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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季氏将伐颛臾 没错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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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有,情况如何?”见冉求从季氏家中走出,仲由快走两步,急切问道。
冉求轻轻摇头,神情充满了疲惫。
仲由的双拳握紧又松开:“如今怎么办,这个事情,难道能瞒着夫子么?”
“那怎么可以?!”冉求反驳,随后声音放低,苦笑着说:“何况也瞒不了啊,我们的夫子是何等样人,你又不是不知。唉,师兄啊,回头我被夫子骂的时候,你为我说两句话吧。……不,不必,你看着点,别让他老人家太生气,要是气坏了身体,那我才真是罪无可恕了。”
仲由眉头皱起:“那还不至于吧。不过,我估计夫子会连着你我一起骂,罢了罢了,哈哈哈哈。”似是想起了什么,仲由忽然笑出声。
冉求也笑了,指着仲由摇头叹道:“师兄啊师兄,也就只有你了!被夫子骂不但不难过,反而还开心?”
仲由眼睛一瞪,正色道:“你这是什么话?夫子骂我,那是希望我进步呢!我仲由岂是那种不知好歹之人?”
冉求笑着躬身一揖,打趣道:“是极是极,闻过则喜,实乃我辈楷模!夫子早就夸过由兄啊,这点我要向您学习!”
仲由拍了拍冉求的肩膀,有点骄傲地说:“那当然!不过啊,相比于骂我,其实我还是喜欢夫子夸我呢。”
“哈哈哈哈!”两人相视而笑,暂且压下了些心头的不安。
冉求从来没想过,这段路他可以走这么久。从季氏家中到孔宅,他曾无数次走过的路,今日仿佛走不到头,却又仿佛近在眼前。
仲由和他并肩走着,也是同感。他从来都是急性子,走起路来自然也是大步流星,但仲由却无奈地发现,自己今天无论如何也走不快。
他怕啊。
他仲由是那么勇猛无畏,唯一惧怕的,便是夫子啊。
他怕夫子伤心失望。
可是这样的消息,夫子知道了一定很难受。
时人一日两餐,此时日光西斜,城中炊烟袅袅,各家都在准备暮食,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宁祥和。
一路行来,他们的心情渐渐平静。
勇者无惧,他们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心理准备。
不算宽敞的屋子并不能算整洁,入眼所见几乎都是各式各样的竹简,或是成捆地堆放在屋舍的角落,或是摊开平放在案桌和床榻之上。
冉求知道,那些竹简意义非凡,这将是已经不再年轻的夫子,余生中最重要的事了。
进屋后,冉求小心将地上几卷零散的竹简收拢在一旁,然后和仲由一起,来到夫子面前,深深拜下。
夫子伸手示意两人起身落座,然后状似无意地问道:“仲由,冉求,你二人今日怎么回来得挺晚啊?”
冉求起身拱手一揖,然后端身正坐,面色谦恭而和悦地回答道:“回禀夫子,我们和季大夫有些政务要商讨,因此才回来得晚了些,让夫子惦记了,是求的不是,夫子勿怪。”
夫子微微笑了笑,但是语气中似乎有着别样的情绪:“是么?只怕是琐事而已。冉求啊,你可知君子当国理政何事为先?仲由,我是不是也和你说过,必也正名乎!我虽不在公府任职,但到底也是做过大夫的,如今又忝居国老,若真是有国政大事,我总能知道些的!至于你们近日讨论的,究竟是政是事,你可要想清楚了啊。”说到后面,夫子似乎显得有些声色俱厉。
在听到“正名”二字之后,仲由浑身一僵,然后起身,伏地受教。
虽然天气依然很冷,但冉求却觉得浑身冒汗,不由自主也随之拜倒在地。
事实再明显不过,夫子他……只怕是已经听到风声了。
“说罢。”夫子端坐席上口中吐出最后两个字,然后微敛双目,不再看向二人。
冉求咬牙,身体前倾,额头触地,再拜顿首,然后跪坐于席上,一字一顿道:“季氏……将有事于颛臾。”
“什么?!”夫子惊呼一声,双目霍然睁大然后急切站起,走到两人身前,将他们拉起,语气中带了明显的怒气:“此事当真?”
冉求不敢直视夫子,低头温驯的回道:“是。”
看到冉求那一副顺从的样子,夫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冷声开口:“冉求,这只怕是你的过错吧!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先王所封,季氏不可伐;且在邦域之中矣,季氏不必伐;是社稷之臣也,季氏他怎么敢伐?!”
不可伐,不必伐,不当伐,夫子就是夫子,短短几句话,就把季氏将伐颛臾的错误之处高度概括出来了。冉求心中对夫子越发佩服,但仍是下意识为自己辩解道:“先生,是季大夫想要征伐,我和师兄两位家臣都不愿意的呀。”
夫子冷声道:“冉求!身为家臣,你们如果真的不愿意那就应当劝诫,谏而不听,则当去也,否则的话,你们这个家臣当的有什么意思?”顿了顿,他接着说道:“而且你这话也不对,虎兕出于柙而逃逸,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典守者不得辞其过也!”
冉求和仲由相视苦笑。
其实夫子的反应,他们早就预料到了,不是吗?
冉求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索性把季氏的图谋摊开在老师面前——“夫子您考虑过吗?今夫颛臾,城郭坚固,又靠近季氏的封地费邑,如果现在不把它攻伐下来,季氏的子孙后代定然会有所顾虑和忧患。”
夫子闻言,狠狠一拍桌案,双目紧紧注视着冉求,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冉求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夫子失望的目光,让他仿佛身负千钧,再也无法挺直脊背。
他真的不是不爱夫子之道,可他是真的,力不足也!
夫子恢复了平静,缓缓说道:“求啊!我平日是怎么说的?君子鄙视那种想干什么事情又不直接说,非要讲一堆大道理来为自己辩护的人。……(以下省略部分请自行百度“季氏将伐颛臾”)”说到最后,夫子深深叹了一口气,意有所指地说道:“求啊,我知道你也为难,可我怕的是,季大夫真正的忧患,不在于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啊。不均不和,内变将作,你二人,可明白?”
冉求心中苦涩难言,只道了声“诺”,便默默退出。
眼前的屋门缓缓关闭,冉求看着院中那棵杏树,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
仲由伸手拍拍冉求的肩,似是无言安慰。
冉求忽然说:“师兄,和我打一架吧。”
仲由愣了愣:“子有你,这是何意?”
冉求状似轻松地说:“师兄,夫子几乎只骂我,不说你,我不服气呀。”
仲由冷哼一声:“好好说话!”
冉求都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师兄,夫子说过,仁者必有勇的,我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武之气?”
仲由不说话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在鲁国和齐国的那场战争中,冉求的表现极其出色,不仅亲自上阵杀敌,打败了齐军,而且敢于直接和鲁国上卿三桓相对,甚至讥讽他们懦弱无勇!夫子听闻之后,那段时间脸上是常有笑容的,还用“义”来称赞冉求。
可是自那之后,季氏因为对冉求的另眼相看,而遣人以礼迎回夫子之后,他的子有师弟,仿佛变了个人一般,收起了浑身的锋芒。
包括这次。
为什么呢?
因为夫子回来了呀!
仲由微微侧身,用衣袖在脸上快速擦拭了一下,然后取下随身佩戴的宝剑,一手执剑柄,一手托着剑鞘,向冉求躬身一礼,沉声道:“请师弟指教。”
冉求见状,也回了一礼,同样取出佩剑,没有剑刃出鞘,向着仲由的方向劈刺过去。
仲由一脸严肃,与冉求旗鼓相当地对战起来。
树影婆娑,杏花飘落。
两道人影快速交错,衣袂翻飞,剑光闪烁间,却始终有所克制。
仲由一边出招一边心想,希望这样,他的师弟心中可以好受一些。
“二位可愿意告知在下,孔夫子有何见教啊?”季孙肥的态度良好,仿佛他真的是一个礼贤下士且愿意听人劝的主君。
冉求努力用委婉的方式,传达了夫子的意思,但季孙肥的目光还是越来越冷了。
“好的,两位既然这么说了,那这顓臾,我便不去征伐了。”季孙肥笑着说,可他的笑容不带一丝温度:“请记住,子有,这是最后一次。”
冉求心头一紧:“家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季孙肥仔细打量着冉求和仲由,忽地笑道:“子路,子有啊,听说你们叫孔某也是叫夫子的?”他的目光扫过眼前微微躬身的两人:“我希望,你们只能有一位夫子。”
冉求手心有些汗意,但声音依然平稳道:“家主,孔夫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请您三思。”
“可是冉求啊,”季孙肥讥讽一笑,“如果没有我的首肯,孔夫子归鲁能有这样的礼遇,能在如今身居国老之位?”
在季孙肥的灼灼目光注视之下,冉求终于低下了头:“诺。”
“季大夫,请您不要太过分。”仲由在一旁开口,声音之中仿佛有着一支即将离弦而出的利箭。
季孙肥脸色一沉:“怎么了,家主二字你也不愿意叫了么?果然是孔夫子的好学生!我劝你,让你的老师识相一点,不要总想着和我作对,不然这后果他担不起。”
仲由看了看冉求,然后向季孙肥请辞。他准备去往卫国了。
季孙肥爽快地放行了。
看着仲由抱歉的眼神,冉求突然觉得心中有些茫然。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
从季氏去孔宅的路,再次让冉求觉得无比漫长。
因为,只怕这是他最后一次和仲由,并肩前行了。
以后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只是这段路,再长也终有走完的时候。
以后,在季氏和夫子那里,便只能自己两处周旋了。
他冉求真的,还能做一位勇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