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蜜蜂》沧蕙

41、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暑假结束，倪紫返回Z市上学，她转去管理学院审计学专业的消息在开学前不胫而走，刚到宿舍，和她住同一楼层的同学见到她，纷纷向她表示祝贺，她礼貌地一一回应着。

　　刘钰娜和朱璐也到了，正在收拾东西，倪紫跟她们分别打了招呼，松开行李箱拉杆，坐到椅子上直喘气。

　　刘钰娜一边铺床，一边笑着对她说：“倪紫，你真厉害，我们学院今年就你一个人成功转去别的专业。”

　　倪紫从背包里翻出纸巾擦拭着脸上的汗水：“我一头热地想转走，但愿以后不会后悔，又想着要回来。”

　　朱璐已经铺好了床，挂好了蚊帐，爬下床，说：“没什么好后悔的，学英语的一大把没前途的，你学别的专业没错。现在哪个专业都要学英语，好多其他专业的学生英语说得比我们溜多了，我们这个专业没啥优势了。”

　　倪紫并不同意这个观点，在她看来，只要用心付出，学任何一个专业都能做得很出色。不过她不打算对室友表现得一本正经，只笑了笑，然后起身动手也开始收拾。

　　过了大半个小时，廖芷妍过来找她，紧紧地抱住她：“倪紫，我好高兴啊，你和我一个班，以后我们就能天天坐一块儿了。”

　　关于这件事，倪紫刚从学院那边收到通知的时候，也是既惊喜又意外，她拍拍廖芷妍的背：“我也高兴。你先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廖芷妍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你快点收拾完，然后我们一起去注册。”

　　倪紫也笑，余光中瞥见唐昕走了进来，白色真丝衬衫配黑白格子短裙，长发飘飘，照例画着淡妆、喷了香水，漂亮得十分夺人眼球。倪紫扬声叫她：“唐昕，你来啦。”

　　然而唐昕面无表情，目光极其冷漠地掠过她，只“嗯”了一声。

　　宿舍其他人注意到唐昕这个冷淡的姿态，相互交换一下眼色，继续做自己的事，没人再跟她打招呼。

　　倪紫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猜到她心情不好，便没再打扰她，专心擦桌子。

　　廖芷妍撇一下嘴角，用手掩住嘴，对着倪紫的耳朵悄声道：“她这是露出本来面目了。戴磊没能转成专业，她肯定气死了，故意甩脸色给你看。”

　　倪紫对她这个论断不以为然：“别乱说。”

　　收拾完了，倪紫拿上学生证和校园卡跟廖芷妍一道出去做了注册。注册好了以后，廖芷妍说闫立城晚一点儿要过来和她一起吃晚饭，邀请倪紫和他们一块儿，倪紫不想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谢绝了。

　　两人重回宿舍，廖芷妍说要换条裙子，回了自己寝室，倪紫被好友这幅欢天喜地的样子逗得大笑，可是又莫名有点儿怅然。她走向自己住的寝室，只见门敞开着，里面安静地没有一点儿声音，她正要往里走，忽然被右手边卫生间里传出的说话声弄得怔住。

　　唐昕恼怒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戴磊，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小心眼儿的人，你没转去管理学院，是你自己无能，你冲我发什么火？你自己比不过倪紫，关我什么事？”

　　戴磊大概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唐昕气得声音都颤抖了：“别跟我扯什么帖子的事，那都是你想出来的，跟我无关。呵呵，照片是我拍的，没错，可帖子是你发的，休想把你做的恶心事扣到我头上，更别妄想拿这个威胁我。现在回头看，我真是瞎了眼，喜欢上你这种小肚鸡肠、自以为是、心理阴暗的人。戴磊，你给我听好了，我要分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麻烦你以后别来烦我。”

　　倪紫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退还是改进，门板另一边的争吵声仍在持续着，最后只剩唐昕的哭泣声。倪紫努力克制住身体内源源不断挣扎着要迸发出来的愤怒，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找廖芷妍，出了宿舍楼，径直奔向湖边，找到一处视野开阔的阴凉处坐下。

　　接近傍晚时分，太阳正在西沉，阳光的强度丝毫不减，光线由耀眼的白色转为略微柔和的淡金色，斜斜地投到她面前随风轻微起伏的湖面上，一圈圈涟漪仿如被星辰点缀，荡漾着反复散开、聚合，变幻不定。

　　手机响起，她以为是廖芷妍打来的，看了看屏幕，却是祝玮宁的来电，她的心一定，纷乱如一团乱麻的思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找出了重点，突然显示出清晰的脉络和走向。

　　自从暑假那一次他去麻十市见她以后，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络，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祝玮宁主动，互动内容很简单，一般是他向她汇报他的生活，讲一些医院发生的事给她听，再反过来问她做了什么事，吃了什么东西，她则好脾气地回应着。

　　此时的她非常需要借用这些流水账式的对话来转移注意力，她深呼吸一下，按下接听键。

　　“到学校了吧？”

　　“嗯，已经注册过了。”

　　祝玮宁笑道：“换了新专业，是不是很开心？“

　　她不大提得起精神，恹恹地说：”还行吧。”

　　“怎么无精打采的？”

　　她停顿一下，苦笑了：“我知道之前那篇说我和芷妍攀上有钱男人的帖子是谁写的了。”

　　他也短暂停了一下：“是你认识的人吧？”

　　“嗯，我本来想找他们对峙，狠狠骂他们一顿解解气的，可是......”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停在离她两米左右远的湖边，转动脖子，眼睛一接触到她的视线，似受了惊吓一般，立刻扑棱着翅膀向湖中飞去。她看着小鸟越飞越远，闷在心里的一口气缓缓释放出来，决定不跟他吐槽这件事了，免得徒增不快，“我现在走斯文路线走习惯了，做不出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对着他们破口大骂这种事了。”

　　祝玮宁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宠爱地说：“你长大后的个性和小时候的相比，确实变化很大。如果你八岁时发生这种事，我猜你会立马冲上去扑倒别人、和别人扭打在一起，哪怕被揍了，仍不服输地咬紧牙关进行反击。”

　　这个猜测并不夸张，倪紫想，她只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野蛮：“好吧，长大真好，让我从一个讨人厌的假小子变成了一个收敛了任性、懂得权衡利弊的文明女孩。”

　　“你小时候并不讨人厌。”祝玮宁柔声说。

　　倪紫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早了，我得去找点儿吃的，再回宿舍找部电影看看。本来晚上想和芷妍一起吃晚饭的，但她男朋友过来了，我不好意思凑上去做电灯泡。”

　　“去吧，我这边还得继续忙。”

　　挂断电话，倪紫去了食堂。今明两天是学生报到注册的日子，不算正式开学，好多学生还没返校，食堂部分窗口尚未开放，她来回逛了一遍，发现没一个菜想吃的，但实在懒得再去别的食堂，随便打了两个菜凑合了一顿。

　　她草草吃完，去超市买了点儿零食，走到宿舍楼前，碰到正往外走的唐昕，蓦地停住脚步。

　　唐昕看到她，也微微愣住，然后率先回神，笑了：“吃过晚饭了吗？”

　　倪紫只得配合得给出一个笑容：“吃过了。”

　　唐昕朝她走近一点儿，抱歉地说：“对不起，倪紫，下午那会儿我心情不太好，你和我说话，我有点儿心不在焉，你别介意。”

　　倪紫忍住一个耸肩动作：“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

　　“那就好。恭喜你如愿转到自己喜欢的专业，我们都为你高兴。本来以为你会换宿舍，在一起住了一年，你要是搬走，我真有点儿舍不得。刚才听钰娜说你会继续跟我们住一个宿舍，我才放了心。”

　　倪紫不露声色：“谢谢。”

　　唐昕用眼神示意一下食堂方向：“你回去吧，我去吃饭。”

　　倪紫上楼走进寝室，朱璐和刘钰娜都在，她拿了两包瓜子给她们，她们正准备出门，问她要不要和她一起出去吃烧烤，她摇摇头，没有加入。

　　室友们走了以后，室内变得异常安静，她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等待开机的某个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周围的一切都是她不熟悉的，而她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这个无厘头的想法让她内心生出一点孤寂感，她拍拍额头，试图赶走这阵不正常的情绪，翻了翻推荐影片的帖子，挑了一部评分很高、她之前从没听过名字的美国老电影——《愤怒的葡萄》，然后去常用的网站下载下来。

　　她一边看电影，不时回一下祝玮安的微信，两个小时很快过去，电影接近尾声时，手机响了，又是祝玮宁打来的。

　　她有点困惑，他一般一周给她打两到三次电话，但绝不会在同一天内打两次：“怎么了？”

　　祝玮宁的声音合着细微的风声传来，低哑中带着温柔：“还没睡吧？”

　　她意识到什么，跑到阳台往楼下看：“你回学校了？”

　　昏黄路灯照耀下，只见一道挺拔欣长的身影正站在宿舍楼大门外的那个圆形花坛边，他左手举着手机，仰着头，对着宿舍楼的方向，大概在找她住的寝室。

　　“嗯，明天我休息。”

　　“那你赶紧回宿舍，早点儿睡觉。”

　　“我还不困，不过有点儿饿了，下来陪我吃点儿东西，好吗？”

　　倪紫回头扫一眼空荡荡的寝室，心里的那点孤寂感更深了，她答应下来：“好，你等一下。”

　　祝玮宁开车带她去了距离学校不远的一处热闹的大排档，选了一个顾客稍微少一些的摊位坐下。这个大排档在Z市颇有一点儿名气，很受附近居民和学生的欢迎，很多离得远的人甚至会开一两个小时的车特地过来吃宵夜。

　　倪紫和葛浩分手之前来过这儿一次，后来再没踏足这个地方，她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看四周。和记忆中的一样，每个摊位的生意都很红火，老板一边麻利地准备食物，一边高声吆喝，招呼新来的客人随便找地方坐；喝着啤酒、吃着各式小吃的食客们满面红光，扯着嗓子高谈阔论，自信得意地仿佛人生已经到达巅峰时刻。

　　祝玮宁在车上提议来这里时，她很有一点儿犹豫，害怕被勾起不愉快的回忆，然而此刻，和祝玮宁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对坐，她没有一点儿触景生情的感觉，开玩笑地对祝玮宁说：“我还以为学医的人不会来吃这种路边摊。”

　　“学医的人也是普通人，对美食同样没有抵抗力。”祝玮宁拿起热水壶，冲洗了两个一次性塑料杯，递一个放到她面前，“但是这种路边摊的卫生状况确实没那么好，偶尔来吃吃可以，经常过来吃对身体还是有影响的。”

　　倪紫本来没饥饿感，然而被四周的麻辣烫、烧烤、炒菜等混杂在一起的香味包围，还是被勾起了食欲。她也不跟他客气，点了不少烤串、卤味。

　　祝玮宁迟疑着问：“冰的绿豆汤，你能喝吗？”

　　倪紫顿时觉得这个问题表述得有点奇怪：“能喝啊。”

　　祝玮宁一笑：“吃的都是重口味的东西，喝点儿清凉的绿豆汤中和一下比较好。”

　　这个摊位由一对相貌和善的中年夫妻所开，老板娘接过他们写好的点菜单，用艳羡的语气对倪紫说：“小姑娘，你男朋友真体贴。女孩子体质特殊，有时候不能喝冰的，还好你男朋友懂得照顾你。不像前几天过来的一对情侣，那女孩子刚好那几天不能碰冰的，她男朋友却傻呵呵地给她买来冰可乐，气得她当场发作，骂了她男朋友好半天，最后拂袖而去。”

　　祝玮宁眉毛一挑，没有开口解释，只笑着看倪紫，倪紫尴尬地摆手：“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老板娘大笑，眨眨眼睛：“小姑娘，别不好意思，在你们这个年纪，谈恋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没什么可难为情的。”

　　倪紫有些招架不了来自陌生人的这种热情，视线一转，祝玮宁仍然看着她，眼神深邃，她心跳一下乱了，扯扯嘴角，掩饰性地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她很庆幸现在是晚上，灯光昏暗，加上四周人声鼎沸，他不一定能注意到她的慌乱。

　　食物一样样摆上桌，香味扑鼻而来，色泽还十分诱人，倪紫夹了一个卤翅尖送到嘴里慢慢啃着，祝玮宁开了口：“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倪紫一时恍神：“什么？”

　　祝玮宁似乎没发现她的心不在焉：“你知道是谁写了那张帖子。”

　　说一点都不介意是假的，可是坐在湖边和他通了电话，过后又和唐盺迎面碰上、礼貌客气地打招呼，到了现在，她已没了刚知晓时的怒意和不可置信。

　　她耸耸肩：“无所谓了，事情早过去了，对我也没产生什么坏影响，再计较没什么意义，生气反而伤身，不值得。”

　　“那就好，你能想通就行。”祝玮宁喝了几口绿豆汤，微微一笑，“因为别人的愚蠢和错误和自己过不去，是天底下最不划算的事。”

　　他的神态和口吻都十分随意，她不确定他这句话是否意有所指，也微微笑了：“是啊，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轴得厉害，但一向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不重要的人身上，遇到不高兴的事，可能当时会气得抓狂，往往转个身，过一会儿就能想明白。”

　　“那么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愿意花时间出来陪我吃东西，意味着我对你而言，并不是不重要的人？”

　　这算是自暑假那次他对她表白以来，他第一次对她说近乎暧昧的话，有过几次被当面告白的经历后，她没那么不自在了，略微一想，刚好有一个现成的答案可以用得上：“我答应过你要和你做朋友，和朋友待在一起自然不是浪费时间。”

　　祝玮宁嘴角的笑意不变：“但愿我这个朋友能让你不那么愉快的今天有一个更快乐的结尾。”

　　虽然他声称自己饿了，可是他并没吃多少东西，反观倪紫，倒是吃得撑了。她坐直身体，摸着鼓胀的肚子舒了口气，祝玮宁忍俊不禁，从抽纸盒中抽了几张纸巾出来叠好，然后向前倾身，抬起手帮她擦下巴。他被她这个亲密的动作弄得一滞，正要接他手里的纸巾自己擦，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转头向上看，是她的室友刘钰娜和朱璐。

　　刘钰娜看了一眼祝玮宁，对倪紫笑道：“你也来吃烧烤了啊。”

　　倪紫这才记起她们离开宿舍时也说要出来吃烧烤，还邀请过自己，不由地有点儿窘：“嗯，看电影看得饿了。”

　　朱璐则更多地把关注点放在祝玮宁身上，笑嘻嘻地说：“难怪你不跟我们一起吃，原来是有约会呀。”

　　倪紫摸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祝玮宁放下纸巾，站起来和她们打招呼：“你们好，我是倪紫的朋友，祝玮宁。”

　　朱璐和刘钰娜对望一眼，展颜一笑：“我知道，你很有名。我们是倪紫的室友，我叫朱璐，她叫刘钰娜。”

　　刘钰娜也笑：“你好。”她看向倪紫，“倪紫，你们慢慢吃，我们先回去了，再见。“

　　倪紫看着她们走远，有点儿没话找话地说：“她们也是英语专业的，和我不同班。”

　　祝玮宁显然并不关心她们，点点头，问：“还想吃别的吗？”

　　“不要了，再吃肚子得撑破了。”

　　祝玮宁去跟老板娘结了帐，出来带倪紫去他停在路边的车边，拉开副驾驶座车门，请她上车，然后绕过车头，弓身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送她回学校。

　　他把车停在校门外，看一眼她明显鼓起来的肚子，笑道：“睡前不宜吃太饱，否则会加重肠胃负担。回去别急着上床睡觉，先去湖边走两圈，有助于消化。”

　　这个科学的建议让倪紫苦笑不得：“知道了，祝医生。”

　　他摸摸她的头顶，目送她下车：“我先走了。要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我看到一定第一时间回复。”

　　倪紫没作声，冲他挥挥手，转身走进学校。

　　她听了他的话，先去了湖边，夜晚的风带着微薄的凉意拂面，不冷不热，温度恰到好处。她沿湖慢慢走着，抬头只见一轮弯月遥遥地悬挂于苍穹之上，繁星没有规律地点缀其中，又似乎同时遵循着某种规则，发出同样璀璨的光芒。

　　置身于如此良辰美景之中，她想，她会永远记住这个快乐的夜晚，至于那个曾令她惊恐万分、日后每每回想都无法释然的漫长黑夜，是时候该退出她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