的吗？”
　　杨慧敏嗯了一声，“不算跑亲戚，以后也算在这里落了根。”

　　大叔调侃道：“哟，新魔都人咯，厉害厉害。你女儿上高中了吧？成绩一定很好吧。”

　　也不知道究竟厉害在哪里，更不想听见别人聊到自己的成绩。顾冉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谈话。

　　如果这会她还在宁州城，临近开学，这时候一定在家狂补作业，今年因为搬家转学，原本的暑假作业她都没有带过来，想到这里，居然还暗自庆幸了一下。

　　“成绩一般啦。”杨慧敏扭过头，看向顾冉，“冉冉啊，你这个暑假玩得够多了。暑假作业带过来没有，虽然转了学，该做的还是要做的啊。你沈叔叔好不容易拖了关系找的好学校，可千万要争气啊，不要再让我们失望了……”

　　“妈……”顾冉打断她的话，不明白为什么要在陌生人面前说这些，羞耻心溢于言表，脸颊红透了。“我知道的，你别说了……”
　　“不说就不说，妈妈对你没什么别的要求。就希望你尽快适应新学校，把成绩提高上去。其他有的没的你就别想了。”杨慧敏瞪了她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顾冉侧头靠在后座，并不想将话题继续下去。
　　杨慧敏皱了下眉头，一副“回家饶不了你”的表情，无可奈何地转过头去。

　　“你这女儿是到了叛逆期吧，我家孩子在她这年纪时，想法可太多了，一会吵着买这买那，什么哈韩追星啊，演唱会啊，额哟，那个闹腾啊。我和孩子妈阻止她，她就闹着要离家出走。那阵子我都想跳楼了……”大叔说到兴起时，还不忘朝后视镜里看两眼。“小弟弟小妹妹，你们是不是也这样啊？”

　　顾冉“啊”了一声，尴尬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右边的少年。
　　视线落入对方乌黑的双眸中，顾冉瞬间心跳如鼓，气氛就在这一瞬间变了味。

　　同一时间，两人互相转头看向对方，就像相识多年般好有默契。顾冉只觉得尴尬，匆忙转头逃开，耳根也红透了。
　　就这一眼，她再次看清了少年的模样，清秀白皙，棱角分明的五官说不上多令人难忘，偏偏那双眉眼微微上翘，瞳孔漆黑，深不见底。

　　年少时的心事往往习惯性地藏于心底，没有惊心动魄，没有暗潮涌动，细微的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往往会在平静安详的湖面上荡起一个小小的波澜。

　　顾冉还沉浸在尴尬中，杨慧敏抢先开了口，“我们家孩子还算听话的，有时走了弯路，稍微提点下总会朝着正确方向走的。”
　　大叔讪讪笑道：“那真是你这个做妈妈的教得好啊。”

　　这个多变的天，虽是炎夏，但临近傍晚又下过一场暴雨。此时车窗外日光暖烘烘地落进来,小汽车被暖氲的光盈满，晒得人恹恹犯困。

　　顾冉合上了眼，吹着清风，车子堵在高架上，听着司机吹牛皮。大叔大谈魔都人民除了快节奏地为城市发展做贡献，业余生活也是丰富多彩的。比如他口中女儿的丰富夜生活，夜店、泡吧，唱K，这些和她八百年都打不着干系的名词又或者是动词，听得她又新奇又好笑。

　　手机振动声“嗯”“嗯”“嗯”地响起，顾冉条件反射地摸向车座下的书包。
　　谁知边上纹丝不动的少年“喂”了一声，顾冉疑惑地回头，后知后觉地明白他是戴着耳机接电话。

　　这声“喂”特别好听，在轰轰的汽车发动机声中，这声音像烈日里的清酒，干净清脆，又撩拨人心。是个年轻男孩独有的声线，顾冉顿时解了困意。
　　“回来了，没到家。”他继续说着。
　　“今天没空……”
　　“行吧，明天再说……”

　　他说得有些慵懒、随性……

　　“叫上子业、小明吧。省得你们再来烦我。”
　　“滚吧，再见……”

　　他挂断了电话，顾冉听得意犹未尽，少年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偏头看向窗外。搭在腿上的左手手指微微弯曲，食指和中指有节奏地轻轻交替点着，顾冉被他这个动作吸引了。

　　在宁州城时，顾冉没有关系好的男生，在初中情窦初开的年纪时，若偶然遇到个有好感的男生，和他多说一句话，杨慧敏都会第一时间发现，将还没点着的小火苗扼杀在摇篮里。喜欢她的男生不少，有时还能从书桌里收到一两封情书，顾冉也不看，没心没肺地扔进垃圾桶。

　　在宁州城这个小地方，顾冉确实没见到过像他一样白净的男生。他们班的同学家庭条件都差不多，男孩们大都过得粗糙，黑瘦黑瘦的，也不注重穿衣打扮。也有长得帅的，但气质跟面前这个男孩都是不可相比的。

　　他的腿很长，膝盖顶到了前车位上，显得车内空间异常狭小。

　　顾冉百无聊赖，拿起书包放腿上往里掏手机，东西杂乱无章，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却不小心将书包里的零钱袋带了出来，一颗颗硬币瞬间像装了弹簧一样往外蹦，有几颗还往边上的少年滚去，最后叮铃咚咚地满满洒了一地，她低叫了一声……

　　立刻弯腰去捡，余光发现那个男孩和她做了同样的动作，顾冉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啊，我自己来就可以。”

　　他手上动作一顿，嘴角微微上翘，眉毛上挑，有些怀疑地问她：“你确定？”
　　“啊……”她点点头，“你坐着吧，我来捡。”

　　少年挺直了腰背，靠在座位上，长腿大喇喇地敞着，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顾冉很快将自己这半边的硬币捡完放进零钱袋里，随后挪了下屁股向他靠近了些。伸出细长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往他腿下伸，不敢碰到他半分。

　　这个动作无论怎么样都有些暧昧，顾冉轻薄的耳廓瞬间不争气地红透了。
　　好不容易捡到了几个却花费了她半身力气，她叹了口气，决定放弃那几个必须采用亲密尴尬的动作才能碰到的滚落在角落处的硬币。

　　顾冉收回了手，坐直了身体，屁股往回移动。

　　少年轻笑了一声，顾冉诧异侧头看他。他嘴角上扬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弯腰轻松地捡起所有硬币，在手心里颠了几下，反手捏在几根手指间递给她，勾起嘴角：“收好了，刚砸得我很疼。”

　　她不好意思地摊手接过，说谢谢。

　　他收回手，又想起什么，抬了下左半边屁股，在椅子上摸了几下。

　　顾冉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这个奇怪的动作。随后他慢悠悠地摸出一个硬币来递给她。这回他眉眼含笑，声音也轻松了很多：“还有一个呢……”
　　顾冉接过这个带有余温的硬币，脸蛋瞬间红透了。

　　车子依旧慢慢前行……

　　“师傅，还有多久到啊？”杨慧敏有些着急，眼看快六点了，虽然沈朝阳不在家，但他那个未见过面的儿子在呢，第一次上门当人妈妈她也没个准备。
　　“快了快了，还有十分钟吧。”大叔顿了顿，“哎，你们一会车费跟这个小伙子平摊吗？好歹人家顺路搭了你们的。”

　　顾冉吃惊，明明是……
　　大叔怕自己说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人家是打电话叫的车，看这么大雨又是顺路，就载你们一程。”

　　恍然大悟。

　　杨慧敏也是一脸不好意思地回头看向他，“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谢谢你了，小伙子。一会到了，我把车钱给你。”
　　“不用了，阿姨”他回答得很快，声音却有些清冷。“顺路而已，不用给我。”

　　杨慧敏有些过意不去，推脱了几句，见他懒懒地并不打算理睬，只好转身叹了口气。喃喃地说着：“小小年纪，人挺好的。”

　　顾冉扫了眼计价器，顺势摸向自己裤子口袋……

　　十分钟后，车子拐入一片别墅区。
　　黄昏似水，绯红的霞光落在车窗上，将少年的影子拉长，投射在顾冉眼前，遮挡了原本昏黄的晚霞。

　　“师傅，我们就在这下吧。”杨慧敏回过头来，跟顾冉说：“冉冉，下车吧。”
　　顾冉哦了一声。车子停在源城景苑门口，杨慧敏连连道谢，顾冉背上书包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将箱子搬了出来。黄色“强生”扬长而去。

　　顾冉打量四周，晚霞映照着这宽阔平直的马路，落下一地斑驳寂静的光影。远处高楼高耸入云，整座城市光怪陆离，这片别墅区却平静安详。这里将是她以后生活的地方。

　　从后视镜里看过去，晚霞将母女两身影拉得细长，瘦瘦小小的姑娘表情落寞，眼神却格外清澈，就像是个矛盾综合体，看不清是期待、憧憬、还是难过。直到出租车越开越远，她的身影如蚂蚁般越来越小，车子拐弯，消失在少年的视线里。

　　沈湛缓缓收回目光，一双黑眼仁平静无波，一瞥头，瞳孔聚焦，注意力集中在旁边的座位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五十面额的人民币，和一枚闪闪发光的硬币。他下意识地看向前座计价器。

　　上面跳着个数字，102。
　　下一秒，瞬间跳到了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