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撒嘴》史泼

8、如何走近你 猪骨汤

　　余梵这两日真正是了解了杨仅的生活。杨仅居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除非必要，他连菜都是从食堂买的。隔两日去一次，而且遇到什么买什么，不挑食。
　　采购师傅和他很是熟稔，见是余梵，一通问题。知道杨仅摔伤，结果余梵意外获得三根大棒骨。据说煮了熬汤，健骨。
　　余梵提着自己手上塞满蔬菜生鲜的口袋有些无措，他很迷茫。
　　杨仅这可真是大隐于市，完全与外界隔绝。
　　他只生活在图书馆里，对于红墙之外的世界，此人是不存在的。
　　一个人怎么过这样的生活？余梵认为这是种令人窒息的谨守，或者是逃避。
　　我们沉浮于市，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并不难，可经年累月的呆在一处弹丸之地，要如何耐住挣脱的本性？这又需要何等的妥协？有些人怀着痛苦把这些都放弃了，放弃了也没打算要回来。
　　单调可以适应，寂寞呢？
　　寂寞是可以杀人的。

　　杨仅坐趴在写字台上写作，他没有电脑所以一直是用手写的。这是他的生活来源之一。
　　他发表的学术文章居多，偶尔写些艰涩的杂文，并没什么人注意。写过一篇小说七八万字，不想却引起不小的反响，于是报纸为他开设了一个专栏，后来的作品便连续至今。
　　但这只是一种宣泄，是凝固的灰败里隐隐残存的一丝怨怼，聊以自娱罢了。
　　没有人知道他这个作者，编辑们只会找到余泯浊。
　　而泯浊是他的贵人，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能够慷慨接纳他的人，且从未对他有所要求。
　　所以，那些书借也就借了，同是爱书之人他不会吝啬。反之，他更希望自己能够帮的上忙。
　　他认为，对余泯浊是有所亏欠的。
　　杨仅循着开锁的声音看去，余梵提着东西走了进来。
　　这两天他这个无证儿的“残疾人”是叛逆的余梵在“照顾”。
　　他们勉强融洽。

　　“哎！这些东西放哪儿？还有这个食堂赠品怎么办？”余梵向他挥动两下粗长的棒骨。
　　“菜放厨房地上，肉放冰箱上层，其他的你不用管了。”
　　“不管？那你中午吃什么？”
　　“我的手砍人不行，切菜可以。”
　　“那我要在这儿吃饭。”
　　“吃奶去找你爹，这儿不是幼儿园。”
　　“你炖猪骨汤好不好？食堂的人说健骨。”
　　“不会。”
　　“那我煮好了。”

　　余梵走进厨房万丈雄心。
　　一会儿功夫厨房传来钝重的闷响，像在砸夯。然后是一串乒乒乓乓的“打击乐”。当噼里啪啦的物体坠地声响过，似乎便有人喊叫。不同时段的不同噪音，但同样分贝嘹亮。
　　杨仅不再分析，他基本到达底线，忍无可忍了。
　　脚踝已有好转，一步一步挪到厨房。
　　眼前景象蔚为壮观，一片狼藉，“你在干嘛？”
　　“我…做菜。”余梵手里举着一块石头，是杨仅的磨刀石。
　　他正与一只猪棒骨斗法，另一只不知何故已经滑到地上。他的菜刀已锛，案板裂缝，地上还有几个本该在流理台上的微波饭盒，呈完全分散状态。有一盒里面装了米饭，饭粒全扣在地上，显然不能吃了。
　　杨仅没奈何，“你出去吧。”
　　他没有指望一个膏粱子弟会做出什么可口的食物。他以为余梵没意思一会儿就会走了，可没想到厨房竟会这样惨烈。
　　幸亏他没有动火。

　　“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做饭。”余梵知道自己纯属帮倒忙。
　　他不想杨仅把他赶出去。
　　杨仅不理会，他利落的开始收拾残局。
　　他无法责怪余梵，因为这很正常。
　　十几年前的自己甚至比这更糟。
　　养尊处优没什么坏处，只是有一天当你孑然一身，生活便要从头学起。很多小事都能说明你有多么无能！
　　而他的手艺就是大众家常菜食谱的集合。正经自学成才。

　　“杨仅？你，生气啦？我不是故意的。”余梵有些体会到余泯浊的“卑微”，杨仅喜怒不行于色，生气是不大能看出来的。除非你把他惹急。
　　“我知道，地板你总会收拾吧。”菜刀锛在前端，杨仅决定先不去磨它。
　　“那我留下来吃饭。”余梵小心翼翼的磨着。
　　“收拾好出去等。”
　　余梵自发自觉的仰在杨仅的床上，他很无聊。这里没有电视、电脑，甚至连部电话也没有。
　　他埋在被子中间，鼻子里尽是杨仅疏淡的古龙水味道，朦朦胧胧叫人犯困。

　　“啪”的一声脆响使他回到现实，他立刻跑去厨房。
　　杨仅胳膊还不太利落，手一抖摔碎一只碗。
　　余梵进来就看到杨仅在捡碎片，这个笨蛋还把手划了一道口子。
　　“还捡！你怎么那么笨？”最笨的开始责怪偶尔笨的。
　　杨仅抬抬眉毛，不置可否，“可以吃饭了。”
　　“手我看一下。”余梵抓住杨仅的手。
　　“没事，这些端出去。”杨仅挣开，他习惯不了别人的接触。
　　余梵只好端着盘子出去了，看着那大汤碗，如同一只哈巴狗见到了肉骨头。
　　不过下一刻他有点笑不出来了。因为杨仅吃饭太麻烦了，简直迂腐。余梵能吃到嘴里可谓艰苦卓绝。
　　统共就俩人，面前却一堆复杂的碗碟。碗一大一小，大的用来盛饭，小的用来喝汤。乌木筷子竟然还用筷子托。菜要夹到碟子里，不准迷箸刨坟，不准当众上香，更不准泪箸遗珠，滴落得满桌都是。

　　“啪！”手二次被打。
　　余梵举着筷子，郁闷的看着那块掉回汤里的肉，等杨仅“教诲”。
　　“那不是有大汤勺吗？”
　　“我又没有肝炎！”
　　“这是规矩。”杨仅拿起汤勺把肉盛到余梵碗里，默不作声继续吃饭。
　　余梵顿时气消，他涎着脸把汤碗推回去，“还要。”
　　“自己盛，不许说话。”
　　“杨仅，你什么时候教我功课？”
　　“我无以为役，不能误人子弟。”
　　“你答应过的，你反悔？”
　　杨仅想一想，“好吧，每次一小时。后天你下午到三楼来找我。”
　　“为什么是后天？还是去三楼？你的脚还没好。”
　　“我再休息一天也该上班了，明天你不要来了。”
　　“那你一个人多孤单。”余梵脱口而出，说完却有些惴惴不安了。
　　杨仅沉默的放下筷子。他已经吃完了。
　　年轻的余梵发短心长，不似外表那样粗枝大叶，反而很敏感。
　　而他也并非草木，余梵确实在关心他，那语气让人动容，他忍不住说，“那随你吧。”
　　“我洗碗！”随即余梵兴奋的大叫。
　　杨仅唇边露出一抹低浅的笑容，随即隐没。
　　余梵站在原地，竟有些痴了。
　　这是杨仅第一次对他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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