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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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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
午后三点,一辆列车在狂风骤雨中奔驰。
乌云密布,倏然,轰隆隆响过一个闷雷,电闪雷鸣之间,一道白色的闪电将这天地劈成两半。
车窗被大雨冲刷,宛如置身于倾泻而下的瀑布中,模糊了窗外的风景线。
车内,空调温度开得有点低,顾冉靠窗而坐,她紧了紧胸前的书包,撇头靠着椅背,缩了缩鼻子。
冷,烦躁。
边上的妈妈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此刻的心情万分复杂,那个目的地,繁华的大都市——上海,小城市的人都迷之向往,她却异常排斥。
两个月之前,从未想过她将搬离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故土,前往陌生的地方,开启今后未知、迷茫的新生活。
“哎,这雨说下就下,刚刚还是个大晴天呢。”杨慧敏胳膊肘捅了捅边上的顾冉,“冉冉,快到了,准备准备下车了。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吧。”
顾冉嗯了一声应付她,身体依旧一动不动,死死盯着车窗,雨太大了,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你这孩子,妈妈刚说什么了?”
顾冉叹了口气,心想你都说了不下八百遍了。她无奈转头看向母亲,露出亲昵的笑容,“妈,我都记住了。到了新家,一不闹脾气,二要尊敬叔叔和哥哥,三要……”顾冉脑袋搁在母亲肩膀,紧紧抓住她的手,轻声说道:“三要听你的话……”
顾冉口中的叔叔和哥哥,是杨慧敏重组家庭的新成员。她只见过一面的“新爸爸”和从未见过面的从天而降的“新哥哥”。
她清晰记得两个月前,考完最后一门期末考试回到家中见到的陌生男人,长相端正,器宇轩昂,顾冉第一印象就觉得这个男人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他们的小城市。她隐隐感到这个男人和她的母亲关系不一般。
杨慧敏从未在她面前哭过,记忆中她一直都是个坚强的女人。那天她看到母亲眼角泛红,嘴角却挂着微笑,到底是悲伤还是快乐,哭和笑本该是对反义词,却同时出现在母亲的脸上,是怎么样的一种情绪?顾冉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只知道那天以后,她的生活轨迹因这个男人的出现而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高一的暑假,杨慧敏匆忙地帮她办了转学手续,自己也辞了职告别了十多年的工作岗位。一切快得像阵龙卷风,没来得及做任何思考。
没有人问过顾冉愿不愿意,她甚至没来得及和好友们告别,没来得及怀念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
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就将她十六年的过去统统打包,踏着对未来迷茫的脚步,上了这趟未知的列车。
清醒回过味时,顾冉已经没有了做选择的余地。
妈妈对顾冉的回答非常满意,在她眼里,这个女儿一向听话乖巧:“咱们寄人篱下,你听妈妈的话准没错的。”
面对她的苦口婆心,顾冉一一答应下来,她不会问为什么我们要搬去新家,为什么我们要抛弃熟悉的城市,为什么我们要丢下外婆,为什么我们要和陌生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没有答案的,这个做了她十六年的妈妈她再了解不过了,杨慧敏向来说一不二,凡是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错的也是对的。
列车广播里的女声字正腔圆地开始播报还有五分钟列车就到达终点站。车厢里的人哄哄闹闹、坐立不安起来,心急的大叔大妈们已经开始起身收拾行李,赶着当第一个下车的乘客。
顾冉没动,虽然上车整整三个小时了,她看起来和三小时前的姿势一样,双腿端正屈膝保持九十度,粉色磨了边的书包沉沉地压在她的大腿上,双臂环抱,整个人像雕刻在座位上一般纹丝不动。
列车缓慢进站,最后微微晃了两下,停住了。车厢里的乘客哗啦啦的往外挤,几个孩子的欢笑声穿过嘈杂的车厢传入顾冉的耳朵里,开心地嚷着:“到家喽,到家喽!”
被洗刷过的车窗布满了水珠,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沿着玻璃快速滚落。
顾冉终于看清了窗外的世界,这是她看到这个城市的第一眼。魔都的火车站,列车外人头攒动,旅客步履匆匆,这个城市的节奏好快啊。
不像他们的小城市,处处透着安逸悠闲,仅仅离开了三个小时,但真的好想那个地方,那里才是她的家啊。
“冉冉啊,下车了。”杨慧敏一边催促着,一边开始整理随身物品。
顾冉哦了一声,腿脚却像注了铅,屁股粘了胶水般窝在座位上,怎么也站不起来。回不去了吗?如果可以,她真想一直坐下去,时光倒流,火车倒退,把她带回属于她的小城市她的“家”吧。
“冉冉,你发什么呆呢?快来帮帮妈妈啊。”
一声惊醒,顾冉神游回来,扭头看到杨慧敏垫着脚站在过道里,正往座位上方的行李架拿行李。杨慧敏今年四十多了,却保养得非常好,身材匀称,凹凸有致,五官精致柔和,皮肤白皙细腻,乍一眼不过三十五岁左右。
搬下一个箱子后,她一手往上抬,一手撑着腰后背轻轻拍着,仰着头,微皱眉。顾冉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了她腰痛发作了。杨慧敏做了十几年的老师,因长期站立讲课留下的职业腰椎病伴随了她好几年,最近尤为明显。
“妈妈,我来吧,你坐会。”两人交换了位置,杨慧敏揉着腰坐了下去。
顾冉起身后,伸了伸胳膊,敲了两下大腿,三小时,腿都麻了。
车厢里乘客走得差不多了,约莫都是赶着回家,亦或者是来这里工作打拼、实现理想抱负,毕竟是国际大都市,人人向往。
顾冉却刻意放慢了动作。
整排行李架上,孤零零地就剩一个黑色行李箱,像被遗落了一个世纪,悄无声息。这还是三天前妈妈和她在小镇上买的。在此之前,她没有过出远门的打算,更没料到这次背井离乡千里之外,生活开始改变了。
顾冉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抓到了箱子把手。有些沉,里面装的都是她的东西,准确的说,是杨慧敏认为她该带的东西。从小到大,她的衣食住行都被妈妈安排得井井有条。
真的很沉,右手拉起把手,左手托着箱底,一点点往外移,生怕一不小心用力过猛砸了脑袋,顾冉咬紧牙根,脸颊因为用力憋得通红。
忽然间,她感到手上重量一轻,一双大手越过她的手臂,吧嗒一声,行李箱安全着陆,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顾冉嘴角上扬,轻松喘了口气,转头礼貌微笑,张口就说了声:“谢……”
第二个“谢”字没说出口,旁边空空荡荡没了人影,只剩空气中留有淡淡香气,像是这个炎热焦灼的夏天,全身上下黏腻又心浮气躁,迎面却扑来清凉的薄荷味清风,从头舒爽到脚底,令人心旷神怡。
顾冉眼神追随那个走向出口的背影。很明显是个年轻人,黑色头发毛茸茸的,带着蓬松感,头顶一戳翘起的毛发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舞动,少年背影干净清瘦,穿着裁剪简单的白T,黑色收腿运动裤,单肩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整个人意气风发宛如一棵青涩明朗的白杨树。
走路带风啊,只是,脚上一双红色的篮球鞋,格外骚气扎眼……
就像黑夜里的一束明火,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当迈出列车门的那刻,真正融入周遭环境,呼吸属于这个城市的浓烈气息,她才感觉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她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这种感觉不仅限于衣着外貌,更在于骨子里的生活气息,以及说话谈吐。又或者仅凭感觉,心情。
顾冉和妈妈在火车站差点迷了路。绕了整整三圈,才找出租车停车点。顾冉走得脚疼,便带了些脾气。
“妈,我们是直接去叔叔家吗?”她托着自己的黑色行李箱,背着沉重的粉色书包,显得她单薄的身躯更加娇小。
“嗯,是啊。我们得快点了,第一次过去,太晚不是很合适。”杨慧敏看向女儿,“你是不是走累了,来,书包妈妈帮你背吧。”
说完正要伸手抓到顾冉的书包肩带,被她侧身躲开了。
这场突然其来的雷阵雨,让八月的天气骤然降了几个温度,瓢泼大雨伴着呼呼的风声,似要穿透这云月,彻底钻进她耳朵里。原本闷热的酷暑季节,此刻分外凉爽。
下雨天,火车站连出租车都不好打。母女两人已经站着等了十分钟了。
杨慧敏有些着急,神色变得不是很好看。
顾冉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沈叔叔不来接我们?”
“我忘了说了,他这几天不巧出差去了,要明晚才回来呢。”杨慧敏说。
顾冉听着不靠谱,直接上门,这不太好吧?奈何母亲还是像没事人一样,她就不好再多问。
一辆黄色出租车冒着风雨缓缓驶来,顾冉看清车顶两个字“强生”,被吸引了眼球,愣了愣神。
杨慧敏抬起胳膊示意出租车停下,迅速拉着顾冉朝出租车奔了过去。雨依然很大,刚刚她们站在廊下还没感觉。此时一下子冲进雨中,身上瞬间被雨水打湿。
这辆黄色的“强生”停在了她们的面前,杨慧敏眼明手快地打开后备箱,将行李塞了进去。
这时,一个身影火速打开后车门,一溜烟地钻了进去,砰一声关上了门。
车外,瓢泼大雨中母女俩震惊了片刻,还是杨慧敏反应快,匆匆跑到驾驶位,敲了敲车窗。车窗拉下,露出司机疑惑的脑袋。
“师傅,我们叫的车,怎么让别人抢了去呢。”杨慧敏声音洪亮,她盯着司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司机被这强势的女人震惊了片刻……
“你们去哪啊?”
“源城景苑。”
“哟,这么巧,还是一路的,要不你们和后面的乘客商量下。”司机指了指身后。
母女俩转头望去,后车窗被封得死死的,深灰色玻璃将车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雨水啪嗒啪嗒地沿着顾冉脸颊不断地往下滴落,她的脸色惨白,一双大眼睛却在这阴沉的风雨天中清澈透亮,闪闪发光,眼神濯濯。
半晌,后车窗玻璃缓缓拉下,移了四分之一窗子突然戛然而止。透过狭窄的缝隙望进车内,昏昏暗暗,隐约可见一个毛茸茸微微湿润的头顶,就像一只在雨中偷跑出去的小狗,粘了几滴雨水,及时被主人发现后抓了回来。
随后,一个有力高昂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上来吧!”
他的声音干净清澈,穿透这狂风暴雨声,穿过熙攘嘈杂的人群声,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顾冉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