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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林章端着托盘走进屋里时,病床上已经不见了叶翼的身影,点滴的针也被拔出挂在了一边。一旁的阳台门开着,叶翼背朝着他站在阳台上。
      这时天色尚早,清晨的风还泛着凉意,风将叶翼有些宽大的住院服吹得微微鼓起。
      林章将托盘放在餐桌上,走进了阳台。
      “你刚醒,别站在这里,有风。”林章说着,伸手想把叶翼揽回屋里。
      “没关系。”叶翼轻轻挣开了林章的手,双臂撑在栏杆上,面朝庭院站着。
      这家私立医院的环境优美,设施舒适。住院处与门诊楼之间有着经过精心设计的绿化带和一个小的人工湖,院内各色蔷薇点缀其中。从他们所在的阳台向下望去,可以看到大片的树木和草坪。
      林章刚要开口,只听叶翼说:“你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些秘密是我们拼命想忘,却怎么都忘不掉的。”
      “是,我说过。”林章说。
      “在我的记忆里,我最不想回忆起的人,就是周衡。”叶翼望着远处的草坪说:“我跟周衡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缘由说起来有点长。我出生的城市三面环山,父母在我还不到一岁时,死于一场山体滑坡的自然事故。我是被外婆抚养长大的,外婆年纪大了,正式的工作做不了,只能打打零工。我们两个人是靠着她的退休金和零工的收入生活。外婆是个性格开朗的人,总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挖掘出美妙,‘有时身在尘土之中,反而更能体会什么是美好’就是她常对我说的话。我们虽然没钱,但一直过的很幸福。”
      林章说:“外婆就是你上次提到的,唯一的家人?”
      叶翼点点头,说:“我那时还小,总以为能跟外婆这样生活一辈子。我想等我长大后就能够出去赚钱养家,让她不必在操劳,直到那一天晚上……”
      叶翼停了一下,微闭了一下眼睛,有些艰难的开口继续道:“那时我不到六岁,有天晚上外婆去做钟点工,天上下起了雨,雨很大,我带着伞去接她一起回家,就在我们回家的路上,一个人拿着刀在小巷子里截住我们要钱。外婆身上的钱很少,全都掏出来也满足不了那个人的要求。后来那个人急了,就用刀砍向了外婆,我本来也逃不了,是外婆一直紧紧的抱住他的腿……”
      叶翼说到这里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晚的经历再一次清晰的呈现在他眼前——倾盆而下的大雨、被血染红的雨水、逃走的凶手、无助的哭声、倒在地上的外婆……
      他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后来我才知道,截住我们的人是一个犯了两起案子的通缉犯。可是直到下葬,警察也没能抓到他。那时候我没有其他亲戚可以做监护人,按照流程一等葬礼办完,我就会被送到孤儿院。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找到了我,他就是我后来的师父。”
      “那个男人给了我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他帮我找到那名通缉犯,替我报仇,但我必须要跟他走。第二个选择是他直接杀了我。因为我已经看到了他的样貌。那时候我对生死倒是没有什么概念,我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找到那个杀人犯为外婆报仇,所以毫不犹豫就选了跟他走。他后来也没有食言,不出几天就带我去了一片郊外的树林,在我面前杀了那个通缉犯。再后来,我被他带回了他的家,那里临山傍树,有很多跟我一样的孩子,他们称那里为‘树营’。那时候收养手续审查还没有这么严格,他伪造了很多身份收我们为养子,我们每天白天像其他小孩一样上学读书,晚上回到‘树营’练习如何杀人。我们之所以能过一些正常人的生活,是因为师父认为这样有助于以后我们融入社会更好的取人性命。”
      叶翼无声的苦笑了一下,说:“在‘树营’里,周衡来的最早,他对我……一直都很照顾。我们每个人在16岁的时候,都要参加‘毕业考’,由师父指定目标,我们完成杀人。监考的人是周衡,完不成任务的人不再有任何存在的价值,由周衡直接清理。我当时被分到的目标是个上班族,我不知道他究竟得罪了谁才会惹来杀身之祸,在要动手的那一刻,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下手,反倒宁愿自己被周衡杀。最后,是周衡替我完成了‘考试’,没有他,我早在7年前就会被师父清理掉了。但是‘考试’并不代表终结,而是另一个开始。通过‘考试’的人即默认正式入行。师父和周衡作为监督人,根本不允许我们退出。师父说‘此生唯有触犯杀手禁忌之时,方可退出此行。如有违背,将立毙于同门之下!’,这里所说的同门,就是周衡。”
      林章静静地听着,他清楚的记得叶翼所说的杀手的禁忌。
      林章说:“你说过,凡是触犯了杀手禁忌的人都会……”
      “会死。”叶翼说。
      “这个誓言就是一个死循环。师父将我养大,我跟了他十几年,可我永远都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他让我们活着,只为了让我们一辈子背负杀人的重担,至死方休。他不在乎钱和权利,只享受掌握别人生死的快感,生命在他眼里还不如草芥。”
      “你师父还在‘树营’中?”
      “他6年前去世了。干我们这一行的长命的不多,‘树营’只剩下了我和周衡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毕业’的师弟。在我们这些人中,周衡是跟师父最像的,他从心底崇拜和认同师父的想法。他的任务之一,就是清理违背誓言想要退休的同门,我曾经试过阻拦他,但一次都没能成功。我不能退休,也不想再与他见面。而他为了找到我,可以说是不择手段。小芙姐的妹妹就曾是一个杀手,他知道我和小芙姐的关系,故意接了她妹妹仇人的单,他杀了小芙姐的妹妹,只为逼我出现。”
      叶翼说话的时候,双手一直搭在阳台的扶手上。此刻他将手摊开,看着自己的手,说:“在和他的对抗中,我永远都慢了一步。到头来……我谁都救不了,包括这次的事件也一样,在我知道这件事和他有关的时候,只想避开他去解决。”
      叶翼背对着林章,林章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叶翼心中已经溢满了苦涩。
      在叶翼的生活中,师父的存在代表着绝望和死亡,外婆则代表着生命和希望。在叶翼的心中,那份希望一直都没有熄灭过,所以他才会执着于挑选符合条件的目标。
      叶翼叹了口气,说:“有时候我觉得,人生真的很有趣,明明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在别人口中寥寥几语就能全部概括了。很多看起来难解的谜团、隐瞒许久的秘密,也不过几分钟就能讲完了。可就是这么几句关键的话,很多人却又要用毕生的精力去隐瞒。”
      林章听出了叶翼话语之间的转变。果然,下一秒,叶翼静静地问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你的朋友雷洛宇,是个警察吧?”
      叶翼说:“在酒吧后的那条小巷里,他举枪时候很自然的用到了CQB式,会以这种方式持枪的只有特种兵和警察。做警察久了,尤其是刑警,本身就会带着些天然的气息,这在我们这一行人的眼中,非常容易识别。我从看到他起,就大致知道了他的身份,但我并不在乎他是谁。我真正在意的——只有你。”
      叶翼之前在说话时,始终面朝着庭院。直到这时,他方才转过身来。
      如水一般冰凉的风吹过叶翼的衣襟和发梢,他穿的单薄,两日来未进食物,站在阳台上的这段时间已让他脸色苍白的没有了血色。
      此刻叶翼的指尖都在不自觉的微微发抖,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漆黑的瞳仁注视着林章,放慢了语速问道:“林章,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四周的空气仿佛忽然凝固了。
      他终于还是问了。
      林章想。
      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声仿佛都成了微弱弥远的画外音。
      直到一只早鸟在树丫间忽然飞起,才划破了这已经快要凝滞的气氛。
      林章说:“我本想等你恢复了,再将所有的事原原本本的讲给你听。”
      他看着叶翼的眼神真实、清澈,不带一丝虚伪。
      “因为我还没有想好,这件事要从何说起。”林章说:“在医院的停尸间里遇到你,是个意外。我承认,我一开始只想利用你找到凶手,所以对你有所隐瞒。后来,随着跟你越来越多的接触,我决定……”
      “决定什么?”叶翼轻轻地问:“决定不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处置我了?”
      “处置?”林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吐了一口气。他向前探过身,认真的凝视着叶翼的眼睛,说:“一直以来对你的隐瞒,是我的错。这些天我不止一次的想把所有的事告诉你。我没有说,是我很怕你知道以后……”
      叶翼没等他说完,只是叹了口气,说:“林章,我猜不透你。”
      林章摇了摇头,放缓了语气说:“我心里有谁,你知道。不管是警察还是其他的什么人,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分毫。你背上的东西无论有多重,我都会跟你一起背负。”
      叶翼沉默着。但他那紧握着栏杆的手,无声的映现了他的情绪。
      “我跟雷洛宇早就有过联系,这件事情从头说起来,要从几年前开始。近几年来,南召有些账目做的不干净,其中几个项目的钱款走的不清不楚。本来这些事被公司内部掩盖的很好,别人也抓不到什么证据,直到半年前,一个和这些项目有关的关键负责人自杀了。自杀现场没有任何疑点,亲属的口径也很一致,都咬定这个人工作压力很大,早就有抑郁的倾向。警方在调查自杀原因的时候,曾经查过这条暗线,但是关键人物死了,最终也没查出什么。雷洛宇就是在那个时候留意到了南召,后来他找到了我和……”
      一阵音乐声突然响起,盖过了林章将要说出的话。
      是林章的手机铃声。
      与阳台只有一门之隔的走廊中,正在播放着当下的网络热点信息。
      “近期备受关注的南召集团案件又爆出了惊人内幕,前任董事长关震之兄关宏及其次子关愈辉已被警方控制并列为嫌疑人,警方在两人家中发现了大量涉案证据,及多笔境外转账记录。内容涉及经济、刑事等多项案件。据悉本次警方能在短时间将嫌疑人确定并抓获,是由于多方配合完成,其中涉及南召内部神秘人员,但案件侦破的具体细节警方仍未透露。今晚警方将会把目前嫌疑最大的涉案人员关愈辉由市局转至看守所,本站将会对这一过程进行直播。”
      医院的休息区内的网络电视上,播放着最新出炉的新闻。还处在实习期的小护士做完了一轮巡房走进护士站时,正看到里面的两个护士凑在一起拿着手机一脸兴奋的看着。
      “你们看什么呢?”实习护士放下病历也跟着凑了过去。私立医院不像是公立医院人多事情杂。在这里做完了手头的事情稍微放松一下护士长也不会过多过问。
      “新闻啊,你没看吗?南召皇位争夺之谜,真相扑朔迷离。”梳着马尾的小护士念着网上的头条标题,开始普及:“南召你知道吧?这么个大集团,遗产给了私生子,没想到私生子是个狠角色,□□加上车祸要谋害另外两个有能力的哥哥,这就够可以的了吧,结果这又爆出来,当初被绑架的那个关愈辉报复私生子,杀人灭口。”
      实习小护士听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短发小护士就继续说,“你看这些有钱人,平时表面风光,暗地里也都是这种龌龊事。这次警察破案也挺快的,这才没几天,连着关愈辉的下属啊,各种证据啊都找全了,跟电视剧里演的似的。我啊,原来还羡慕那些富二代,可你看南召,一共就三个有能力的继承人,一个死了,一个是杀人嫌疑犯,还有一个据说之前车祸时候受了惊吓,还躺在疗养院里发抖呢。这么大一个家业,说散就散了。”
      实习小护士听完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这都是别人的事,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啊。”
      “原来当然是没关系,可是现在……你们知道吗?那个死了的私生子关愈恒的助理,就在咱们医院!”马尾小护士此时这么一说,如愿收获了另外两个小护士吃惊的表情。
      “在哪儿啊?我怎么不知道?”实习小护士问,“这也太可怕了!”
      “可怕什么?那个人长得巨帅!他就在507病房。”马尾护士说。
      “哦!你是说那个人!”短发护士说,“他送他朋友来的,他朋友好像是受了强效麻醉,一直没醒。他朋友也长得特好看,往那里一躺就是个睡美男,等他醒了我还想去要微信呢。”
      “要什么要啊!”马尾护士一脸不屑,“你们不知道吧,他朋友两天没醒,那个助理担心的要死,全程陪护,他的那个神情啊我觉得他俩……”
      马尾护士说到这里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短发护士听到这里心领神会,双眼冒光,这两人顿时爆发了一阵小小的愉快惊呼。只有实习护士还一脸发懵。
      三个人正要继续闲聊时,她们注意力却忽然被休息区的电视声吸引了。只听电视中猛地传来了一片嘈杂声,画面中几名刑警押送着关愈辉从市局出来,围在一旁的记者蜂拥而至,摄像镜头也被挤得有些歪歪扭扭。关愈辉被警察簇拥着,一脸憔悴。正在这时,忽然一阵巨大的金属撞击的声音响了起来,人群也出现了骚乱。从摇晃的镜头中可以看到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将市局的金属铁门装的已经歪斜。越野车倒退数米后,又一次强力的撞了过来,直冲市局楼前的广场。随着镜头晃动的更加厉害,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惊叫中躲避的人群四散逃开,将包围着关愈辉的警察冲出了一个口子。随后镜头中的影像已经晃动的无法看清,只能隐约听到有人在远处叫嚷着:“关愈辉跑了!快追!”
      阳台之上,林章的电话铃声持续的响着。
      林章本想挂断,但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时,手上终究是迟疑了一下。
      “你接吧,应该是很急的事情。”叶翼说。
      林章最终摁了免提键接起,电话另外一端立刻传来了酒吧中同他说话的女人的声音:“你在医院吗?”
      林章说:“我在。”
      女人听到他的回答,声音犹豫了一下,说:“关愈辉跑了!在市局门口直接被接走的,看方向是向东跑的,洛宇不想让你再冒险,但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一声……”
      女人还想再说,电话中的警笛与嘈杂声越来越响,一阵嘈杂声后,电话自动断了。
      房间中又恢复了静默。
      “游戏还没结束。”叶翼喃喃的说着。之后,他又补充道:“你觉不觉得,我们是在玩一个RPG游戏?”
      林章看着叶翼。
      叶翼的想法,同他一样。
      叶翼道出了他这两天一来一直在思考的疑点。
      关愈辉的出逃像是一条无形的线,将所有疑惑的碎片串了起来,只差最后的印证。
      林章说:“勇者欲杀恶龙,就要先找武器,想要武器,就要完成任务积攒金币。”
      叶翼说:“我们之前做的每一步行动看似都离目标越来越近,其实……”
      林章接着:“其实这些都是假象,我们以为自己是游戏的主角,在主宰游戏,但做的一切都只不过实在沿着别人设计好的计划路线在走而已。”
      “电视的新闻上说,翟华供出了很多信息,警方在我昏迷的这两天调查进展势如破竹,很多关键证据全都浮出水面。”叶翼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如果这些是真的,这个关愈辉之前能把每一步棋都下的那么好,这时怎么反而像个傻子,别人一查就全被刨出了老底。”
      这就像是一出正演着热闹的戏,忽然就曲调下扬,入尾散场。
      关愈辉的逃跑,是预先的设计还是游戏进行中的节外生枝?
      他的身份是棋者还是一颗棋子?
      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关愈辉都不能死。
      “你去追关愈辉吧。”叶翼依旧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建筑结构,判断了一下医院所在的方位,说:“她给你打电话,就是不想让你失去这条唯一的线索。现在我们的位置就在城东,你赶过去正好可以截住他。”
      林章一动不动,他只是看着叶翼,说:“我还欠你一个解释。”
      叶翼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下。
      忽然,他被林章拥入怀中。林章用力的抱着他,像是要将他揉进身体里一样。
      “我会把这件事彻底解决,这样就不会有人再妨害到你。”林章在他耳边说,“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不要离开,这是我的请求。”
      叶翼沉默着。
      最终,他点了点头。
      “……我会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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