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蜜蜂》沧蕙

28、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奶奶的骨折部位愈合情况比较乐观，没有出现医生所担心的股骨头缺血坏死或者不愈合的并发症，其余身体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以内，这让倪紫大松一口气。

　　倪顺平在一家模具公司工作，工作时间分白班和夜班，每个星期换一次班，平时工作强度很大，临近年关，公司更加忙碌，他基本抽不出时间照顾母亲；苏瑛则在商场一家饭店里做服务员，工作同样十分辛苦，请假在医院待了三天，得知婆婆伤势稳定，便重新开始工作，为了让婆婆能吸收到足够的营养，下班后她还要逛菜市场、做饭熬汤，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倪紫很庆幸自己现在放了寒假，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在医院陪奶奶。她带了书到病房，一边学习，一边帮着看护奶奶，日子过得飞快。

　　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医生来查房，宣布奶奶恢复良好，再住一晚就可以办理出院，回家以后卧床静养三个月左右时间便能痊愈，倪紫简直喜出望外。

　　倪顺平和苏瑛也在这一天放了假，之前苏瑛已经忙里偷闲陆陆续续置办了年货，还给婆婆和丈夫分别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她本来要带倪紫去服装店，也给倪紫置办一身新衣物，但是被倪紫拒绝，理由是她已经成年，不必再收新年礼物，而且她衣服很多，不必多花这钱。

　　苏瑛自然明白女儿这是在为家里省钱，她了解女儿倔强的性格，没有勉强，不过和丈夫商量后，还是为倪紫准备了一份礼物。

　　第二天上午，和父母一道把奶奶接回家安顿好以后，倪紫回了自己房间，打算听会儿音乐疏解一下近期一直紧绷着的情绪。

　　她坐在床头翻小说，苏瑛敲响她的房门，在门外喊她的名字，但没有像从前一样直接推门进来。倪紫摘下耳机走过去打开房门一看，只见妈妈一手托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的包装盒，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深灰色的电脑包，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外。

　　她顿时呆住：“妈妈。”

　　苏瑛走了进来，把东西放到书桌上，回头对她说：“快过来，你爸爸给你买了台笔记本电脑，来看看喜不喜欢。”

　　倪紫在苏瑛期待的目光下打开包装盒，一款崭新的红色联想笔记本电脑映入眼帘。

　　“你爸爸听一个同事讲他家女儿一直想买这款电脑，但价格有点儿贵，不过店家说如果一下子买两台的话，价格上会有优惠，于是你爸爸就和他一起买了。你现在上大学了，的确得给你配个电脑。”

　　倪紫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机身，说：“可是这个要好几千块钱呢。”

　　“不管多少钱，别的孩子有的，你肯定也要有啊。妈妈知道，你学英语，一定要多看看英文节目，什么电影、电视剧、演讲啊，将来写论文、找工作，都得用上它。我和你爸爸现在都在挣钱，买一台电脑不是什么难事。”

　　倪紫再度记起三个多月前和父亲之间爆发的那次争吵，心里百感交集，愧疚感更加强烈，让她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苏瑛似乎看出她在迟疑什么，揽住她的肩膀：“南南，你是我和你爸爸的女儿，为人父母，总是希望自己的子女健康快乐地长大，我和你爸爸对你也是这个期许。至于考上名校、将来成就一番大事业，能实现的话，是锦上添花，不能实现，也很平常，没人会真的因此责怪你。你爸爸这个人不太好讲话，又没念过什么书，思想固执，但是他对你的关心跟别的父亲是一样的。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妈妈懂你心里的委屈，可是生活还得继续下去，我希望你能走出来，淡漠那件事。”

　　倪紫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胸口闷闷的，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对不起，妈妈，是我不懂事，是我太自私。”

　　苏瑛抱住她，柔声安慰道：“你没有对不起妈妈，在妈妈心里，你永远都是最懂事、最优秀的孩子。”

　　倪紫逐渐平静下来，苏瑛用手指抹去挂在她眼角的泪珠，然后翻开笔记本，说：“店家已经把系统装好了，妈妈不懂电脑，你自己对着说明书研究一下。”

　　苏瑛离开房间以后，倪紫没有马上去琢磨电脑，而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祝玮宁离开云菱村坐上返回Z市的火车的那一天，倪紫从父母和奶奶的谈话中得知，她在五个月以后将会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那时她独自一人在竹林待了很久，哭得眼泪近乎干涸，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走。

　　堂屋的门大开着，里面传出父亲倪顺平和奶奶说话的声音，她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红肿得厉害，害怕父亲看到后数落她，便转个弯打算去厨房那里先打发一下时间。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住。

　　“妈，我一直都想要个儿子，”倪顺平的声音粗哑，却十分清晰，“传宗接代总要有个儿子才行，爸在世时，也说想要个孙子。我看瑛子最近的反应和之前怀南南的情况不一样，我那些工友说，这次应该是个儿子。”

　　奶奶静默良久，转而问苏瑛：“瑛子，几个月了？”

　　苏瑛似乎有点儿羞怯：“四个多月，我去医院做过检查了，胎儿发育得很好。”

　　奶奶又是一阵沉默，倪顺平说：“妈，您放心，孩子出生以后，跟着我和瑛子，不会再留给您照顾。”

　　“按理说，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生或不生，我都没权利干涉。可是我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你们外出打工好几年，南南一直跟我生活，别看她年纪小，疯起来天不怕地不怕，但她也是介意的，担心你们不要她。你们现在又有了孩子，以后又准备让孩子跟着你们，南南知道了，肯定更加难过。”

　　倪顺平大概早考虑过这个事情，紧接着说道：“我们不会亏待南南的，等有了儿子，儿子有什么，女儿也一样有什么，她现在才八岁，不会想那么多的。况且，有个弟弟对南南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我们总有一天要老，如果能有个弟弟帮衬着，她也不至于遇到麻烦连个商量的人都没用。”

　　“我知道在物质上，你们都尽力给予南南更好的生活，但她更需要的，是你们精神上的陪伴。”奶奶轻微咳嗽一声，有点儿无奈地笑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你们总得工作，现在瑛子已经怀了孕，顺平，你好好照顾瑛子。”

　　“放心吧，妈。”

　　“不过你们要给南南添弟弟这件事，得跟南南也说一下，至少要让她知道你们很爱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不管她。”

　　倪紫见识过村里有了弟弟的那几个姐姐们在家里是什么地位：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水果零食之类的，姐姐永远得让给弟弟；家务活、跑腿，首先都是姐姐做；姐姐因为弟弟犯错和弟弟发生争执，弟弟永远是被父母袒护的那一个，姐姐则只能被训斥“不懂事、没照顾好弟弟”......

　　她当然不愿意成为这样的姐姐，越想越害怕，冲进堂屋，对着几个大人一通大吼：“我不要弟弟！我不要弟弟！你们要是给我弄个弟弟，我马上掐死他！”

　　苏瑛脸色瞬间惨白，倪顺平又惊又怒，一下站了起来，愤怒地吼道：“谁给你这个胆子的！”随即冲向倪紫，拎起她的胳膊，对着她的大腿一巴掌重重打了下去。

　　她剧烈地反抗，不停扭动身体，又哭又叫：“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要掐死他！”

　　苏瑛和奶奶都被这个突发情况弄得呆住，反应过来之后，只见倪紫趴在地上，哭喊得嗓子都哑了，倪顺平却视若无睹，满脸怒气：“野成这样，谁教你的！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苏瑛泪流满面，连忙跑过去拉住倪顺平，奶奶踉跄着跟了过去，一手拉住儿媳，一手拉住儿子：“快停下！你怎么能这么打南南？她还这么小，你这个做爸爸的，就不能多包容她吗？”说着，泪水也滚了下来。

　　倪顺平看着哭成一团的母亲和妻子，如梦初醒般清醒过来，手一抖，松开了倪紫的胳膊。

　　奶奶抹掉眼泪，扶起倪紫，让她坐到椅子上，轻轻抚摸她的大腿，心疼地问：“南南疼不疼？”

　　倪紫倔强地抿着嘴，一声不吭，奶奶回头冲儿子骂了一句：“南南是我的心头肉，你这么个打法，等于在拿鞭子抽我的心！”

　　倪顺平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苏瑛避开倪顺平想要扶她的手，走到倪紫面前蹲下，哽咽着说：“南南，是妈妈的错。”

　　倪紫定定地看着苏瑛，忽然扑到奶奶怀里，泣不成声：“奶奶，他们不要我了，不要我了，我是个野孩子。”

　　奶奶不停拍她的后背：“不哭，还有奶奶呢，南南才不是野孩子，南南是好孩子，是奶奶最喜欢的好孩子。”

　　这件事最后以苏瑛和倪顺平离开家、重返外地打工而暂时了结。倪紫在一种惴惴不安的状态中等待着弟弟的出生，每天倒数着日子过，十分抗拒那个日子的到来，甚至不止一次梦到自己被父母抛弃。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等到，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到了外地，苏瑛和倪顺平做了十分艰难的沟通后，流掉了腹中的孩子。倪紫直到上了初中才知道这个真相，一时间，她既自责又愧疚，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对着苏瑛，她满含歉意，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面对倪顺平，她的感受更复杂一些，既责怪他不爱作为女孩子的她，又为他失去一个孩子而不安。

　　一方面，她开始观察母亲的一举一动，每每和母亲谈话，都谨慎措辞，生怕一不小心戳到母亲的痛处；另一方面，她不自觉地疏远父亲，不愿和他做任何交流，有时还在他拿大道理教育她时，毫不客气地反驳他。这个状况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随着她的成长，慢慢得到了缓解。在意识到父母工作的辛劳后，她收敛了身上的刺，跟他们的相处从表面上看起来至少和正常家庭没什么不同了。

　　可是，心里的坎始终没有过去，今年国庆节放假的某一天，倪顺平参加完一个同事儿子的婚礼后，回来跟倪紫奶奶聊天，感叹同事此生算是没有遗憾了，儿子成了家，媳妇又怀了双胞胎，可反观他自己，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失败，没能完成父亲的遗愿，实在不孝。

　　倪紫刚好从房间出来，准备去餐厅倒水喝，听了这话，心直直坠了下去，她不客气地插言进去：“是啊，女儿当然比不上儿子好，您当初知道我是个女儿的时候，为什么不干脆掐死我呢？省得现在这么后悔。”

　　倪顺平先是惊诧，然后冷冷地说：“这是你作为女儿该对父亲说的话吗？我挣钱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为的就是让你来讽刺我？”

　　“是啊，我就是这么混帐，不懂感恩。可是谁叫我是个女孩子呢？我要是个男孩子的话，肯定既听话，又争气，天天给您长脸。”

　　倪顺平手一挥，茶几上的水杯被扫到了地上，立刻摔得粉碎，他用食指指着倪紫：“我怎么会养了你这么个东西？以为自己考了个大学，就有目中无人的资本了？你说得没错，我当初要是掐死你，我现在什么都有了！”

　　奶奶和随后进门的苏瑛急地不知如何是好，夹在中间劝说了不知道多久，倪顺平才闭上嘴。他谁也不看，离开客厅，回到卧室，大力甩上房门。

　　倪紫拼命忍住泪水，苏瑛企图上前安慰她，她一语不发，转身跑进房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咬牙默默流泪。

　　接下来，父女二人如同陌生人般相处，连眼神上的交汇都不肯给对方。倪紫回到Z大后，更是一通电话都没给父亲打过，即使奶奶在电话里说父亲也在旁边，她也绝不和父亲通话。

　　然而此时，看着放在桌子上的这个精美的电脑，倪紫一直憋在心底的怨气倏地消散了。她想，也许父亲仍然更希望有个儿子，但这并不代表他一点儿不在乎她、不希望她过上好的生活，而她是他的女儿，接受着他给予的衣食无忧的生活，理应给他尊重。

　　晚上，帮着给奶奶擦洗完身体后，倪紫把笔记本电脑抱出来，放到客厅的茶几上。

　　倪顺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皱了皱眉。

　　她鼓足勇气，对倪顺平和正在擦玄关处鞋柜的苏瑛说：“爸，妈，玮安帮我录下了我参加校园十佳歌手大赛的现场视频，我想放给你们看看。奶奶现在不能坐起来，等她好一些了，我再放给她看。”

　　苏瑛一喜，连忙走到沙发上坐下：“好啊。”她扯一扯倪顺平的衣袖，“顺平，南南唱歌可好听了。”

　　倪顺平清了清嗓子，有点儿不自然地说：“放给我们看看吧。”

　　倪紫点开刚拷进电脑里的视频，第一段是决赛的视频，主持人走下舞台后，台下灯光熄灭，只余舞台上的追光灯聚焦在倪紫和廖芷妍身上，嘈杂的人声停止后，演唱开始了。

　　倪紫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站在台上唱歌和看着自己站在台上唱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体验。屏幕里的她看上去十分陌生，表情有着连她自己都不了解的专注，除去特意打扮的造型不同于平时的模样以外，声音听起来也有点儿陌生，第一段唱完，她突然流下泪来。

　　倪紫吓了一跳，这才记起当时在舞台上的不寻常反应，她打量一下苏瑛和倪顺平，发现他们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视频里的她，显然很意外她竟然唱着唱着就哭了，她尴尬地解释：“没唱过英文歌曲，太紧张了，害怕。”

　　苏瑛忍俊不禁：“你比我们强多了，别说唱歌了，叫我们站在台上讲几句话，我和你爸爸估计都得紧张地发抖。”

　　倪紫讪笑，播完了决赛视频，她又点开初赛视频。这一次的观感好了很多，她很清晰地捕捉到父母眼神之中的认可和欣慰。

　　倪顺平看完，给了一个简单的评价：“不错。”

　　苏瑛笑着补充道：“你爸爸这意思是说你唱得好。”

　　倪顺平默然，苏瑛喟叹一声：“想当年，你爸爸能追到我，靠的就是他的歌声，可如今呢？怎么也不愿意再唱给我听了。”

　　倪紫好不惊奇：“爸爸也会唱歌吗？”

　　苏瑛点点头：“是啊，所以说，你这是遗传了你爸爸。”

　　倪紫壮着胆子上上下下观察倪顺平黝黑而略带阴郁的面孔，怎么也不敢相信他曾用歌声向母亲求爱。

　　倪顺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提的。”

　　苏瑛倒也没有不依不饶，站起来，笑眯眯地说：“不和你们父女俩闲扯了，明天就过年了，家里还得再收拾收拾。南南，你和爸爸继续看电视吧。”

　　倪紫关上电脑，坐了一会后，轻声说：“爸爸，谢谢您的新年礼物，我很喜欢。”

　　倪顺平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几秒钟后才回应她：“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