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撒嘴》史泼

6、图书馆贵客 岁月幽深绵

　　“余馆长，贵馆上次提供的员工资料是否有所遗漏？”钟世林语气肯定。
　　“那应该没有，在职所有员工都在那份报表上了，我相信不会有所遗漏。”余泯浊忍耐的说，面对这位晟业代表他必须要非常客气，谁叫他们的图书馆需要资金呢。
　　余泯浊不知道晟业这些人怎么如此重视人员名单，还专门要求图文并茂。
　　他虽未经过商，但也知道一些知名企业的惯常手段，他们乐于慷慨的捐助，不管是公益机构亦或政府部门。相应的，极高的见报率和良好的企业形象即随之攀升。花一点小钱博取美名再正常不过。
　　可这位亲和不足严谨有余的钟代表，似乎并不关注那些核心利益。例如定期举行的公益活动；未来一年内安排的政府性质的大小会议；知名人士举办的讲座等等。这些有利于企业知名度的重要内容被粗劣的评估后，商讨的细节又一次卡在了可有可无的人员名单上。

　　“那馆里是否有编外人员？”钟世林耐心启发。
　　钟世林确实另有目的，而且有备而来，条款里的其他附带条件都握有余地，完全可以再谈。但他们已经接触过三次，主要目标却没什么眉目，希望这次有所收获。
　　因为钟世林知道，杨瑾瑜的耐心并不多。
　　“我们的编外人员很少，大多是清洁工人。钟先生，如果您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余泯浊大度的开口，他文人秉性，不喜欢绕弯子。
　　钟世林挑一挑眉，对方的耐性没有他好，想必也没有多想原由。“余馆长，那我直言不讳，请问您在馆内是否有这样的藏书？”
　　他递给余泯浊一本书籍，直接将书指向末页，手指停在一枚小小的图章。
　　那戳并不起眼，单一个“僅”字。瘦金繁体，阳刻。
　　可这“僅”字余泯浊可是认得的。他不慎戒备的看向钟世林，这人是找僅之的？
　　他们有什么关系尚不清楚，但余泯浊肯定杨僅之不想被人找到。杨僅之不知为了什么一直在躲避，甚至换掉名字，十几年了。余泯浊从不婆婆妈妈，他没有问过僅之投奔他的因由，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来者何意？与往事有关？
　　原因同样不得而知。

　　他谨慎开口，“这书我没什么印象，它有何特别之处？”
　　钟世林目光犀利的看着他的反应，笑一笑说，“有这个章的书，后面同时有国家图书馆分馆古籍室藏的印记。而这种书应该有很多不止一本在这里。”一字一句，强调的意味不可忽视。
　　“钟先生，您不会不清楚图书馆也收购旧书，这恐怕就是其中的一本，至于有这标记的书有多少，谁会知道呢？”
　　“哦？可我觉得这些书应该是放在一起的。我也不认为书的主人会卖掉他们。”钟世林一顿又说，“而且，据我所知，余馆长兴许与他最早的主人还算旧识。”他坐在沙发上的身体随意放松，可那双精明的眼睛却紧紧盯住了余泯浊的。
　　终于说到正题了。
　　“钟代表，这书是谁的、有多少我确实不知，但如果是捐赠的也许就会有记录，我可以帮您查一下。”他从容的说，“明天给您答复如何？”
　　“当然可以，不过您是否介意带我参观一下？现在。”钟世林微笑着提出要求。
　　杨瑾瑜说过，那个人是不会离开那些东西的，小偷怎么会离开赃物？
　　“有何不可。请吧。”余泯浊率先领路。
　　钟世林讶异他的爽快，立刻紧随其后。看来找到那个人不是那么容易。
　　余泯浊暗暗吁出一口气，这个人的目的现在还不清楚。

　　“老馆和新馆果然不一样啊，恐怕新馆再先进科学也及不上这儿的肃穆清净。余馆长，我真羡慕您的工作环境。”钟世林慨叹。余泯浊点头失笑，身在其中又怎会深有所感，早都习惯了。
　　他们从办公楼走到藏书楼，一路上大园子里的空气清新爽利。橘柚成深碧，梧桐老微黄。白果儿已经熟烂，稀稀落落的掉了一地，淡金的银杏叶子满园皆是，秋风习习丹枫飘摇，霎时飒丽缤纷。沿途已尽是红衰翠减，一派秋杀萧瑟之势。
　　钟世林心中寡然失落。无端更觉岁月幽深绵长，遥远的叫人无法轻信。

　　两个人走的不急，却也“四处皆惊”。在古朴瑟索的石子路行走，脚步稍一迈近，浮躁的麻雀便会成片四下扑飞。长尾巴的山喜鹊却不怕人，尽管横行恣意。它们高低蹦跳，喳喳的叫个不止，更有聪明的学了乌鸦的秉性，去啄刚挂了红的柿子。无奈力道掌握不好，没啄几口便落了地。
　　余泯浊坦然，钟世林洒脱。可谓各怀鬼胎。两人将各个阅览室巡视了一番，待到了三楼，看见古籍阅览室的牌子，余泯浊不禁放慢脚步。
　　钟世林则有些心思潮涌严阵以待。那人不知能不能见到，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他十三年没见到大爷了。
　　* * * * * * * *
　　梅娅正在看杨仅留下的半册金人瑞《沉吟楼诗集》。
　　她并不关心书里都写些什么，她只是越来越想要了解那个男人。
　　他放书签的那一页停在《题渊明抚孤松图》，上面有他的随笔，于是梅娅便一行行看去。
　　后土栽培存此树，伤痛谪堕有斯人。
　　不曾误受秦封号，且喜终为晋逸民。
　　三迳岁寒唯有雪，六年眼泪未逢春。
　　爱君我欲同君住，一样疏狂两个身。
　　在梅娅看来这是固执的金人瑞发牢骚，妄与古人知己神交，发泄他的“惜生”之愿。旁边杨仅劲瘦的字迹却有些凌乱，不知道为了什么写了：“天，不遂人意。随波逐流，亦难。逃，亦不能…有谁能自由生活？”
　　几个字松松散散。她的眉头忍不住攒起来，
　　不知这是为古人疾忧还是有感而发，竟这样凄惶。

　　余泯浊将钟世林让进室内，梅娅没有想到馆长又回来了。从那抑人的字句中挣脱出来，她立刻行礼问好。想问杨有没有事儿，却又没吱声。
　　余泯浊看着梅娅略微急切的眼神说到，“有什么事呆会儿再说。这位是咱们的重要客人，我带他来参观一下。”说着便把钟世林往里让。
　　钟世林环伺一周，他并没有看到记忆中的温和身影，空荡的管理台处只有一个拘束的女人。他看了梅娅的标牌对她说，“梅娅小姐吧，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露出洁白的牙齿对梅娅轻笑，顿时钟世林严谨有度的形貌变得亲切起来。
　　他到不傻！余泯浊捏把劲儿暗忖。
　　“哦，平时还有一个管理员，今天他…”梅娅不知怎么就突然问道自己头上。她既不知道眼前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的问题有啥意义，所以，梅娅不禁把眼光看向了余泯浊。
　　余泯浊迅速接到，“是不是请病假啦？”
　　梅娅点头，就坡下驴。“对，对。他摔伤了，请病假。”
　　“那运气可不太好。梅娅小姐，你喜欢喝咖啡？想不到品味这样坚持。”钟世林嗅着满室的浅淡苦香，指指柜子上老式的虹吸壶。
　　“那个是我同事的，他比较挑剔。”天啊，这个雷为什要她顶？梅娅手里攥着半册书，手指不停地摩挲着书角。钟世林盯住她不安的手，就那么静静的不作声的看着。梅娅手心冒汗，书都潮了。她祈祷，千万别是啥上级领导！
　　钟世林半晌一笑，“梅娅小姐，你同事真好品味。”
　　“请您别这么称呼我，也叫大名就好了。” 梅娅像他指指自己的胸牌。这人讨厌！说话总有些刻意的嘲弄。而且谈话的习惯好像杨仅，区别是让人一点也不舒服，总觉得在被算计。
　　“你不习惯？还有人这样叫你？”
　　梅娅刚要回答余泯浊说话了，“钟代表，我们来参观吧，她还要工作。”
　　“好的。”他礼貌的回答，精细的眼珠精光内敛，“谢谢你梅娅小姐。”

　　余泯浊领着他在屋子里巡视，钟世林走到书架中间看的非常仔细，“余馆长，您看。这两架书好像都有那戳，是同一批吧。”
　　“哦，是呀。还真是有一批。”他跟着打哈哈。
　　“余馆长不要误会，这些书都很有价值。您可能不知道，我们总裁对这批书很感兴趣，可惜错过了，失之交臂。所以让我来问问是否可以借阅一部分。余馆长，您能不能安排一下？”

　　余泯浊没料到钟世林会冒出这样一个要求，僅之的那些书确实难求，珍本善本不少，一大部分都具有收藏价值。可它们全部没有登记造册，现在依然是僅之的私物，不能外借，更不要说拿来交易有去无回了。
　　余泯浊有些搞不清钟世林的目的了，难道他真是为那些书？
　　“这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毕竟是公家财产，我们还要商量一下。钟代表，这是否列于捐助款项的条件之内？”余泯浊慎重的问到，如果偏是那样，他能不能请僅之割爱？
　　“您别误会，这只是题外话。不过我们总裁说了，如果您答应借阅，他乐意打借条儿，呵呵。”钟世林笑眯眯的说到，不知是真是假。余泯浊现在真有点讨厌这条滚刀肉。
　　“哈，您真爱开玩笑。梅娅，给钟先生沏茶。”
　　“不麻烦了，我公司里还有事。余馆长，刚刚那仅止于建议，我会向总裁转达您的顾虑。请别介怀。”
　　“钟先生客气了，您的要求我会考虑，希望我们有合作的可能。”
　　“一定。”
　　各存心思，两人交手而握。

　　钟世林坐在车里思索着那个人在那儿的可能性，不禁露出一个有些忧虑的微笑。他的眉头纠结，心里默默叨念。
　　我冷酷的上司现在已经长大了，而你还一无所知。你怎么办呢？
　　“总裁，人基本确定在那儿了，但没有见到。”钟世林向电话那头的人报备，而他矛盾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
　　对方沉默片刻，“你过来，我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