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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贱儒(上)君子必辩 我想说一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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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临淄,稷下学宫。
这里是战国时期各国士人最为向往的地方,诸子百家的杰出人物在这里畅所欲言,令人目眩神迷。只是这些年来,有些敏感的士子已经隐隐察觉,各家思想似乎在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发展,不同的声音已经不如之前那么多了。
这一日,各家学派师友间原本在低声诵读,间或相互讨论,气氛祥和,忽然间,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宁。
“各位,大家看到我手中的竹简了吗,我们的荀祭酒又有新文章了!”
“荀祭酒”三字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在全场炸开,瞬间引出了各种反应。
“啊,我最喜欢看荀夫子的文章了,这位兄台,这次写的是什么?”
来人见自己的话仿佛翻起了滔天巨浪,颇有些得意地道:“这篇名叫《非十二子》!”
“啊!荀夫子要非议其他诸子了?好!让我儒家士子扬眉吐气啊!”
“哦,我倒也听听,荀祭酒是如何非议我们名家的?”
“还有我们道家!”
各家士子议论纷纷,已经有人对具体内容迫不及待了:“这位兄台,您手中的竹简可否借我等一观?”
“这……”来人略显犹豫,毕竟他手中只有一份。
围着的众人早已等得不耐,纷纷开口:“兄台,你手中若只有这一份,可否请您宣读一下这篇《非十二子》?”
“是极是极,我等甚是好奇,请您快些读吧!”
来人也不再客气,走到正中高台上站定,环视四周,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开始诵读。
……
“我去,这骂了好多人了啊……不能忍!”
“其实我觉得,荀夫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啊,庄子确实’蔽于天而不知人’啊……”
“别急别急,听完再说!也许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精彩啥啊,荀祭酒他不怕被各家围攻么?”
“荀祭酒的辩才我们还不知道,哪怕名家、纵横家之人出战,也未必胜得过他!”
“真是奇哉怪也,先是孟轲,再是荀况,你们儒家怎么净出些嘴皮子利落的?”
“辩不过我们就不要说这种酸话!”
“呸,我是辩论不过荀祭酒,可我还说不过你?不信待会儿我们出去好好说道说道!”
“我们荀夫子说过,君子必辩!道术虽已为天下裂,这道却也是越辩越明的。你觉得我会怕你么?!”
“你们小声些!我们还要继续听呢!”
……
“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荀祭酒居然连他们儒家的子思、孟轲都骂上了?”
“是的,你没听错!”说话之人为声音已有些沙哑的那位士子奉上一碗水,趁着对方喝水间隙,将竹简接过来,把刚才那段文字再次诵读出声:“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犹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只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哈哈哈哈我好想笑啊!虽然这么说不厚道,但能看到他们儒家自己人内斗,我就是觉得很开心!”
“刚才这位,你是墨家弟子吧?足下是不是因为我们孟夫子荀夫子骂过你们,所以才……”
“哈哈哈,不错!你们儒家的孔夫子不还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们骂我们,还不许我们幸灾乐祸么?”
“你……”
“好了好了先别吵,听完再说!”
这时,手拿竹简之人的诵读也接近尾声,只听他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弟陀其冠,衶禫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彼君子则不然:佚而不惰,劳而不僈,宗原应变,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
静,学宫正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瞬间惊破天际的喧嚣。
“我可以理解荀夫子最后对于圣人境界的描述,可是他这么说那三派的后学,是不是不太好?毕竟我们都是儒家学子。”
“啊,我是道家的,我都觉得这话有点过了。”
“各位,我倒觉得荀祭酒没说错,那些人不过是贱儒而已,我们法家之人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哈哈,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儒家是内斗最严重的!还是我们农家和谐!”
吵吵嚷嚷间,也有几个身着儒服的年轻人聚在一处,面露不忿之色,似与身边的喧嚣格格不入一般。
其中,一位素衣少年眼眶微红,朗声道:“兄台适才所念诵的,在下有些地方不曾听清,可否将竹简在我等之间传阅?”
台上之人轻轻一笑:“有何不可?你们自行传阅便是!”说罢,便将竹简朝那个方向一丢。
儒服少年眼疾手快地接过,快速传阅,突然有人恨声开口:“学阀!荀夫子未免太霸道了些!”
“他真的是我们儒家之人么?我怎么觉得他的想法,是霸王道杂之?”
“唉……还不是因为各国君侯,觉得我们儒家迂远而阔于事情……法后王便法后王罢!”
“怎可如此!先王之道焉可诬罔?”
适才出声的少年喃喃自语:“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可以……怎么能这么说先君子?不行,我要去找他理论,哪怕他是当世大儒,哪怕他为学宫祭酒,我也要去为先君子正名啊!”
“哦,这位小兄弟,你家先君子是何人?让我猜测,子思?孟轲?子张?子夏?还是子游?哈哈哈哈!”
听着周围人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议论,少年虽然羞愤交加,却还是咬牙挺住身形,不管身后是如影随形的哄笑,朗声问道:“请问荀夫子何在?后学小子有事不明,请荀夫子赐教!”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窃窃私语,兴奋地期待着接下来的对决。
角落中,一道高大的身影静静挺立,望着依然吵吵嚷嚷的人群,目光沉凝。
“夫子,您这篇文章一写,怕是与儒家其他派别之人,结了仇啊!”身侧之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荀卿面色庄重,不辨喜怒:“仲尼之道,岂容窜乱?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方才发声的少年见无人应答,再次高声开口:“小子不才,请荀夫子赐教!”
荀卿从角落中走出,脚步虽极轻,却仿佛压得全场无人敢开口。
他走到少年身前站定,双手交叉握于身前,目光中没有一丝波澜,声音中还有些微傲然:“足下是何人,有何见教?”
少年看着对方如同如山般高大的身影,感觉浑身血脉仿佛停滞,那些来自年龄、学识、地位等等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少年儒生咽了咽唾沫,艰涩开口:“荀夫子,在下言宜,六世祖是言偃,言子游。”
荀卿目光微动,颔首道:“原来是先贤之后,老夫失敬了。”
少年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深施一礼,再开口时仿佛更紧张了:“在下不才,忝辱祖考,不敢当夫子之敬。小子只是想问,”他顿了顿,鼓起全部勇气与荀卿直视:“先生所言贱儒,应不是指先君子本人吧?”
荀卿的目光依然平静,似是对这类疑问早已成竹于心:“是的,我所言是子游之徒,并非子游本人。”
少年闻言,目光微亮,脸上也透出了快活的神情,但很快,他的笑意便凝固在脸上,荀卿接下来的话,让他只觉寒意从心底升生出,面色逐渐变得惨白。
荀卿淡然开口:“话虽如此,可子游所言所行,也并非是无可指摘。”在众人注目之中,荀卿声音冷酷,不带一丝情感:“子游倒是重礼,可他所重的多是丧礼仪节,也难怪那些后学者,只知去操持些笾豆之事为稻粱谋,可是,君子谋道不谋食!如果事君事友有那么多保留,后学自然只知不必用力了……子游氏之儒的问题,很多在子游那里已经有征兆了。你觉得呢?”
少年握紧双拳,他何尝不想去理论?!可是先遭兵燹又遭盗贼,家里的竹简已经散落,就连他自己,都对先君子之言所知寥寥。他如何能去和学宫祭酒当世大儒去辩论?明知不敌,他何苦自取其辱,何况适才之言,已经几乎耗尽了他的所有勇气。
可是从血脉深处的本能告诉他,先君子绝不是那种人!
作为他的六世孙,自己一定要为先人正名!
少年的目光中,出现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坚毅。他从稷下学宫离开,独自踏上了远行的路,去搜集关于言偃的那些零散记录。
他要向世人证明,他的先君子言偃,绝不是什么俗儒陋儒,更不是贱儒!
先贤言子游,是君子儒,应得到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