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蜜蜂》沧蕙

3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倪紫努力踮脚，把沉重的书包塞到高高的行李架上，回身准备坐下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紧紧地定在她身上。

　　她十分讨厌被陌生人盯着看的感觉，漠然地看向过道对面，准备用眼神示意对方收敛，然而与那人视线交接的一瞬间，耳边嘈杂凌乱、掺着不同口音的谈话笑骂声忽地停止。她楞楞地看着那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置身某个无厘头的荒诞的梦境之中。

　　倪紫没有想到会再次遇到葛浩，更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时刻和场合遇见他，并且还十分戏剧性地和他坐在同一节车厢，同一排车位，她在左，他在右，两人中间只隔着一个窄窄的过道的距离。

　　“倪紫，好久不见。”葛浩主动和她打招呼，带着她曾经十分熟悉的温暖的微笑，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倪紫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恢复正常表情，扯扯嘴角，勉强笑道：“你好。”

　　她坐下来，从卫衣口袋里取出mp3，戴上耳机开始听音乐，决定忽视他的存在。她按下播放键，钻入耳内的竟然是《宁夏》，她的心绪更紊乱了，连忙切到下一首歌，然后把脸转向左边的窗户，偷偷吐出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回到心无杂念的状态当中。

　　可能因为昨晚睡眠时间不太足，加上绿皮火车前进时隐隐传来的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不断在耳畔回响，带来催眠效果，倪紫居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做着一个又一个模糊的梦。

　　人声鼎沸的小巷子里，她紧紧牵着一个人的手，各种食物的香气萦绕鼻端，她却什么也不想吃，只想看着身边的那个人。忽然，她的手握了空，她一惊，四处寻找那个身影，然而人来人往之中，每一张都是识别不清的陌生的面孔。她往前跑了几步，蓦地踩上了一段木质楼梯，一条昏暗的走廊出现在楼梯尽头，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杯水，她打开一扇房门，然而房间内悄无声息、没有一点儿亮度，她觉得有些窒息，转身要走，却被一双手臂抱住身体，她吓得尖叫，奋力挣扎，却逃不开桎梏......

　　她猛地睁开眼睛，太阳穴那里激烈地跳动，牵扯着她的某根神经隐隐作痛。她揉了揉眼睛，好半天才弄清楚自己在哪里。

　　“倪紫，你没事吧？”她侧头，只见葛浩微皱着眉头、隔着过道担心地看着她。

　　倪紫没作声，只摇了摇头，将耳机的音量调低一点儿。

　　少顷，身穿制服的列车员推着一辆装满零食和饮料的小推车来到这节车厢，停在她身边。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去看小推车。然后她听到葛浩的声音：“两瓶水，谢谢。”

　　小推车走远，倪紫重新闭上眼睛，这时葛浩再次叫她的名字，并递过来一瓶水：“你的脸色不太好，喝点儿水。”

　　倪紫有些发怔，扯扯嘴角：“不用了，谢谢。”

　　坐在倪紫对面的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们两个，倪紫不客气地回看过去，直到那两人讪讪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她才收回视线。

　　葛浩也有些讪讪的，收回了手。

　　火车准时抵达麻十市火车站，倪紫提前把双肩包拿了下来，然后站在门口等着，门一开，她便走了下去，头也不回地直奔出口。

　　到了家里，倪紫奔向餐厅，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白开灌下去，口干舌燥的感觉总算缓解下来。

　　苏瑛笑道：“慢点儿喝，小心呛到。”

　　倪紫抹了抹嘴，问：“爸爸呢？”

　　“在加班。”

　　“我去看看奶奶。”

　　倪紫先回了自己房间，从背包里取出玉镯，然后去了奶奶的房间。

　　奶奶已经可以借助拐杖下地走路了，但医生还是建议她多卧床休息，每天走路的时间不宜过长。

　　“奶奶，我回来了。”

　　“南南回来了啊。”奶奶笑得脸上的皱纹堆了起来，双手撑着床想要坐起来。

　　倪紫赶紧走到床头扶起奶奶，苏瑛也走了进来，在奶奶身后塞好枕头，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倪紫坐到床边，把礼物送到奶奶手里，笑眯眯地说：“奶奶，过几天就是您的七十岁生日啦，到时候我回不来，所以提前回来看您，这是我送给您的礼物，您打开看看。”

　　奶奶一愣，抬头看看苏瑛，苏瑛浅笑：“妈，快拆开看看是什么礼物。”

　　奶奶解开丝带，掀开盒盖，看见玉镯，又是一愣：“南南，你买这个干嘛？这得好多钱吧？”

　　倪紫小心地取出玉镯，执起奶奶的右手，眨眨眼：“奶奶，我可是有自己的小金库的哦。这个镯子，我是在一个认识的阿姨那里买的，阿姨人特别好，给我便宜了好多呢。我看外面不少老奶奶都戴玉镯子，可好看了，一直也想给您买一个，您带着肯定漂亮。”

　　苏瑛也上来帮忙，帮奶奶戴上玉镯后，赞美道：“妈，南南眼光好，您看这个镯子多好看哪。”

　　奶奶抬起手，摸摸镯子光滑的表面，再对着光线细细欣赏，点头：“好看，谢谢南南。”

　　倪紫十分开心：“您谢我做什么？奶奶，您每天都要戴着它，不准偷偷取下来。”

　　和奶奶聊了好久，因重遇葛浩而起的情绪波动终于平定了下来。

　　倪紫在家里待了两天，只在每天上午的时候看书学习，剩余时间基本都用来陪奶奶说话、看电视、扶奶奶走路，偶尔和祝玮安、廖芷妍在微信上闲扯几句，再应付一下祝玮宁的问候，日子过得十分放松舒适。

　　假期的最后一天中午，倪紫吃完饭，回到卧室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去火车站，坐下午的火车回学校，忽然接到一个来自Z市的陌生来电。

　　“你好，请问哪位？”

　　“倪紫，是我。”

　　倪紫呆住，一时无言以对。

　　葛浩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既陌生又熟悉：“我本来想约你出来，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但是我想，发生了那些事以后，你大概永远都不想再见到我了。”

　　倪紫苦笑：“你已经跟我说过对不起，不用给我打电话再重复一遍了。”

　　“不，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其实并没有喜欢上别人。”

　　“你什么意思？”

　　“我当初跟你分手，是因为我接到一个电话。”

　　倪紫皱眉：“什么电话？”

　　“是一个男生从美国给我打来的电话，”葛浩的声音低微下去，似乎蕴含着愤怒，“他说我这样的人不配和你在一起，叫我离你远一点儿。他还说，你对他很重要，他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你。”

　　倪紫不可置信地听着，心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想说话，却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葛浩顾自回忆道：“倪紫，对不起，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对你坦白。最初萌生追求你的想法，是因为高三的时候，别人要和我打赌，打赌我......最后能不能追到你。”估计他也意识到这个坦白很残忍，停顿一下，才继续道，“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我一直很关注你，当时脑子一热，我就答应了，不过后来真地和你接触了，我发现自己的确喜欢上了你。”

　　倪紫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原本以为，她的爱情固然有一个难堪的结局，但至少开头是单纯美好的，然而现在，忽然被初恋男友告知，那个曾让她脸红心跳、在夜里辗转失眠的表白只是一个带着玩笑性质的赌约，哪怕他说在那之后他对她动了真感情，也没法安慰到她。

　　她并没有多少难过的情绪，也没有被欺骗的愤怒感，她有的只是沉重的她的挫败感。她坐到椅子上，看着从窗外斜着投到书桌桌面上的刺目的阳光，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我知道了，你没别的要说的了吧，我还有事要忙。”

　　葛浩叹口气，语气是懊恼的：“我很后悔那时候对你不够坦诚，可是我想，只要我以后加倍对你好，是可以弥补的。”

　　“嗯，所以你最后喜欢上别人了，是因为你有愧于我，感觉自己根本没法儿弥补，所以干脆放弃。”

　　“不是这样的，倪紫，我没喜欢过别人，”葛浩慌张地说，“我接到那个男生的电话以后，很担心，他知道我跟人打赌的事，我害怕他告诉你……更可耻的是，我的嫉妒心开始作祟，一想到有个男生这样对你，而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你也没跟我提到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甚至怀疑你……”

　　倪紫冷笑：“也就是说，你害怕我知道那个赌约而不敢面对我，又怀疑我和别的男生有不正常的关系，所以选择了结束，哦不对，选择了报复我一下以后再甩了我。”

　　“对不起，倪紫，我知道我伤害了你。”

　　“呵呵，你既然做了那个选择，就该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而不是又跑来跟我坦白什么所谓的真相，再赏赐我一个对不起，你真当我蠢吗？”

　　“不是那样的，我是真心悔过，只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得了吧。”

　　“我爱你，倪紫。”

　　倪紫张张嘴，完全无话可说了。葛浩并不是一个吝啬于讲情话的男生，跟她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不止一次跟她说，他喜欢她。她初尝恋爱，哪里能抵挡得住他的这种宠爱，每次听了，心里都跟浸了糖水一样甜。然而现在，在他狠狠往她心上扎了几刀以后，他告诉她，他爱她，她却没有任何悸动，只觉得荒唐可笑。

　　“是的，我爱你，”葛浩的声音温柔，“我一直放不下你，和你分手以后，我过得并不好，经常想念你，做梦也会梦到你，但我没有勇气找你，更不敢奢望你的原谅。前天在火车上看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想，或许老天听到了我的心声，要把你重新送到我面前，所以我鼓起勇气，向你坦白一切，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对于我来说，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不管它是因为什么原因、以什么方式结束，都不再跟我有关系，至于你的想法，更加与我无关。”

　　“倪紫……”

　　“别再说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对彼此最大的尊重，就是不再打扰对方，就这样吧。”

　　她猛地挂断电话，起身继续整理要带走的衣物，然而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