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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我想让你高兴 签售会,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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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售会,冰火两重天
深冬数九,图书馆偌大的院子被罩上了一层灰恹恹的薄雾,到处透着庄严萧瑟。
柿子已结了满园,人走到树木近处,就能看见这些明亮的桔色果实挂在枝头,寒鸦在呼气成霜的树梢间把它们一个个啄破,顽皮的糟蹋个够,而后趾高气昂的翘着尾巴飞远。
杨仅在羊肠小道上顺手摘下两个揣在兜里。没人知道他揽柿子是把好手儿,揽出的柿子不仅不涩,还又脆又甜。每年冬天,他等不到别人分发,总要自己先摘几个揽着吃。
“这破玩意儿你也摘!小时候没吃够啊?”
杨仅吓一跳,“杨瑾瑜你干嘛鬼鬼祟祟的。”
“我鬼祟?”杨瑾瑜立刻揶揄他,“那你干嘛呢?偷柿子吃。”
“你跟来干什么?”
“大中午的我一开门屋里没人,”他挑理,“噢,刚让你出门儿你就往这儿跑,不是说先不上班。”
“那么多天没回来,我得回去喂喂鱼。”
“切,我都给你喂过了!”杨瑾瑜一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怎么样?我好吧。”
杨仅斜着眼睛浅笑没有搭腔。
两个人在树枝掩映的小路上走着,同旧时一样并肩而行。杨仅仿佛又想起他小时候总要来牵他的手,恶行恶状的,惹他烦心又发笑。
“喂…你怎么又不说话?”杨瑾瑜啄啄他的脖梗,等着被夸奖。
“说什么?”杨仅把他拖到身边,“别在外面闹。”
“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停住脚对他喊。
“你是不是想挨揍?”
“你简直死脑筋…”
“对。”
“杨,杨僅之!”
杨仅始终没停下,杨瑾瑜撒气的喊他,却又不得不跟上他的脚步。
杨瑾瑜讨厌他这样瞻前顾后,他也接受不了这种差异。
当那个阳光充足的午后,他听见他说“瑾瑜,其实你早就得到我了…”的时候,他不仅觉得甜蜜,更有种沧桑过尽的伤感。杨僅之没有像以往一样拒绝他,他甚至柔顺得符合他的幻想。即使他在他怀里一边喘息颤抖,一边面红耳赤。
然而,他总委屈的觉得自己像个见不得人的小三儿......
杨僅之可以在家里任他肆无忌惮的拥抱,在外面却连他的手都不牵!还总要像刚才那样,给他自以为是的热恋兜头浇上一盆冷水。
杨瑾瑜认为那是怯懦的表现。如果一个人活的那么压抑,连感情都不去真实的表达,那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
打开地下室的门,冷寂扑面而来。
杨仅进入这个多日未归的家竟感到一些陌生。他知道那是因为厌恶。是,他厌恶。比谁都厌恶以往暗无天日的生活。
杨瑾瑜“啪”地打开灯驱走黑暗。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依旧只会撒下寂寞的碎影,但他却突然有种局外人的错觉。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触摸到了杨僅之身上那种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孤独,就好像一下被那抽象的边角划出一道具象的缺口。
他们离的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杨仅走过灯下脱掉了大衣,随后,他停在那方巨大的鱼缸前发出一声惊愕的叹息。
“杨瑾瑜,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杨仅举步挪开身体,鱼缸被完整的暴露出来。
那是一缸死鱼。
“啊…”杨瑾瑜也傻眼了。鱼好像全让他喂死了,一条条翻着白肚儿瞪着白眼儿。那肚子,说有多鼓就有多鼓。
“我可真服了!”杨仅问,“您到底倒了多少鱼食啊?”
“我又不知道!我以为它们饿的日子长了,又都长那么肥实。我就…”他就倒了半包儿鱼食。说实话,他还仔细斟酌来着,但他又琢磨,一顿吃不了下顿吃呗。谁知道它们饭量那么小!
杨瑾瑜立马表态,“我给你买新的!”
杨仅着实没辙,但他又忍不住苦笑,“算了。”从小儿他就没少毁他的东西,不是一两回了。不过,这些鱼他也养了7、8年。
杨瑾瑜赶紧把他从鱼缸边儿拽到自己身边,“咱去鱼市场吧。买新的!”
“不用了。我上楼去看看,你在这儿等我。”拍拍他的手,杨仅出门去了。
杨瑾瑜郁闷的够呛。他充满怨念的把那一缸死鱼捞到塑料袋里扔了。然后他重新擦了鱼缸,又找出胶皮管子和木桶把水都抽干,整个过程中干劲十足。
不过,还没等他打扫完凶案现场,杨仅就回来了。
杨瑾瑜倒完最后一桶水,“你再等会儿,我马上就好。”
杨仅却没注意他说什么,他往沙发上一坐喘口气,“有人敲门别开门。”
“啊?干嘛?”
杨仅拧着眉头道,“古籍室一堆人。”
不止一堆人,还有好多套《芥尘文集》。据梅娅说,找他签名的百分之七十是小姑娘。说完还立马儿把他买了,就那么一会儿功夫他就遭到了‘围追堵截’。
“怎么会?邪了。”那破地方一年到头也没什么生气儿。
“是啊。”
“嘿!”
“啊?”
杨瑾瑜擦把手,“你犯什么呆呢?”
“瑾瑜咱回家吧。”
“哥你怎么了?”
“没。”杨仅这才注意到他一身水,自失的笑了,“地我来拖,你去洗个澡,快去…”
砰砰砰!门外有人问‘杨先生在家吗?’
“简直是…”杨仅皱眉,“匪夷所思…”
杨瑾瑜捋捋他的眉毛,“来帮我放水…”
“好。”
他们俩关上浴室门忽略掉外面的敲门声。不久浴室里只剩下流水的声音与湿暖的蒸气。杨瑾瑜的手揪住杨仅的衬衣扣子一颗颗解掉。
“喂…”杨仅露出无奈的笑容。杨瑾瑜光_裸的大腿贴住了他。
“陪我。”
杨仅没再说什么,他脱掉衣服与他面对面坐在浴缸里,拥抱和亲吻自然而然。
“你以后出门要带电话…”
杨仅道,“你要不要栓根绳儿在我脖子上?”
“现在就老找不着人,过两天你那破签售一开始,到时候到处跑,你以为我乐意这样念叨啊…”杨瑾瑜把他抱住,一边煽风点火一边碎碎叨叨。
“好好儿的!痒痒!”杨瑾瑜磨得他全身发痒,但心情却一下子放松了。他靠在他身上轻喘,感到无比的平静。
“哥。”
“嗯?”
“我给你订了套西装。”
杨仅嗤一声说,“知道前些天别人问我什么吗?问我是不是中大奖了。”撇他一眼,“购物狂吧你。”
杨瑾瑜一扬脖儿,“爷乐意。”
杨仅有点儿想笑。因为他又想起杨瑾瑜干过的一件蠢事。那就是他把他所有的内裤全扔了,而后新买的那些不但件件不重样儿,还没白的。
原因很愚蠢,那就是他老记着余梵说过‘款式相同、一水儿白色。’
“哥。”
“又干嘛?”
“我带你去水族馆吧。”
“咳..哈哈!哈。。。”杨仅这下真乐了。他不由自主搂住杨瑾瑜的头在脑门儿上啄了好几下,如同亲昵的嬉戏。
“你当你哥我几岁啊?”瞧这小心眼儿,几条鱼记一辈子。
杨瑾瑜摩挲着他的胸口,“我想让你高兴。”
杨仅叹口气,“好吧…”他突然含住他的耳垂,“那我就找点乐子…”
“嘿…”杨瑾瑜低笑,“杨僅之你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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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重要的日子,杨仅走进在西单图书大厦的签售会现场有些不安。
会场各个地方都摆放着他的书和书的宣传品。不仅如此,还有许多他单人的、他自己不清楚来源的照片出现在边边角角。离正式开始的时间还有20分钟,厅里便早已有两列长长的人龙排出场外,原本象征性预留的媒体席位因采访记者的临时增加扩充到原先的两倍。
他开始相信,这是个精心策划、规模不小的签售活动。
然而这样的声势并没有使他感到喜悦,他只是觉得这跟之前说好的,似乎有偏差。一个还没有名望的作家,即使包装,这本钱也下得太大了。默默的拐到工作人员休息室里,他去寻找公羊朝晖。
朝晖有张明亮的脸,他一举一动之间充满盎然笑意,漂亮,而令人信服。
“你来啦?再不来我就要下去寻人了。”
“朝晖,”杨仅攥紧手上的保温水杯斟酌着开口,“外面,这和我们谈过的不一样,原本不是只计划小型的签售会吗?”他的嗓子还没好利索,声音听上仍旧些轻轻哑哑。
公羊朝晖笑眯眯的,“是这样的,后来我们又研究了一下,觉得应该给你办一个隆重的签售,因为就作品本身来讲,它是很有真正实力的!我不希望潦草寒酸的把它推向市场,我们的东西不像那些一锤子买卖的作家作品数月之后便无人问津,它是有生命力的!我对你也很有信心!”他露出笑容,“再说,这是首站签售,隆重一些,势造出去,对出版社来讲也是一个形象上的有力提升,能给与我们合作的作者以信心上的支持,让他们知道只要有好的作品,我们会为其不遗余力。”
杨仅承认他说的字字在理,但是他还是觉得投入太大了,“可你邀请了那么多家媒体…”
朝晖打个手势,“我知道你是指预算问题,不过这个你不用管。我号召力那么大,人缘好手腕佳!多来几个免费捧场的算什么呢?文化版上的豆腐块儿,协议价,我的面子还是够的。放心!”
杨仅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说了,他踌躇着突然想起那些照片,“朝晖还有一件事!怎么会有那么多照片?我…”
那些照片的拍摄手法及传达出的感觉简直不符合一个严肃作家该有的形象,有些不论构图与角度都十分的先锋激进,他作为拍摄对象也被充分挖掘放大出了自身深层次的、鲜明的个体个性,看得出来是水准一流的职业摄影师手笔。
这样一组照片,如果换成别人他会觉得很棒,但主角是他自己,这就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娱乐记者经常偷拍公众人物。
虽然他还不算,但杨瑾瑜就常常深受其扰。
“那个,是我干的。”公羊朝晖看他一眼低下了头,“我不止用了合同上那几张授权的照片,上次你在摄影棚时被抓拍的片,我也用了。”
杨仅意外,“为…为什么?”摄影师是什么时候抓拍的?为什么朝晖不和他商量一下呢?
手突然被握住,“因为那些照片太好了嘛!在我看来堪称完美。”朝晖蹦出的下一句话几乎让杨仅哑口无言,“你刚才进来没发现排队购书的人之中有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么?我打赌,她们对你书里的内容甚至一无所知!”
公羊朝晖的理由貌似搞笑,但也让杨仅立刻意识到商品社会市场规律的问题。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炒作,令他不安、反感、又无话可说。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商人,长袖善舞、讳莫如深。他与杨瑾瑜是一样的。
杨仅抬起头正色道,“朝晖,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但那些照片并不合适,这场结束后请你把它们拿掉,以后也不要再用。可以吗?”
“啊…当然,当然可以。”他显得惊慌,也许杨仅的语气过于严肃,“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自作主张而不和你商量…”
有些人生来具备使人适从的优势。即使他做错了什么,粉饰过后也会让人觉得其所。如果他还清楚、明白自己,并且熟练运用,那么很多事,会变得轻而易举。
朝晖自责的样子让杨仅感到很过意不去,他觉得自己似乎反应过度了,本来这只是一件小事,换到其他人身上兴许还求之不得。他说,“朝晖,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公羊朝晖垂着头吞口口水,“杨…杨仅,我还放了一张照片在你书上的第一页,就在作者介绍那里。”
“嗯?”难怪!难怪刚才他看到的跟自己手里的不太一样,原本是没有照片的。可既然都印出成千上万套了,他还能怎样,“唉,已经印了就算了。”
他摆摆手,没想到公羊朝晖又说话了,“我…我还印了一批小册子,里面全是你的照片和文摘,”他声音越来越低人也越缩越小,“就摞在签售台上准备送给前100名读者……”
“...…”杨仅堪堪苦笑无可奈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没有了。但你可不可以留10套给我!”他可怜兮兮的,“剩下的你都可以没收。”
“你真是,”扶住脑壳,他觉得无力又滑稽,“你费那么多事也不嫌麻烦,我是个写字的又不是演员歌星。你,你真应该转行去做娱乐行业。”
“娱乐公司我有哦!”他又活过来,“不过现在捧文化学者比捧明星时髦多了。”
“我可不要被你捧成个四不像。”看来现在的出版界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懂了。但不管什么界,这显然都是利益与人际关系的天下,从古至今、大同小异。
公羊朝晖立马没正行了,“什么话,为了你我愿意扔血本儿!我要把你的小说进行多语种发行,找最好的编剧改编成剧本,拍电影、拍话剧、拍它个1234567集!将来势必把你打造成安贝托·艾柯那样的全能型学者!”
“哈哈,行了你!”杨仅终于被他逗乐了,尽管出了些小状况,他还是感激朝晖为他所做的一切,“朝晖,谢谢。”
他停止耍宝,“唉,别这样,咱们刚认识我就把你当朋友了,你可别跟我说什么感激感动之类的话。”他握住杨仅的肩膀重重拍了两下,双眼因诚挚的情感熠熠生辉。
杨仅低头一笑,“好吧。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顽皮本性回归,“哎呀,我都不好意思了。这就是典型的‘在被骂与被捧间感受冰火人间’啊!”夸张的搓搓脸,他推他到门外,“杨大作家你赶紧出去吧!”
门内是两个人的清静,门外是一片热闹的人群,杨仅走进会场笑意未尽。签售台虚位以待,他镇定落座,开始面对他的冰火两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