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叶落时》LX小蜥蜴

24、第 24 章

　　废弃工厂的厂房之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叶翼的身形移动的速度已经渐渐慢了下来，他手上的动作也比之前凌乱了许多。
　　强弓之弩！
　　周衡在心里这么说着。
　　之前叶翼不闪不避的行动一时间打乱了他的攻击，让他确实有些措手不及。但是看此时叶翼的样子，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周衡想到这里的时候，叶翼的一刀正砍过来，这本应该是又快又急的一刀，却在此刻显得慢了半拍。周衡看准机会，右手抓住叶翼的手腕，左手使劲在叶翼的手肘处一折，顿时便将叶翼的右手手臂折断。
　　“够了！”周衡说着，将叶翼向后一推。
　　叶翼被推倒在了墙上，他的右手的手臂不自然的向下垂着，手中的刀几乎都要握不住了。
　　“你以为不用刀我就拿你没辙了？”周衡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神情十分不耐的说。
　　他们两个人打斗了许久，周衡的气息也有些呼吸不匀，身上流淌的汗水更让他的心情多了几分烦躁。
　　“我们这辈子，注定就是个杀人者！那些被杀的人，只配做些蝼蚁，你不是没见过他们临死前的样子，尊严全无！高官，豪门，那些以为自己很有骨气的人，到头来不都是求饶哭喊。这些事情即便我们不做，照样会有人去做。我们收钱杀人，当一个绝对的强者有什么不好？掌握着别人性命的感觉是多么愉快？你为什么就偏偏要执迷不悟，犹犹豫豫的那么多想法。”
　　叶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说：“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不管是你，还是师父，在你们眼中，人命到底算的上什么？”
　　这一次轮到周衡笑了，他说，“叶翼，你有资格说句话么，想想你自己，你手上沾的血腥，不比任何人少。既然入了这一行，就该认命，一会儿说什么人命关天，一会儿又拿着刀砍人家的脖子，你也真好意思。你是圣母片看多了吧？你觉得你能保护的了谁？”
　　周衡这么说着的时候，慢慢向叶翼走去。
　　就在他走到叶翼身前，伸手想将叶翼抵在墙上时，叶翼说：“人的性命不是玩笑，不是你想拿就能拿走的。”
　　周衡听后，不屑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此时，叶翼被打断手臂的右手再也握不住刀，他手中的刀脱手掉落。但就在下一刻，他眼中的神色忽然又变得凌厉起来。
　　叶翼忽然弯下身体，左手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快速一抄，将右手掉落的刀一把抓住，继而向周衡的咽喉划去。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这一刀出的又快又狠，完全就是置周衡于死地！
　　周衡的反应却比闪电还快。
　　他抬腿一踢便踢中了叶翼的手腕，将叶翼的刀踢得飞了出去。
　　紧接着，周衡伸手一扬，他手里那把又尖又长的匕首直插叶翼的小臂，将叶翼的手臂直直的钉入工厂中遗留下来的机械车床的木头踏板上。
　　伴随着刀剑刺入□□的声音，叶翼手臂上的鲜血顿时留出。
　　叶翼咬着牙没有哼出一声，他的脸色如纸一般的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滴了下来。
　　“别逼我！”周衡的手扔握在刀柄处。他看着叶翼咬紧牙关的脸和被刀钉住的手臂，胸口起伏的厉害。
　　周衡喘息了很久，才忽然扯住了叶翼的衣领，低吼道：“你到底要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叶翼沉默着。
　　周衡又停顿了几秒，声音沙哑的说，“我知道你不想杀人。好，我答应你，从此以后你不必再做了，我会一直保护你。你跟我走好不好？”
　　叶翼摇摇头。他的力气似乎已经用尽，只能用很轻的声音说：“师兄，你还是不明白。这么多年来，我既不困惑，也不纠结。师父把我养大，让我杀人，我一定会遵循，因为这是我当年让师傅替我报仇的代价。我从来就没有为这个选择后悔过，如果我这辈子都注定要走这条路，我至少要让我杀的人有不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理由，这是我做杀手最后的坚持。”
　　叶翼叹了口气，接着说：“你在两年前杀了小芙姐的妹妹，这次又蹚进了南召这场浑水……从小时候开始，你就会为了达到目的不顾一切，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师兄，我想说的是，你对我如何，我会记在心里，我们……只是没办法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下去。”
　　周衡听着，颓然不语。
　　过了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那我只能……”叶翼抬了抬手，想拔出插在手臂上的匕首，但他的力气耗尽，只是动了动手臂。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低。周衡探过拎着叶翼的衣领，强迫他抬起头，问：“即便我现在就要你，你又能怎样？！”
　　“我……”叶翼垂着眼低语着。他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经没有了。
　　只是，与他脸上疲惫力竭的表情不同的是，他左手的手臂忽然动了，那把插在他手臂上的尖刀本就是避开了他的筋腱沿着外皮插进去的，此时的叶翼一改刚才无力的样子，用力一扯胳膊，血肉登时绽开。
　　在这一刻，周衡的双手还停在叶翼的衣领上，叶翼臂上飞出的滚热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在他刚刚感受到那热血的温度时，他的腿上忽地像被虫子叮咬了似的疼了一下。
　　周衡的视线下移，发现叶翼沾满血的手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注射器，那里面的液体已经被叶翼推入了他的腿部。
　　这是……
　　“你……”周衡说着，腿部不稳，倒了下去。
　　“对不起，师兄。”叶翼说着，放松的向后一坐靠了下去。他紧绷在心头的一口气终于得到了喘息，“不用这种方法，我赢不了你。你就当是我再跟你任性一次吧。”
　　叶翼拔出了注射器扔在一边。周衡看到那里面残留的液体，呈现了淡淡的紫色。
　　“原来你也还留着这个。”周衡说。
　　“是啊。”叶翼点了点头，“师父如果不做杀手，做个药师也是一流的。我给你用的剂量不多，只是想暂时限制你的行动而已。”
　　原来如此。
　　周衡愣了几秒钟，机械似的点了点头。尔后，他愣了愣，最终自嘲的笑了起来。他的嘴边带着笑，眼神冰冷，“叶翼，你果然是长大了。”
　　长大到……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师父责骂后，跟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师弟了。
　　叶翼说：“不如说，是我们都长大了，各自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各自的路……”周衡重复了一遍，又笑了一下，说“那我算是什么？你路上的绊脚石？”
　　叶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站了起来。
　　周衡看着叶翼，慢慢地，他嘴角的嘲笑慢慢收起。
　　他终于发现了异常。
　　叶翼的眼中并没有得胜的喜悦，反而一片平静。
　　平静的……就像是无风无浪终年无光的沉寂水潭，在这潭水中，没有生的迹象，也没有死的恐惧。
　　周衡终于忍不住道：“你……”
　　叶翼说：“你刚才问我，我不同意跟你走会怎么样。”
　　周衡怔了怔，他一时有些猜不透叶翼的想法。
　　“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叶翼平静的说，“我的命当年是你帮我留下的，这笔债，我现在就还给你。”
　　叶翼说完，将自己右手的手臂接上。接着，他从别在腿上的刀带中，抽出了一把匕首比在胸口，“此后阴阳两隔，再不相欠。我只希望你能够遵守承诺，放了小芙姐。”
　　“叶翼！”周衡听完，青筋暴起。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焦急已经完全破音。
　　他万万没有想到，叶翼要以这种极端的方式结束这场争斗。
　　周衡想阻止叶翼，却发现自己恐惧的近乎失语。
　　他这时方才明白，为何很多人在真正激动和恐惧的时候为何反而说不出话来，他心中瞬间千头万绪，却哽的一个字都快要说不出来。
　　叶翼不为所动，已经扬起了握刀的手。
　　“等一等！”周衡终于发出了声音，他的声音焦灼急切，“有人来了！”
　　叶翼一愣。
　　他凝神听着。
　　他隐约听到，工厂的外围似乎有车辆开动的引擎声。
　　“三辆车。”周衡压低了嗓音说。
　　周衡的耳力一向超于常人，叶翼听不出来人的数量，但他确信周衡的估量不会出错。
　　“不用猜了，一群杂鱼而已。那个人雇我杀人，就没想到要留下我的活口。他这个人做事向来喜欢斩尽杀绝，我这枚用完了的棋子，也到了该被丢弃的时候了。他们找到我是迟早的事，”
　　周衡说着，脸上的表情已经趋于了宁静。
　　情绪的大起大落之间，他仿佛一下子看清了很多东西。杀手最终的归宿，他不是没有想过。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可既然来了，他就会坦然接受。
　　周衡冲叶翼扬了扬下巴，“他们要找的人是我，趁着还没走近，你带着小芙走吧。”
　　周衡说完想尝试着站起来，但是腿刚支撑了一下就又坐了回去。
　　叶翼看着周衡想要站起又跌回原地的动作，走到了周衡的身边。
　　“你的抢呢？对付我不舍得用，总得带上一两把在身上吧。”叶翼说着，弯下身体从周衡的腰间摸出了两把手枪。
　　“你干什么！还不赶紧走！”
　　“你都这样了，让我怎么走？”叶翼说，“撂倒你的人是我。就算你以前再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今天你这样，连半个人都打不过。”
　　“你想留在这里就等死吗！”
　　“行了，师兄，你知道我从小就最烦那种‘要求一起走’的狗血烂剧，咱们之间就省了吧。”叶翼将手上的刀重新插回了刀鞘。
　　他的手和手臂几乎被血染红了，双腿有些微微发抖，可依然站的笔直。
　　他伸手一扯，从上衣上扯下来了一块布条绑在了手臂的伤口上。尔后，将周衡拖向了柱子后的一小块视觉死角，又抱起了小芙姐放在了周衡的身旁。
　　周衡还欲再说，叶翼直接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要是命数没尽，再听你唠叨也不迟。”叶翼这么说着，找来一块废弃的车床盖布，准备盖在周衡与小芙的身上。
　　周衡看着叶翼展开盖布的动作，忽然说：“我这种拿人命当儿戏的人，死是迟早的事。只是被他们这么憋憋屈屈的杀了，实在不是我的风格。”
　　周衡又笑了一下，才接着说：“我知道那个人只想利用完我之后就把我清除，所以我也得给他留个东西。在杀关愈恒的那一晚，我恰巧明白了一件事。所以，你猜……当时在屋里的人断气了没有？”
　　叶翼眼神中的情绪一动，“你是说……”
　　“你要是能活着回来，我就送你个东西。”周衡说，“那可是一份大礼。”
　　叶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一言为定。”
　　叶翼说完，盖下了盖布。
　　在他即将走出仓库时，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空——
　　死亡，并不是一件值得惧怕的事情。
　　但只要在这世间还有留恋的人。
　　活着，就仍然是美好和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