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蜜蜂》沧蕙

40、第40章

　　第四十章

　　祝玮宁没跟倪紫解释他的来意，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直接带到离书店不远的一家古风气息十足的茶楼，要了二楼一个包厢，一直到进去包厢坐下，才松开她的手。

　　室内突如其来的低凉让倪紫骤然清醒过来，她轻声问：“你不是去南澳岛了吗？”

　　祝玮宁直直看着她，扬一下嘴角：“看来你还是有一点关心我的。”

　　倪紫闭上嘴，恰好这时服务生把祝玮宁点的茶送了上来，祝玮宁从服务生手中接过茶壶，服务生识趣地立即退了出去。

　　他先给倪紫斟茶：“我看了下，这周围基本都是服装店和快餐店，不适合谈话，就这家茶楼看着还行。”

　　倪紫并不动那杯茶：“你想谈什么？”

　　祝玮宁放下茶壶，静静注视着她，脸上写满了让倪紫不安的认真：“我很想你，倪紫。”

　　这个直白的回答令倪紫哑然，祝玮宁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突兀：“我忍了很久不找你，既怕打扰你学习，也怕自己又像那天一样对你抱怨，把我的坏情绪甩到你身上，惹得你对我的印象更加糟糕。”他涩然一笑，“可是，那个忍耐的过程太痛苦，我不想继续忍耐下去了。”

　　倪紫几乎想夺门而出，她尚有信心可以抵挡得了镇定自若时的祝玮宁做出的表白，可是此时的他从表情到言语都透着深深的无力感，不复从前的冷静和自信，最重要的是，他刚刚悼念了亡母，无疑正经受着她想象不到的痛苦。哪怕她知道她留下来，便躲不开他又一次的真情流露，她还是做不到对他置之不理。

　　“昨天早上我站在海边，吹了很久的海风，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我妈妈是一个很美、很有自己想法的女人，最大的愿望是做妇产科医生，可是她运气不够好，高考时身体不适，发挥地不好，落了榜。我外公外婆家经济条件又太差，没办法支持她复读，那个愿望便成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但她很乐观，并没有就此消沉，不到十八岁便独自去了外地闯荡，后来遇到我爸爸，不顾我外公外婆的激烈反对，嫁给了他，成了蜂农。”

　　“听起来你妈妈是一个很果断、很勇敢的人。”

　　“的确，这是她的优点，但同时也算是她的缺点，”祝玮宁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小口，再开口，嗓子没那么嘶哑了，“她很爱我爸爸，可我爸爸却不是那种很看重爱情的人，对他来说，我妈妈很重要，可是重要性和那一箱箱蜜蜂一样没什么区别。我妈妈无法忍受她付出和父母断绝关系的代价爱着的男人对她并没有爱情的感觉，隔阂和争吵日渐增多，后来她收到老家一个同学的消息，那个同学参加了成人高考，考上了大学，她就心动了。”

　　“然后她就离开你们了？”这话问出口，倪紫才意识到它的残忍，连忙抿住嘴唇。

　　祝玮宁点点头：“我那时很小，才五岁吧，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但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恨她，觉得她很自私，为了自己，狠心扔下我和爸爸。后来她因为意外去世，我慢慢长大，才知道婚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她选择离婚，固然有重启自己人生的目的在里面，但最关键的，还是她对那段婚姻失望了，才会毫不留恋地走开。”

　　“婚姻”对倪紫来说是一个遥远的词汇，她没有亲身体验过，但她或多或少见过父母因为某个矛盾而起争执，还有他们为了家庭的正常运转所付出的努力：“我想你妈妈做出那个决定肯定也很艰难，做出满不在乎的姿态，也许正是因为害怕自己会反悔。”

　　祝玮宁笑了：“她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她告诉我，她离开我的头两年，几乎每晚睡觉都要梦到我，不过我那时记恨她，死活不接她的电话。想到我，她也是后悔的，但她又觉得，她也有权利追求自己的人生，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能再反悔。她如愿考上了大学，学了医学。”

　　倪紫算算她母亲去世时他的年纪，发现她母亲向往的人生不过也只持续了六年，一时间不知道该为她的离世感到遗憾还是该为她摆脱束缚勇敢追求自我而开心。

　　“倪紫，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为什么不愿意理睬你吗？”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倪紫呆了一下，她随即记起了她在那片竹林里对着陌生的他号啕大哭，还有他送她回家，帮她拔出峰刺、处理伤口的画面，顿时有些恍惚：“可能我哭得太惊悚吧。”

　　“你哭得确实够惊天地泣鬼神的，不过我拒绝和你做朋友是因为你的小名。你的小名叫南南，我妈妈的名字叫于南，我爸爸叫她南南。”

　　倪紫愕然，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巧合。云菱村的每个孩子几乎都有乳名，她的乳名是父亲倪顺平取的，她长大后才知道，“南”取得是“男”的同音，父亲为了弥补没生到儿子的缺憾，给她按了这么一个不具备性别特征的乳名，想来也算是他对自己的一种心理安慰吧。

　　“老实讲，第一次听到你介绍自己的时候，我心理上有强烈的不适感。后来和你相处多了，才克服了不适。”

　　倪紫耸耸肩：“原来如此。”

　　祝玮宁往前一点儿，更近距离地凝视她的眼睛：“我和我妈妈提到过你，她虽然没见过你，但她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还让我多照顾你，不要欺负你。”

　　倪紫发现自己很难直视他的这双眼睛了，略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不吱声。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深。她说女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比男孩子要难很多，她不要求我包容所有女生，但是要求我绝不能伤害我未来的妻子，要保护好我爱的人。”

　　倪紫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祝玮宁看起来也不需要她发表看法，他牢牢注视着她的脸，声音放得更加低沉温柔：“站在海边，我不仅想起了我妈妈，也想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然而每个场景都有你的参与。我想和从前一样，把对你的想念压到心底，可是试了很久，反而越来越难捱，越来越放不下你。今天找到这里，我知道你大概会厌烦我的不宣而至，但我的时间太少，明天就得回医院继续实习，不趁着这次机会见见你，下一次见面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室内安静下来，倪紫不自觉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节奏近乎紊乱，她迅速在心里思索着措辞，一边说：“既然你明天要回医院，那你今天就得回Z市了，现在已经三点多了，最后一班去Z市的大巴，好像五点二十分发车……”

　　“倪紫，别急着赶我走，”祝玮宁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你觉得你的不快乐是因为我，没关系，我都认，也愿意弥补，今后我会努力让你快乐。”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想和你在一起，做你的男朋友。你开心，我陪你开心；你难过，我想办法逗你开心；你遇到困难，我尽全力和你共度难关。总之，我想有一个名正言顺参与你生活的机会。”

　　这番话比“我爱你”三个字来得更让她震撼，她良久不语，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果断拒绝，而是他是否真得能做到他的这些承诺。意识到这一点，她惊骇之余，更加无法以一个理智的态度理清心里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念头，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从中挣扎了出来，可是马上又被缠住拖了回去。

　　她的踟蹰和不安被他尽收眼底，他轻轻地叹息：“倪紫，感情的事强求不来，我喜欢你，想让你知道我的态度，但决定权在你手上，你不用逼自己一定要现在得出一个答案。不管你考虑多久，我都会等下去，但是有一点，你要记得，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没有欺骗、没有隐瞒，我也不是那种拿感情当儿戏玩玩就好的人。”

　　祝玮宁没有追问她的回答，转而问起她暑假过得开不开心，在书店兼职辛不辛苦，她奶奶的身体怎么样，她再无法做到像以前那样不顾他的感受，拂袖而去甩掉他了，只能配合着和他聊下去。

　　他重新下楼又叫了一些点心上来：“有点儿饿了，陪我吃一点吧。”

　　他的两边脸颊凹陷下去，眼睛泛着红血丝，眼神依然明亮干净，但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她看在眼里，心里涌动着说不清的滋味。

　　“你中午没吃饭吧？”

　　“在车上不方便吃。”

　　她犹豫一下，淡淡地说：“还是要按时吃饭的。”

　　他定定地望着他，嘴角上翘笑了起来：“好，我以后一定三餐都按时吃。”

　　祝玮宁解决完点心，又喝了一杯茶，拎起旅行袋，示意倪紫先出门：“我先送你回家，再去车站。”

　　倪紫摇摇头：“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回去很方便，你今天得赶回去，还是早点儿去车站比较保险。”

　　祝玮宁没有勉强她，走出茶楼，来到大街上，招手拦停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忽然转身回头，望着她：“倪紫，你还记得曾经答应送我的那个生日礼物吧？”

　　倪紫一怔，点了点头。

　　他嘴角一弯，笑了，露出整齐白净的牙齿：“好，再收到我的信息和来电，别装看不到了。天太热了，早点回家，我先走了。”

　　倪紫目送他坐的车驶离，直至消失不见，才移步往公交站台那边走。暑热依旧难耐，阳光更加刺眼灼目，到了站台便已经汗流浃背。她收起遮阳伞塞进包里，抬头望天，只见淡蓝色的天幕上疏疏落落分布着形状各异的白云，明明离得十分遥远，却似乎触手可及，一伸手便能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