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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贱儒(下)君子固穷 我想说一说 ...


  •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

      匆匆十余年间,秦赵长平之战,荀卿黯然离齐入楚,春申君荐之为兰陵令,未及三年而去职,以布衣终老。

      如今的楚国依然很大,虽然西边有些国土被秦蚕食,但在东方和北方面积依然广阔——楚国已经完全占据了原先鲁国和吴越等国的土地。

      荀卿的弟子不乏原先的鲁人,偶尔谈起故国,尽是茫然。

      也罢,如今哪里还有什么礼乐之邦?鲁国的颓势大家早就有目共睹了,他们……大概早就预料到宗国覆亡了吧。

      荀卿不知如何安慰他们,因为就连自己的赵国,曾经威慑中原的三晋强国,却在长平之战后一蹶不振,距离国破之日……似乎也不会太久了。

      当今之天下,车同轨书同文,统一之势无人可挡啊……

      也好,天下定于一,总还是好处多些的。至少不会连年兵燹,百姓的日子会好过些。至于礼乐之治,他是不敢想了。荀卿已经老了,他如今只希望,母国覆灭天下统一这种事,不要让自己亲眼见到就好。

      这年仲春,荀卿与众门徒行至吴江之滨,虞山脚那片山林,是仿佛半点不染尘俗的宁静。

      牛车上,荀卿问身侧的弟子:“你们可知,仲雍之墓在何处?”

      “夫子,那边就是了。”一个来自越国的少年恭敬应答,随后在荀卿的示意下,快走几步为众人带路。

      待众人停下,荀卿看着眼前虽没有标记,但明显经常有人来洒扫的墓地,想起一路走来的所见,感慨道:“当年孔夫子曾经说过,‘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当年吴王之舞榭歌台如今不过荒丘,可泰伯仲雍之德,百姓却代代相传,以至于没世不忘!今日方知孔夫子此言不虚,弟子们,你们要记住啊!”

      众弟子齐声应诺,恭敬祭拜。

      众人即将返回车驾继续行进时,那个越国少年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些忐忑和犹疑:“夫子,这附近还有一座墓,您要去看看么?”

      荀卿略感讶异,他知道自己的弟子不会随意开口,如此询问必有缘由,然后温声开口:“不知是何人之墓?”

      对方答道:“是先贤言偃,言子游。”

      荀卿有些恍惚,在当年写过《非十二子》之后,儒家各派都有人来与他理论过,唯独不曾有过子游氏之儒……罢了,既到了这里,当没有不告而走的道理,去看看也好。

      按照那越人的指引,他们到了言偃墓前,却发现这里早有数人,似乎刚祭拜完成。

      为首之人约莫而立之年,虽然身量不高,却自有一股英武之气,他认出了荀卿,语气颇为感慨:“在下言宜,小字子宜,不想能在此处遇见荀夫子。”

      这时,荀卿身边一人试探开口道:“这位兄台,你是否曾经去过稷下学宫?”

      中年人微笑颔首:“是的,我去过,当年曾有幸领略过荀夫子的风采,常常惕厉自勉。这些都是言氏后人,荀夫子远道而来,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请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

      头发花白的荀卿,比起稷下学宫祭酒那时苍老了很多,或许因为已经卸下公职专心教学了,他的面容也不复当年冷峻。显得温和许多。

      一行人行至言氏之宅,分宾主落座。

      荀卿看着言宜热情而周到地安排,微笑感慨:“足下不愧是言子后人,动容周旋,无不中礼,令人如沐春风啊。”

      言宜温和一笑,目光沉静,没有了年轻时的浮躁,虽然他如今也才三十出头。

      “荀夫子谬赞了,在下不敢当。”说着,言宜亲自将一碗水端至对方面前。

      简单的招待之后,言宜和其他言氏族人,便开始向荀卿请教关于礼学的问题,态度恭敬而和悦;荀卿的回答言简意赅,每每直击要害,令言氏族人击节称赞,叹为观止。

      对于荀卿而言,言氏后人的好学态度,令他十分有成就感,教学相长本身就是很令人愉快。更不消说,这番宾主尽欢的对谈,让荀卿对于言子的礼学思想,也有了新的认识。

      “不愧是言子,不愧是,’礼不习,子游侍’啊,”荀卿看向自己的学生们,声音中满是感慨,“言子的礼学造诣果然精深,或许颜子之下,也就只有子游有资格,独得孔子大同小康之传啊。”

      言宜眼眶微红,长长一叹:“能得荀夫子此言,吾等也算不曾辱没了先祖,言宜无憾了!”说罢起身肃立,向着荀卿深深一拜。

      荀卿微笑颔首:“子宜过谦了,你很不错。我今日倒是觉得,我对礼治的不少观点,竟是与言子不谋而合,只是文献了解太少啊。子宜你是言子后人,他可还有些外人鲜知的事迹?我想多了解一下他。”

      言宜闻言,突然陷入沉默。

      荀卿也不急,端坐一旁,静静等待他的回复。

      少许,言宜艰涩开口:“当年,您那篇《非十二子》一出,在诸家后学之中,我们大概是最不甘心的。因为啊,’偷儒惮事,无廉耻而嗜饮食’,这是对先祖的最大侮辱!可您说得没错,子游氏之儒中,确实也有不少这等贱儒!而这,却分明是对先君子的最大讽刺!”

      荀卿有些惊诧:“你这是何意?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当年……”言宜语气沉痛,换换述说。

      “先生,您歇会儿吧。”宋卫之间一处荒野中,一行人神情疲惫,已在此地困守多日。

      言偃恍若未闻,一边继续抚琴,一边低声吟唱着,即使此时他的声音微哑,唇间也显得有些干裂。

      病饿途穷取次过,依然不废我弦歌。

      言偃声音很轻,但是来人却分明听清楚了,他反复吟唱的那句,是出自《小雅》中的《何草不黄》——“匪兕匪虎,率彼旷野。”

      言偃的琴歌虽有些悲凉,但却并不令闻者伤心,相反,随从弟子能从中感受到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言偃将琴放在一边,转身面向众弟子,缓声开口:“先师仲尼曾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而讲诵弦歌不绝。偃虽不敏,今日既有这等相似境遇,不敢不仿效夫子之所为。”他低声咳了咳,苦笑道:“只是我于君子六艺之上,终究比先师差了太远,身子骨也不如他老人家硬朗啊!”

      弟子见状,连忙上前相扶。

      言偃摆摆手,示意不必:“我还没老到需要搀扶呢,夫子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身体可好了!这方面我可不敢差太多。”

      言偃似是玩笑般地感慨着,只是目光中始终有些忧色。

      片刻后,言偃起身,向着附近一座茅草屋走去,在屋舍最里面,床上躺着他的幼子。

      即使在这种困窘境地,他们还坚守着一些礼之原则,比如此刻,君子在白天时,没有特殊原因是不能居于寝屋中的。

      不管什么时候,小孩子总是容易生病的。

      继续踏上旅途的他们,依然是风尘仆仆,依然是颠沛流离,依然是弦歌不绝。

      这一日,言偃还在弦歌时,一位弟子神色惊慌地跑过来,哆嗦着开口:“先生,小公子他,殁了。”

      “嘣”,琴身发出一阵闷响,琴弦断裂。

      招魂无果,就地安葬。

      言偃操持完幼子的丧事,因他还不满八岁,按照礼节是无服之服丧,言偃哭过两次也就恢复了镇定从容,但眼中的神采已然暗淡,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们继续前行,这次,目的地在吴国旧地,如今却早已属越了。

      “先生,”弟子们为自己的老师心疼,“您年纪已经大了,可是如今却连基本的生计都难以维持了……您多多考虑一下吧!”

      言偃沉默不语。

      弟子继续劝道:“前些时候,鲁司寇对您的态度确实怠慢了些,可后来您要走的时候,他也来挽留了,也许会有所改悔?您若执意不回去,接下来也要多做考虑呀……”

      言偃温声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后来呢?”荀卿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言子是怎么回答的?”

      言宜突然笑了笑,摇了摇头:“这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的行为本身,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

      荀卿愣怔了一下,随即起身,向言偃墓地的方向,深深一揖。

      言宜拱手,代表言氏族人致谢,然后语气轻快地说:“当年我确实对您有些怨怼,只是后来也想开了,君子求诸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如果是我们做得不够好,才会让别人误会,那么改正就好了;如果我们没错,又何须害怕别人的指责?我现在只希望,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好。”

      荀卿默默点头。

      言宜郑重一礼:“荀夫子,您的礼学我一向配副,礼法并重、以礼节情的观念也与先祖有异曲同工之妙。天下道术终将归一,目前来看,您确实是最有可能将孔夫子的思想传下去的。若您不弃,子游氏之儒,今日起便可归入您门下,一起为仲尼之道光耀万世而努力。”

      荀卿也起身还礼:“这是我的荣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贱儒(下)君子固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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