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蜜蜂》沧蕙

8、第8章

　　第八章

　　祝玮宁初到云菱村的这天，便成了村里人关心的焦点，村民们带着各自的心意，在钟家一楼进进出出，欢声笑语不断。

　　倪紫没跑过去凑热闹，她对钟颖家那高高在上的楼房有种莫名的抵触感，没有特殊情况，绝不会走进钟家院子一步。

　　祝玮宁离开她家之后，她难得安静下来，搬一张小板凳到门口坐着，然而从钟家那边隐约传过来的笑声让她的心如同被一只猫爪挠着，蠢蠢欲动，不得安宁。她几次回头，想亲眼见识钟家的热闹，可是斑驳的土墙隔断了她的视线。

　　她回房间拿出自己珍藏的百宝箱，若有所思地看着里面的玩意儿，一脸纠结。

　　“南南姐，你怎么了？”

　　一双小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她回神，祝玮安胖乎乎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带着欣喜和讨好的笑。

　　她没像之前那样冷脸以对，眼珠滴溜溜转了转，眯着眼睛笑：“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说的话吧？”

　　祝玮安困惑地看着她，她努力忍住一个白眼，脸上保持着笑意：“你说你今天会带你哥来找我。”

　　祝玮安点头：“南南姐，我记得。我哥哥刚刚到，好多叔叔阿姨去看他，等他们走了，我就带他来找你。”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目光在她敞开的百宝箱里搜寻。说是百宝箱，其实不过是一个很久以前用来装糖果的铁盒子，被奶奶用作针线盒，后来被倪紫看中，哭闹着要了过来，用来放置她收集的各种宝贝。

　　倪紫一看祝玮安跃跃欲试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打什么注意，身子一侧，将百宝箱紧紧捂住，不让他看。

　　祝玮安嘴角一挎，不死心地问：“南南姐，你能跟我一起打弹珠吗？”

　　“不行。”倪紫断然摇头。

　　祝玮安垂下脑袋，两只手胡乱在地上画圈，嘴里嘟囔着：“你昨天还说今天要带我玩。”

　　“……”

　　他不高兴地抬头，深吸一口气，十分有骨气地说道：“你不带我玩，我就不带我哥哥来见你。”

　　“……”倪紫无言以对，横眉怒目盯了他许久，他却嘟起嘴，一点也不怕她的样子，眼神继续流连在被她紧抱着的铁盒子上。

　　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给他一个爆栗子，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她从盒子里摸出几个弹珠，分一半递给祝玮安：“我可以带你一起玩，但是你待会儿必须带你哥来找我。”

　　祝玮安眼睛一亮：“好。”

　　倪紫生怕他又拿了自己的弹珠胡乱扔，好在今天的祝玮安很听话。只不过他的实力实在不够，频频输给她，起初她还有点儿得意，越到后来越觉得赢着没意思。

　　好不容易坚持了半个小时，她已经满心不耐烦了，一挥手结束了游戏：“不玩儿了不玩儿了，你回去看看他们走没走，走了的话，赶紧带你哥过来。”

　　她过去收他手里的弹珠，他蹲在地上，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合上百宝箱的盖子，半晌没有动作。

　　她心一横，索性挑了两个表面有破损的弹珠拿出来，闭着眼睛递给他：“拿去拿去，送你好了。不过你带你哥出来的时候，别说是来找我，就说……”她抬头望了望天，“就说你找到一个好玩的地方，要带他一起去看。”

　　祝玮安雀跃不已，攥着弹珠，跌跌撞撞跑向钟家。倪紫略一思索，到底不放心，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院门大敞着，她没有走进院子，身体藏在院墙外，探头探脑往里瞄。一楼靠左边的房间里不时传出大人爽朗的笑声和夸赞声。她凝神听着，“阿宁”两个字不时跳入她耳内。

　　“阿宁的成绩居然这么好啊，每次都考班级第一，以后肯定有出息......”

　　她津津有味听着，不经意抬头，只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脑袋出现在二楼的阳台上，似乎也想朝一楼的房间张望。

　　钟颖显然也注意到了倪紫，微微抬起下巴俯视她，倪紫的脖子本能地往后一缩，隔了一会儿，再朝里看，钟颖已经不见踪影。

　　倪紫老大不乐意，数着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看到祝玮安牵着祝玮宁往外走。她怕祝玮宁看到他之后掉头就走，马上缩回脑袋，转身跑进竹林，然后蹲下来，捡了一根棍子，装模作样在地上写写画画。

　　“南南姐，我哥来了！”

　　倪紫大喜，站起来，转身看着走向她的兄弟俩，笑呵呵地打招呼：“你好，阿宁。”

　　祝玮宁本来笑着，见到她，脸一沉。

　　祝玮安惴惴地看着祝玮宁：“哥，这是南南姐，我们跟她一起玩吧。”

　　倪紫心里直打鼓，眼见祝玮宁一脸冷漠，忽然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演下去了。

　　祝玮安拉一拉祝玮宁的衣袖：“哥，你是不是不想跟南南姐一起玩？南南姐很好，你看。”他献宝似地摊开手掌，注视着手心里两个黑漆漆的弹珠，说，“这是南南姐送给我的弹珠！”

　　倪紫笑笑，挺直腰，准备迎接祝玮宁的感谢，然而祝玮宁压根不看他，轻轻拍一下祝玮安的手，那两个弹珠掉了下去，滚到倪紫的脚边。倪紫怔怔地盯着弹珠，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人会这么对待她心爱的东西。

　　耳边传来祝玮宁略带训斥意味的声音：“小安，我平时是怎么跟你说的？像弹珠这种东西，千万不要碰，你还小，要是不小心把弹珠吃进嘴里，你就完了。”

　　倪紫脸涨得通红，可是看着比她高出一大截的祝玮宁和他视她如空气的态度，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弄不懂自己是想哭还是想骂人。

　　等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祝玮宁和祝玮安已经走出她的视线，她再没了十分钟前的乐观，悻悻地捡起那两个被遗弃的弹珠，独自回了家。

　　倪紫虽然有点儿胆小，但并不是一个肯轻易低头认输的孩子。祝玮宁的拒绝没有吓到她，更没有让她心生退缩之意，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接下来几天，她不厌其烦地纠缠祝玮宁，除了去学校上课、在家吃饭，其余时间几乎全花在想方设法打动祝玮宁、让他心甘情愿做她的朋友这件事上。

　　然而祝玮宁除了在她被蜜蜂蜇到时的那几分钟内对她表露出了一点儿担心，再没拿正眼瞧过她。她不免纳闷，看着盒子里被自己珍藏了许久的弹珠，搞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大家都热衷的东西，他为什么没有一点儿兴趣呢？

　　祝玮宁鲜少走出钟家院子，倪紫很难找到机会截他，无奈之下，只好在晚饭后扯上奶奶，求奶奶带她去钟家串门。

　　奶奶也很少来钟家，不过她瞧出孙女对祝玮宁的热情，也知道孙女在村子里一向不受其他小孩子待见，心疼之余，自然愿意顺着她。

　　钟家的房间很大，里面摆了两张并在一起的床，靠窗子旁是一张大大的书桌，祝玮宁经常坐在那儿看书学习。

　　每次倪紫和奶奶过来，祝家夫妇表现得都十分开心，拿出各种零食招待他们，奶奶见祝玮宁认真学习，怕打扰到他，叮嘱倪紫跟她一起去客厅。可是倪紫眼巴巴地望着祝玮宁，不愿挪腿。

　　李燕菁大笑：“玮宁这孩子虽说不爱说话，人缘倒是不错，来这里没几天，几乎每天都有孩子过来找他。”

　　奶奶也笑：“这孩子这么爱学习，想不喜欢他都难。”她上前去抓孙女的手，想带她出去，“南南乖，哥哥要学习，我们别在这里影响他。”

　　李燕菁的丈夫祝明轶怀里抱着祝玮安，笑着摇头：“没事，倪紫也是个乖孩子，让她陪着玮宁吧。”

　　房门被关上，室内一片静谧，倪紫坐在祝玮宁身边，歪着脑袋看他学习，想着该做点什么才能引起他注意。她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李燕菁拿给她的糖果，小心撕开糖纸，一边用力吮吸着糖果，一边趴在桌面上，把糖纸凹陷下去的四个角抚平，再用手掌重重一拍。

　　这“嘭”的一声没吵到祝玮宁，反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转头，祝玮宁丝毫没受她影响，眼睛仍然紧盯着课本。她的叛逆劲倏地升上来，两只手掌同时放在桌面上，交替着拍桌面。

　　祝玮宁的注意力总算被这噪音揽了过来，明亮的台灯映照下，只见他脸颊微微发白，眼睛却明亮的不可思议，直直看着她时，仿佛有两束光直射到她脸上，她不由自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带着一点怯意望着他。

　　“阿宁，你生气了吗？”

　　祝玮宁蹙眉：“你能出去吗？”

　　她眼珠一转，摇摇头：“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我说了，我没兴趣跟你做朋友。”

　　“可我想跟你做朋友。”倪紫觉得此时的自己像极了华丽变身的美少女战士，勇敢地连她自己都崇拜自己。

　　祝玮宁良久无语，手中的笔在纸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然后蓦地停住。他扯扯嘴角，问：“你为什么想跟我做朋友？”

　　他的口吻变得温和，倪紫内心雀跃，却没有表现出来，垂下眼帘，恹恹地说：“他们都不愿意跟我一起玩。”

　　“他们是谁？”

　　“很多人，”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不稀罕跟他们一起。”

　　“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跟你一起玩？”

　　她抬眼看祝玮宁，他已经没再看她，重新翻开了课本，显然那些看似关切的问题只是一种敷衍。

　　倪紫的眼眶慢慢变红，她突然想起曾经她恳求村里其他孩子带她一起玩时，他们也是用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打发她走。

　　她吸吸鼻子，嗓子哑哑地说：“他们讨厌我，笑话我是坏孩子，笑话我爸爸妈妈不要我，笑话我是野种。”

　　祝玮宁讶然，侧过身体，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她后悔不迭，连忙摆手：“阿宁，你别讨厌我，我不坏，我爸爸妈妈不是不要我，他们只是出去打工挣钱了。我也不是野种，我有奶奶，我和奶奶住在一起。”

　　祝玮宁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点儿什么，然而刚张开嘴，他便扭过头去，用拳头挡住嘴，闷声咳嗽。

　　这阵咳嗽持续了好几分钟，祝玮宁的眉毛始终扭曲着，额头因为用力渗出一层薄汗，感觉整个肺都要被咳出来，难受得根本没法再开口说什么。

　　他看向倪紫，朝门口方向努努下巴，示意她出去。倪紫却抬起手，伸向他的后背，然后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身体骤然变得僵硬。

　　“我以前也会咳嗽，每次我咳嗽，奶奶和妈妈就会这么拍我，然后我就不咳了。”

　　祝玮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避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指着房门，说：“你走吧。”

　　她被他浑身散发的寒意惊地呆住，直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惹恼了他。还是奶奶开门进来叫她回家，她才收回定在他脸上的视线。

　　跟李燕菁和祝明轶分别打了招呼后，奶奶牵着倪紫的手往外走。倪紫心中不解，忍不住回头去看祝玮宁，发现他已经坐回到椅子上，面孔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