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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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倪紫的家乡位于A省南边的麻十市溪塔镇云菱村，麻十市坐落在A省与Z省的边界交界处，是一座面积不大、人口总数不超过40万的县级市，没什么特别的旅游景点，历史上也没出过什么名人，但这里河流众多，大山小山无数，各类植物生长得肆意张扬，空气干净清爽，十分适合居住。
云菱村地理位置偏僻，面积很小，其上零星分布着三十几户人家。村民大多以种地为生，日子过得虽然清贫了些，但还算平顺安宁。村里除了祖上做过地主的钟家住的是三层楼房以外，其余人家住的都是墙面发黄斑驳的土房子。
倪紫在12岁以前一直生活在这里，和奶奶相依为命。她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一般两个月回家一趟，每次只吃一顿午饭便匆匆离开，所以她关于童年的记忆并没太多父母的身影，用现在的话来说，她算是那种典型的留守儿童。
村子相对封闭，鲜少有外地人进来，然而2001年的春天却有点儿不同寻常：三月的第一个周末，一对来自Z省Z市的夫妻带一个四岁的儿子开着一辆红色卡车驶进村内，卸下一箱箱蜜蜂，在钟家院子外面宽敞的水泥地上搭起一个帐篷，然后住进钟家一楼。
村民们惊奇不已，相互打听这家人的来历，不到半天时间，倪紫便从大人口中得知那对夫妻是蜂农，丈夫姓祝，妻子姓李，养蜂多年，因为看中云菱村成片的油菜花田，决定转场到这里放蜂。
这对夫妻为人友善、待人热心，时不时会赠送一点儿蜂蜜给村民，很受村民欢迎。倪紫对他们两个大人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很不喜欢跟他们的儿子祝玮安打交道，因为他经常跟在她后面，吵着闹着要她带他一起玩，总是逮着机会搞破坏，不是抢走她的弹珠扔进竹林里，就是撕开她收藏的糖纸，使劲往里面塞泥巴，再得意洋洋地向她炫耀。
倪紫对他的种种恶行咬牙切齿，可他全不当一回事，照样我行我素、乐此不疲。她一向不爱跟比自己年龄小太多岁的孩子一起玩，更何况祝玮安总惹她抓狂，她不能动手打他，最多口头上训他几句解解恨，后来干脆采取冷暴力，对他视而不见，慢慢倒也习惯了。
那一年她八岁，在村子里的小学读二年级，是班里出了名的差生，成绩排名倒数不说，还不服管教、成天嘻嘻哈哈只想着玩儿，很让老师们头痛。
这天是星期五，下午放学后，她拉着平时和她玩得比较好的同班同学程念瑶比赛蹦跳跳鼠，直到天快黑了，住在学校旁边的语文老师亲自过来赶人，她才意犹未尽地回家。
她背着书包，把跳跳鼠扛在肩上，穿过堂屋、冲进厨房，兴冲冲地对正在做晚饭的奶奶说：“奶奶，刚才放学，我和程念瑶比赛了，她跳得时间没我长，我能从教室门口一直跳到学校门口。”
奶奶放下锅铲，手从倪紫后颈伸进去摸她的后背，果不其然触到一手冷汗：“怎么这么不听话？不是叫你不要玩到出汗的吗？这几天白天温度很高，晚上凉，昼夜温差大，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不要紧的，奶奶，我一点儿也不冷。”倪紫飞奔到卧室，将书包卸下，胡乱扔到床上，抱着跳跳鼠回到厨房。
奶奶见她一只脚踩上踏板，显然还要继续跳，急急走到她身边，夺过跳跳鼠，声音略带呵斥意味地说：“你再玩，我就跟你爸爸打电话，让他以后再也不要给你买这些玩意儿了。”
倪紫不依，但奶奶抿着嘴唇，眉毛皱得紧紧的，不像是在吓唬她，她不敢造次，只得憋着嘴不吭声。
奶奶脸色缓和下来，摸摸她的头，笑道：“南南，乖，听话，明天白天再玩。跳跳鼠也需要休息，休息好了，跳得会更高更远。”
倪紫不情愿地挪着步子走到餐桌旁的竹椅上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抠餐桌边缘上的木茬儿。奶奶把跳跳鼠放进卧室，拿了一颗水果糖出来，放到餐桌上：“你最喜欢的苹果味的，奶奶下午买的。”
倪紫仍然垂着脑袋不出声，奶奶笑着摇头，先把锅里的西红柿鸡蛋汤盛出来，然后打一盆热水，拧了热毛巾回到孙女身边，细细给她擦脸擦脖子，一边笑眯眯地说：“我家南南最厉害了，以后能从家里跳到北京去，是不是？”
得到奶奶夸奖，倪紫的不满一扫而空，禁不住慢慢笑了：“我还要跳到月亮上去！”
“好好好，到时候把奶奶也带上去，我们一起坐月亮上看星星。”
倪紫重重点头，咯咯直笑。
奶奶给她擦完手，怜爱地捏捏她的脸，端起水盆去外面倒水。
倪紫拿起那颗绿色糖纸包装的水果糖，剥开糖纸，喜滋滋地把糖果送进嘴里慢慢吮着。
她坐在椅子上等奶奶回来，只听一道熟悉的童音在门外响起：“倪奶奶，南南姐放学了吗？”
“放学了，在厨房呢，快进去找她玩。”
“倪奶奶，这是我妈妈买的苹果，妈妈叫我拿来给你和南南姐吃。”
“谢谢小安。晚饭还没吃吧？进来一起吃饭。”
倪紫回头看向门口，只见祝玮安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右手被她奶奶牵着，正迫不及待地往屋内走。
他跑到她面前，晃着脑袋笑：“南南姐。”
“不许叫我南南！”倪紫哼一声，“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玩呀。”
“我才不要跟你这个小不点一起玩。”
祝玮安没介意她的冷淡，凑到她跟前拉她的手：“我不是小不点，我要跟南南姐一起玩。”
倪紫看一眼他胖乎乎的脸颊和双手，嫌弃地撇撇嘴角：“你就是小不点。”
他不客气地趴到她腿上，仰着脸看她：“我不是。”
“你就是，你不仅是小不点，你还是跟屁虫。”
“我不是跟屁虫。”
“你是，你就是！”
奶奶眼见祝玮安眼中隐隐泛起泪光，怕他被孙女惹哭，连忙开口打断他们的争执：“好了，南南，小安比你小，你是姐姐，要多让着他。我们吃饭吧。”
饭桌上，祝玮安喋喋不休，一会儿说他爸爸昨晚给蜜蜂喂了糖水，一会儿又说他妈妈今天上午给蜜蜂过箱，反反复复形容好几遍。倪紫听而不闻，自顾自扒碗里的米饭。
奶奶倒是很配合祝玮安，听到他提起他哥哥，饶有兴味地问：“你哥哥明天要来吗？”
“是呀，下午叔叔给我爸爸打了电话，说他明天要送我哥哥过来。”
“Z市离这里可不近，估计明天下午才能到了。你哥哥读几年级？”
祝玮安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读五年级。”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阿宁，爸爸叫他阿宁。”
倪紫捧着碗认真喝汤，耳朵却竖了起来。
“阿宁，名字真好听。那他今年几岁？”
祝玮安想了半天才开口：“不知道。”
倪紫忍不住插言：“你哥大你几岁？”
祝玮安咧开嘴一笑：“七岁。”
“哦，你今年四岁，你哥比你大七岁，那你哥今年……十一岁，”说到这儿，倪紫眼睛一亮，“那你明天下午带你哥来找我。”
祝玮安惊喜地瞪大眼睛：“南南姐，你明天要带我玩吗？”
倪紫含糊地“嗯”了几声，祝玮安放下筷子，高兴地拍手：“南南姐真好！”
第二天是星期六，气温似乎比昨天上升了一些。倪紫吃完早饭，等奶奶出门去河边洗衣服以后，扛着跳跳鼠出了门。
村里的小孩子不多，除了倪紫和钟颖，其他孩子都不是独生子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倪紫性子太野、太不把学习当一回事儿，其他孩子都不怎么愿意搭理她。钟颖比倪紫大一岁，也没什么朋友，但是她成绩优异，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名，即使在家，她也足不出户，总是埋头学习。家长们于是经常拿她的优秀来教育自家小孩，久而久之，那些孩子便对她敬而远之，自动将她排除在他们的圈子外面。
倪紫不确定钟颖是否跟她一样，会因为被同龄人疏远而感到沮丧失落，她能肯定的是，钟颖和她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并不羡慕或者妒忌钟颖的好成绩，她只是不希望自己被人拿来和钟颖做比较，然后得出结论：倪紫其实是个可怜的孩子，没有父母在身边管着，缺乏必要的教育，她怎么可能不学坏？
倪紫在村子里溜达了一圈，热出一头汗，却没找到一个玩伴，不禁气馁。她想到了程念瑶，但程念瑶住镇上另一个村，离她家比较远，她不清楚路线，没法儿过去找她，只能打消这个念头，闷闷不乐地打道回府。
村子通往马路的某条土路两边的田地里种着大片的油菜花，花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金黄色，颜色浓烈得颇像一幅油画。或许因为这两天气温高得反常，油菜花的香味异常浓郁，多闻几下甚至会有呼吸不畅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倪紫逛到了钟颖家的院子外面，她弯下腰，蹑手蹑脚沿着院墙往前走，生怕被租住在里面的祝玮安发现。
她走进隔开他们两家的那一小片竹林，脱掉外套系在腰上，一只蜜蜂忽然飞了过来，停在她肩膀上。
她慌忙用手去拂，无奈蜜蜂锲而不舍地围着她嗡嗡直叫，她放下跳跳鼠，不耐烦地猛一通挥手。
蜜蜂仿佛跟她较上劲了，几番盘旋之后落在了她头顶上，她担心被蛰，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她静静站着，那只蜜蜂却没有一点儿要飞走的迹象，悠闲地在她头顶爬来爬去。她无计可施，急得大汗淋漓。下一秒，一股尖锐的刺痛感从头顶袭来，她疼得眼泪一下滚了出来，再不敢去动那只蜜蜂，只杵在那儿扯着嗓子号啕大哭。
一张陌生面孔蓦地出现在她眼前，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了？”
她泪眼朦胧，断断续续地说：“蜜蜂蛰……蛰我。”
“蛰你哪儿了？”
她指指自己的头：“头顶。”
男孩子个子比她高大半个头，听了她的回答，眉头一皱。
她稍微止住哭泣，抽噎着问：“你是谁？”
“别动。”男孩子按住她的脑袋，用食指和拇指夹住停在她头顶的蜜蜂，用力往旁边一甩。
疼痛感越来越明显，倪紫哭得越发不可收拾，跺着脚大叫：“好疼，好疼！”
“忍一会儿，”男孩子固定住她的肩膀，用指甲刮出扎进她肉里的蜂刺，“别哭了。你家里有肥皂吧？”
倪紫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男孩子吁了口气，说：“带我去你家。”
倪紫带他回了家，他找到水盆，先往盆里倒水，再把肥皂放进水里揉搓，然后用手指蘸一点肥皂水往她头顶上抹，重复十几次才停手。
她一时忘了疼痛，瓮声瓮气地问：“你在干什么呀？”
他并不看她，注意力全放在她被蜜蜂蜇伤肿起的部位上：“这样可以缓解疼痛。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嗯。你是谁？”
他答非所问：“有没有头晕或者想吐的感觉？”
她摇摇头：“不晕，不想吐。你是谁？”
他起身倒水，洗干净脸盆放回架子上，看着她，迟疑一下，才说：“我叫祝玮宁。”
她打量他，他的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身蓝色衣服，人很瘦，眼睛却很明亮，比村里其他小孩子长得都要好看，而且跟祝玮安那个小不点颇有几分神似之处。
意识到他很可能就是昨晚祝玮安口中提到的那个哥哥，她大喜过望，上前拽住他的袖子，眼巴巴地问：“你是不是祝玮安的哥哥？”
祝玮宁有点诧异地点点头：“嗯……”
“真的吗？太好了！”
“……”祝玮宁安静地看她手舞足蹈，没有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倪紫激动的心情才平复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本正经地将双手背在身后，抬起下巴，笑嘻嘻地看着他：“阿宁，你好，我叫倪紫，小名叫南南。”
祝玮宁怔了一下。
倪紫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阿宁，你可以叫我倪紫，也可以叫我南南。以后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
祝玮宁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移开视线，目光转向别处。
她忽略心头涌起的不安，追问道：“好不好？好不好？”
他推开她的手，往后退开一点儿距离，声音平淡地说：“我没兴趣跟你做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