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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万木春 孔子与颜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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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回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很难过。
他舍不得那么多共经风雨的师兄弟,舍不得老父在堂妻儿在室,舍不得那么好的夫子……他舍不得的人和事太多了。
可他已经无法时刻控制他的意识了。
这日晚间,颜回昏昏沉沉间,忽地又有一点清醒,便想去看看夫子,看看他老人家正在编撰的《春秋》和注解的《周易》,进行得如何了。
房门留了一条缝,颜回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入,只见竹简之后,一位消瘦的老人正在伏案写作,时不时低声咳嗽几声。
颜回眼圈泛红,强笑开口道:“夫子,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休息?”
“阿回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啊……”见到颜回时,夫子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欣喜的神情,相反,他眸中泪光闪烁,看在颜回眼里只觉悲凉。
颜回长跪叩首,起身时身体微颤:“夫子,您近日似乎憔悴很多,要多多保重啊。弟子不肖,不能陪您继续整理六艺,让您失望了。”
夜深露重,夫子却并没有亲自将爱徒扶起的意思,他只是端坐案前,用平淡甚至有些漠然的语气说道:“阿回,不用愧疚,死生有命,天意岂是人力所能左右的?何况现在看来,阿偃阿商阿参那几个小家伙也还不错,他们可以帮忙的,这些事你无需自责。”
颜回的神情有着些许的落寞,但转瞬即逝,他赞同地点点头:“他们确实都很好,有他们帮您我也可以放心了。夫子,那您以后会不会忘了我?”似乎觉得气氛有些压抑,颜回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夫子微笑摇头,眼眶泛红:“不,不会。颜回你记住,你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学生,是我孔丘最信赖的朋友,也是一位让在下敬佩的仁人君子。”说到最后,夫子的声音不可遏制地带了丝沙哑,他努力想表现得如同无事一样,可是,那般深厚的情谊,哪里是那么容易压抑住的呢?
颜回身形震住。
颜回的眼睛很好看,仿佛清澈透明的冬日冰晶,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渊海。可这一刻,他的目光中仿佛翻腾着滔天巨浪,有惊喜,有悲痛,有不舍,有茫然,最后归于平静。
“阿回啊……”夫子深深看着颜回,欲言又止,他紧紧抿住双唇,微微扬起嘴角笑了笑,似是自嘲又似是安慰对方,但那笑容比叹息更痛苦。随后他低下头看向竹简,平静地说:“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颜回轻声道:\"夫子,我……就让我再为您弹奏最后一曲吧。”说罢,他不待夫子回应,便来到琴桌旁跪坐下来。
可是,琴桌之上空空如也,甚至还有一层浅浅的尘灰。
颜回奇怪地问:“夫子,您的琴呢?您不是说,君子无故不撤琴瑟么?”
夫子看着颜回,目光中是深切的悲痛:“自打你重病,我便很少弹琴了。不过这琴,我是前日才让他们收起来的,你可知是为何?”
颜回不答,他对夫子的居所再熟悉不过,很快就找到了存放琴瑟的地方。
颜回径自将双手覆在琴上,可房间内却还是令人窒息的安静,许久,颜回放弃尝试,有些茫然地望向那位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的老人:“夫子,为什么没有声音呢……怎么会呢?”
“阿回,”夫子老泪纵横:“没用的,没用了。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既然已经阴阳两隔,你如何还能弹奏出声?回啊,你……安心去吧,不要挂念我们。”他不知是对颜回还是对自己说:“明儿一早,我们便要为你出殡了啊。即使我们再不舍,可是人死又岂能复生呢?”
颜回笑中带泪,可他的眼泪注定无法再落入地面:“夫子,您别哭啊,您这样,我怎能放心走呢?”
夫子用衣袖擦了擦眼,哽咽道:“昨日,阿赐去房顶为你招魂,你俩平日里最是要好了,我以为你会顾念着同学情,可你还是没有回来……不过你放心,你走了,我们总还是要继续好好活下去的。”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似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上一番。
颜回笑着倾听,他的身形在夫子身前缓缓消散,一部分散落到烛台中,一部分散落在竹简里,一部分散入夜空。
“夫子,您休息了吗?”窗外,端木赐的声音忽然响起。
夫子闭了闭眼,神情恢复平静,开口道:“阿赐,进来吧。”
端木赐进屋施礼,然后道:“夫子,我方才小睡了片刻,梦到颜回师兄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笑容,仿佛连日来的悲苦辛劳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夫子明白,那叫做,悲欣交集。
“我也是。”夫子颔首,目光望向北方的天空,久久不语。
北方,幽冥所在,亦是魂魄所归。
端木赐小心地看了看孔子:“夫子,您也不要太过悲痛了,师兄在天有灵,肯定不忍心您……”
夫子转向端木赐:“可我不为这样的人难过,又该为谁而难过呢?”见一向伶牙俐齿的弟子讷讷不敢言,夫子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放心,我不会太难过了。你也是,这几天也累得很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无论如何,我们的日子还是要继续的。”
端木赐轻轻点头,含泪笑道:“那夫子,之后您有什么安排么?有什么弟子可以帮忙的?”
夫子长舒一口气:“待明日之后,我们继续整理六艺吧。”
春日的夜晚静悄悄,微风阵阵,杏花飘落如雨,百草繁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