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蜜蜂》沧蕙

27、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过了好一会儿，眼泪才算止歇。

　　天色慢慢转黑，大厅里的灯亮了起来，突然的光线让倪紫一下眯起了眼睛，干涩灼痛的感觉带来恍惚感，她差一点儿记不起自己身处何地。

　　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询问：“小姐，你没事吧？”

　　倪紫回过神来，有点儿迟钝地摇摇头：“我没事。”

　　她站起来，带上行李，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咧咧嘴、眨眨眼睛，皮肤上的紧绷感让她的动作变得有点艰难。她深呼吸一下，掬起水龙头下的凉水开始洗脸，受到冰冷的刺激，她抖了一下，神智一点点回归。

　　她回到大厅，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她怔了怔，可还是老老实实接听了。

　　“我到汽车站了，你在哪里？”出乎她的意料，祝玮宁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焦急。

　　她环顾四周，一字一字地回答：“我在售票大厅，1号售票窗口旁边的椅子上。”

　　祝玮宁似乎吁了口气，轻声说：“等我。”

　　再面对祝玮宁，倪紫发现自己的心神奇地安定了下来，没有抗拒，没有愤怒，也没有无可奈何。

　　祝玮宁拎起她搁在椅子上的背包：“我爸出差了，李阿姨得留在家里照顾玮安。走吧，我送你回家。”

　　倪紫点点头，直到上了他的车，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说一声“谢谢”。

　　“谢谢，麻烦你了。”她的声音依然很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祝玮宁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饿不饿？李阿姨让我带了面包，你饿了可以吃点儿。”

　　倪紫无力地往后一靠，眼睛对着车窗外：“谢谢，我不饿。”

　　祝玮宁不再说什么，沉默地发动了车子。

　　正值下班时刻，市区交通十分拥堵，车子走走停停，这种慢节奏的摇晃具有很强的催眠效果，倪紫又处于大哭过后的疲惫麻木状态，很快便昏昏欲睡了。

　　祝玮宁借着等红灯的间隙，探身从后座取来一个深蓝色的颈枕放到倪紫手中：“开到麻十市，还要三个小时。你先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倪紫一惊，稍微坐直身体，侧头看看他，勉力一笑：“没事，我不困。”

　　祝玮宁动了动嘴唇，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儿痛苦地看着她：“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我不会再问你什么，我只是想确定，”他停顿一下，说，“我只是担心你奶奶，去了麻十市，确定她没事以后，我就会回来。以后，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

　　倪紫的心跳瞬间加快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字句开口。

　　祝玮宁收回视线，似自言自语一般，说：“我保证。”

　　此后他再没开口，安静地开车，驶入高速公路后，车速明显提升。车厢内十分昏暗，倪紫几次悄悄打量祝玮宁，只见他的双眼直视着前方，面容模糊，看不清表情。

　　临到麻十市，倪紫分别接到苏瑛和廖芷妍打来的电话。苏瑛告诉她，经过一系列检查，奶奶被诊断为股骨颈骨折，身上还有一些擦伤，其他方面暂无异常，医生已经给奶奶做了复位内固定，先住院观察愈合情况，如果不能愈合，再考虑手术治疗。

　　倪紫略略放心，说自己马上就要到麻十市了，是祝玮宁帮忙送她回来的，待会儿他们会直接去医院看望奶奶。

　　廖芷妍则刚刚回宿舍，打电话问她怎么不在寝室，她跟廖芷妍简单地讲了缘由，叮嘱廖芷妍第二天坐火车时注意安全、保管好财物，挂了电话。

　　祝玮宁问道：“奶奶现在什么情况？”

　　“医生说是股骨颈骨折，已经做了复位，看接下来的愈合情况。”

　　“嗯，治疗及时的话，愈合率很高的。”他转头看了看她，补充道，“老年人骨质疏松，骨强度下降，髋周肌群退变，反应不灵敏，摔倒以后，发生股骨颈骨折不算少见，但是大部分都能治愈，你别太担心。”

　　倪紫知道他这是在安慰自己，尽管之前和他发生过多次不愉快，但在她最无助茫然的时候，他出现了，并且毫无怨言地连开几个小时的车送她回家，她自然是感激的：“谢谢你，玮宁哥。”

　　他笑了，可是笑容不见多少轻松的感觉：“听到你这么认真地叫我玮宁哥，我竟然不知道是喜是忧了。不管怎么样，你能心平气和跟我讲话，也算是解了我一个心结。”

　　倪紫没接他这番话，他显然也没打算让她做出回应，下了高架后，根据她的指示，将车驶入医院停车场，然后下车随她一起去了病房。

　　奶奶住的是三人间病房，倪紫带祝玮宁进门的时候，她正躺在中间的病床上沉睡，眉毛深深皱着，嘴角偶尔抽动一下。

　　倪紫的泪水再度涌了出来，苏瑛见状，悄声提醒她和祝玮宁去走廊上。

　　苏瑛看着祝玮宁，微微一笑：“好几年没见过你了，玮宁，越长越高了。今天麻烦你了，特地送南南回来。”

　　祝玮宁也笑：“不客气，阿姨。”

　　倪紫吸了吸鼻子，不放心地问：“妈妈，奶奶是不是很疼啊？”

　　苏瑛摸摸她的头，宽慰道：“别哭，眼睛都肿了。奶奶她肯定会有一点儿不舒服，不过医生给她用了药，疼的话，没那么厉害了。”

　　已经十点钟了，走廊上十分寂静，苏瑛叮嘱他们早点回家，明天再过来看奶奶：“南南，你带玮宁回家，早点睡觉。你爸爸上夜班，晚上不回来，我得留在医院陪着你奶奶。”

　　祝玮宁声音低低地说：“我在外面找一家酒店住一晚就行。”

　　“那怎么行？酒店哪有家里干净卫生，听阿姨的话，去阿姨家睡。”

　　倪紫没作声，苏瑛给她使了个颜色：“别在这儿站着了，快带玮宁回去。冰箱里有奶奶前两天包的饺子，估计你们都饿了吧，回家先下点儿饺子吃。”

　　苏瑛转身回了病房，倪紫只得听她的话，带祝玮宁回家。祝玮宁上了车后，却说：“我先送你回去，再出来找酒店。”

　　倪紫扣上安全带，说：“不用那么麻烦，已经很晚了，去我家睡吧。”

　　到了倪紫住的小区，祝玮宁把车停到小区门口的停车位上，下车从后备箱取出她的行李箱，跟她一块儿回家。

　　两个人一路无言，直到进了家门，倪紫才开口，从鞋柜里拿了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到祝玮宁脚边：“可能有点儿小，你将就着穿一下。”

　　祝玮宁说声“谢谢”，换好鞋，照例帮她拉行李箱：“箱子放哪里？”

　　倪紫把书包卸下，扔到客厅沙发上：“就放在客厅。”然后走到一间紧闭的卧室门口，打开门，回头对他说：“这是我的房间，你今晚就住这间吧，我住奶奶的房间。”

　　倪紫走进房间，祝玮宁便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过了片刻，她拿了两条毛巾出来，然后走进另一间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套男士睡衣。她拿进浴室放好，出来对他说：“我爸的睡衣比较宽松，你待会儿试试，应该能穿。我去煮点饺子，电视遥控器在茶几左边的抽屉里，你想看电视的话，自己随意。”

　　祝玮宁也累了，并没有打开电视，合上眼睛仰靠着沙发休息。倪紫倒了杯温开水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再蹑手蹑脚去厨房。

　　她以最快速度煮好了饺子，出来只见祝玮宁正在打电话，听得出来是在跟李燕菁解释她奶奶的病情，她走到茶几旁，放下两个碗，又返回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出来，坐到沙发上，端起自己的那碗吃了起来。

　　祝玮宁结束通话，也端起碗慢慢吃着。

　　一时之间，客厅里只有两个人的吞咽声和碗筷轻碰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倪紫的心里莫名紧张起来，她找出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体育频道，一边吃饭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里转播的足球比赛。

　　吃完以后，倪紫收拾好碗筷去厨房洗碗，祝玮宁跟了进来：“你去看电视吧，我来洗。”

　　这个过于生活化的场景让倪紫内心的不自在感觉更深了，脸和耳根不知怎地变得有些烫，她垂着脑袋，语气平平地说：“不用了，你去洗漱吧，晚上早点休息。”

　　她竖起耳朵听客厅那边传来的动静，直到确定他走进了浴室，才舒了口气。

　　祝玮宁洗了澡，试了一下倪顺平的睡衣，并不合身，便重新叠好，穿回自己的衣服。

　　客厅里的灯已经灭了，他走向倪紫的卧室，到了门口，踟蹰了一下，没有进去，移步走到窄窄走廊另一边的一间房间门口站定。门缝里透出了一点灯光，他抬起手，想敲门叫她去洗漱，却在触到门板时收了回去，转身走进自己今晚留宿的房间。

　　倪紫的卧室和他想象中的有很大差别，面积很小，进门右手边靠墙摆放着一个样式简单的乳白色木质衣柜，离床铺只有半米距离，床上铺着深灰色带橘色波点的被套、被单，加一个橘色枕头。靠窗边是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木桌加一把木椅，桌子上整齐码放着一摞书。床对面竖着一个高高的书柜，里面摆满了书籍。祝玮宁走过去看了看，发现基本都是上学时用的教材和教辅资料，除了《三国演义》、《巴黎圣母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三本名著，再没其他闲书。

　　他把倪顺平的睡衣放到桌子上，再去拉窗帘，窗户正对着楼下的一条街道，对面的小商铺全都大门紧闭，街道上不见一辆车驶过，十分静谧。

　　他只穿着贴身衣物躺到床上，尽管身体十分疲倦，眼睛也因为夜晚的连续驾驶变得酸痛，但他没有一点睡意。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清晰地听到倪紫打开房门、关门，慢慢走过走廊，打开卫生间的门，再关门的声音。不一会儿，传来了水流冲击地面的刷刷声，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听起来仿佛近在耳畔。

　　祝玮宁的呼吸立时加快，所有的感官同时变得敏锐，盖在身上的被子干燥温暖，散发出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枕在脑后的枕头，飘出若有似无的清淡香气，有着异样的熟悉感，很像他曾经偶然间闻到过的她的发香味。

　　他想，说不定一切都是幻觉，不论是正在浴室洗澡的她，还是眼前的这个房间，都不过是他在梦中的想象。然而即便不是幻觉，也没有任何意义，他正感受着的一切很快就会消失。

　　他已经对她做出承诺，不会再打搅她的生活，而她大概也求之不得。他没有理由再放任自己的感情流露出来，既给她带来不快，也让自己越陷越深、无法得到解脱。

　　源源不断的水声仍在持续着，不停敲打着他的耳膜和脆弱的神经，他的掌心沁出了冷汗，心脏跳动地异常剧烈，脑袋里混沌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重新陷入宁静，熟悉的开门、关门声，落在地板上低而缓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让人牵挂的节奏走过他的心房，渐行渐远。

　　他长长吁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然而身体深处窜出来的灼热感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

　　作为一个学医的人，他比其他人更懂生理反应是怎么回事，可是对着一个不喜欢她的女孩子动了这种妄念，实在让他无法面对自己。

　　第二天，倪紫和祝玮宁去了医院，看到久未联系的父亲时，她很尴尬，但还是规规矩矩跟他打招呼：“爸爸。”

　　倪顺平因为熬夜上夜班，面容十分憔悴，淡淡“嗯”了一声，看见祝玮宁，露出一个笑容，客气地跟他道谢：“麻烦你了，玮宁。”

　　祝玮宁同样客气地笑：“不客气，叔叔，奶奶住院，我理应过来探望的。”

　　倪紫的全副心思都集中到了奶奶身上，休息了一晚，奶奶的神情看起来还算精神，只是因为骨折部位刚做了处理，只能躺着。

　　“南南回来了啊。”

　　倪紫替她掖一掖被角，笑道：“是啊，想您了，就回来了。”

　　苏瑛把祝玮宁拉到婆婆面前：“妈，您瞧瞧他是谁？”

　　祝玮宁浅浅一笑：“奶奶，您好。”

　　奶奶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半晌，不确定地问：“你是南南的男朋友吗？”

　　不仅倪紫和祝玮宁愣住了，苏瑛和倪顺平也呆了一下。

　　苏瑛来回看了看倪紫和祝玮宁，扑哧一声笑了：“妈，这是玮宁，小时候常常和南南一起学习的那个小男孩，不是南南的男朋友。”

　　奶奶眼睛一亮，不可思议地盯着祝玮宁：“是阿宁啊？居然都长这么高了。”

　　“可不是嘛，不仅个子高，面相也生得好。他跟南南一个大学的，将来要做医生的。”

　　奶奶赞赏地直点头：“好孩子，医生好，医生能救死扶伤。”

　　“奶奶，这么久没来看您，难为您还记得我。”祝玮宁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加深，十分具有亲和力，和以往仿佛被精确计算过才展露出来的微笑截然不同。

　　倪紫微微失神，想，此时的奶奶在他眼里，估计更像一位需要他安抚的病人，而不是旧识。原来他在面对病人时，声音如此温柔，笑容如此开朗，而且迷人。

　　“迷人”这个词让她猛地惊醒过来，急急说道：“奶奶，我去下洗手间。”

　　病房内配有独立卫生间，但她还是去了外面的公共卫生间，在那里刻意等了好一会儿才返回病房。

　　到了病房门口，她蓦地停下，只听里面传出苏瑛和倪顺平连连拒绝的声音。

　　“你这孩子，阿姨怎么能收你的钱。你开车送南南回家，又亲自来医院看奶奶，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倪顺平附和道：“是啊，快把钱收回去。”

　　祝玮宁缺十分坚持：“我父亲和李阿姨很关心奶奶的身体，可他们有事来不了，这个钱不是我自己的，是他们的一点心意。我临出发前，他们千叮万嘱，小时候我和玮安叨扰了奶奶好久，奶奶也很照顾我们，您又救过玮安的命，于情于理，我们都得分担一点。您要是不收下，我回去没法儿跟他们交代，他们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又推辞了一会儿，苏瑛和倪顺平收下了钱，苏瑛感慨道：“能认识你们一家，是我们家的福气。”

　　倪紫没再偷听下去，推开门走进病房。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一会儿之后，苏瑛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抽出几张纸币塞到倪紫手里，交代她：“快中午了，你快带玮宁出去吃饭，找一家干净的、好点儿的饭馆，快去。”

　　倪紫接过钱，问：“你们想吃什么？我待会儿给你们带过来。”

　　苏瑛摆手：“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们，我们在医院食堂吃点儿就行。”

　　祝玮宁略微颔首：“叔叔，阿姨，我就不在这儿久留了，得回Z市，家里还有点儿事需要处理。”他弯腰看着奶奶，“奶奶，我回去了，您好好保重身体。”

　　苏瑛和倪顺平挽留他，请求他在家里多住几天，他婉言谢绝。

　　“走吧，”倪紫替他解了围，“我饿了。”

　　两个人走出离开医院，就近找了一家饭馆。倪紫把菜单递给他，请他点菜，他没有接：“我都可以，你看你想吃什么，依你自己的喜好点吧。”

　　她也不和他拉扯，点了两个家常菜和一个西红柿蛋汤。

　　“你爸爸的睡衣我穿不下，叠好了放在你书桌上了。还有一个U盘，玮安托我带给你的，里面是你比赛的照片和视频，我也放在桌子上了。“

　　不久前才当着他的面说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这时却要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已经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了。她的心情十分矛盾，既充满感激，又有一点儿愧疚和不知所措，至于为什么无措，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原因，只得努力笑笑：”谢谢。”

　　“不客气。你奶奶不会有事的，放宽心。”

　　“嗯，我知道她肯定不会有事的。”

　　这样机械的对话很快冷场，倪紫看向祝玮宁，祝玮宁刚好也看向了她，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好在这家店上菜的速度很快，味道也不错，倪紫集中注意力吃饭，倒也不觉得单独和祝玮宁坐在一起吃饭很难捱。

　　祝玮宁没有抢着为这顿饭买单，倪紫很满意这一点。

　　进了医院，祝玮宁体贴地说：“你直接去病房吧，我去停车场取车。”

　　倪紫纠结了几秒钟，笑了：“没事，我陪你一起去吧。”

　　祝玮宁有点儿惊讶，目光复杂地注视了她许久，点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他们并肩慢慢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中午的阳光分外热烈，照在脸上，倪紫很快又有种脸颊发烫的感觉。

　　停车场离得不远，走个五分钟左右就到了。祝玮宁开了锁，拉开驾驶座车门，上车之前对她笑道：“我回去了。”

　　倪紫抬起左手挡在额头上，遮住略有点儿刺眼的阳光：“嗯，一路顺风。”

　　直到祝玮宁的车开出停车场，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才想起，自己刚刚忘了跟他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