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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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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由僻静的小路走到了主干道路前,林章招手拦车。
很快,一辆出租车在他们面前停下,叶翼抬头看了看天,发现这一晚的夜色出奇的黑沉,路边的灯光也不似往日明亮,带着种雾气弥漫的昏暗。他随着林章在后座上坐下后,透过车里的后视镜看到这名司机在如此黑的深夜里,居然还戴着一副墨镜。
汽车在黑暗中行驶,浓墨一般的夜色像是要压上叶翼的心口,他有些不舒服的向林章看去,赫然发现林章居然已经靠在车座上睡着了。
正在叶翼疑惑之时,司机将墨镜摘了下来。两个人的视线通过镜面相对,叶翼看着镜中的那双眼睛,呼吸骤然一紧,一股巨大的不安由心底向上生起,压得他简直要透不过气来。
摘下墨镜的司机望着叶翼在镜中的脸,慢慢的说:“我终于找到你了,叶翼。”
叶翼猛地起身。
他的动作太大,连带着盖在身后的被子也被带了起来。
是梦。
叶翼坐在床上,举目四望——
周围的环境是他所熟悉的浅色的墙壁,简约原木色的家具。他昨夜平安到家,刚才所见的情景,只是一个梦。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叶翼下床拉开窗帘,柔和的光线洒进屋内,窗外的园景跃入眼帘。他闭了一下眼,用手撑着额头平复着情绪——
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事他仍然是逃不开,忘不了。
用了足足有十分钟的时间,叶翼才拖着有些发沉的头洗漱完毕,走出了卧室信步下楼。
香~
很香~
叶翼还没走到楼下,就闻到了浓浓的食物的香气。
他的房子采光很好,厨房与客厅相连,占了整整东南两面。他一走到客厅,就看到林章在洒满阳光的厨房中忙碌的场景。
林章一改平日的商界精英的形象,穿着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灰色休闲长裤和白T恤。衣服样式简洁,却很合身,衬得他身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加上那副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无框眼镜,让他显得斯文又居家。
如果林章的腰间系的不是叶翼从网上买来的搞怪蜘蛛侠的围裙的话,大概形象还能再俊美上两档。
叶翼这么想着,已经来到了餐桌前。
桌子上的东西有点复杂,有一看就是早餐的白粥包子,也有午间正餐吃的煎豆腐、炒蔬菜、蛋包饭和排骨汤。林章正在往一条摆好了葱姜丝的清蒸鱼上倒酱油。
“林助理,您这做的算是那一顿饭啊?”叶翼问。
林章道:“别叫我林助理,叫我的名字——林章。”
“你……”叶翼刚说了一个字,嘴就被堵住了,他的嘴里被林章塞了一个包子。
叶翼叼着包子,眼神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茫。
他嘴上没说,心里却明白,想要一早张罗这么一桌饭菜,需要花上不少工夫。
他觉得林章今天给他的感觉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具体不一样在哪里……
“味道怎么样?”林章问。
叶翼咬了一口包子。
“好吃。”
味道不错,居然还是温的。
林章道:“这是早晨做的,琢磨着你该醒了,才温好的。”
包子的温度确实刚刚好。
此时任何问题都比不得饥饿感来的强烈,叶翼两口就把包子给吃完了,他在自己家里向来不用客气,况且距离他上次进餐已经过了近20个小时,他也不管吃的算是哪一顿饭了,两三下吃完了包子,又满意的给自己添了一碗粥,就着菜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后,叶翼看了看厨房的锅勺碗筷,一个电话叫来了钟点工。他和林章则移动到书房开始研究老易的笔记。
两人将老易的笔记粗粗翻过一遍,终于明白了为何茶室中的女人拿着笔记本却还把人认错,叫人把他们两个暴打一顿了。老易的笔记本实际只是个月历本,很多日期格子的里面都写着东西,只是鲜少有文字,翻来翻去的只有一些鬼画符一样的符号被标来标去,还有一些零星的数字。
林章盯着记事本上的符号问:“杀手经纪人日常除了与买主见面和联系杀手之类的,还会做些什么?”
叶翼答道:“跟普通的代理差不多,见面接单、收订金、派单、尾款。”
林章指着记事本上的“星期四”列,说:“如果按照老易每逢周四去茶室见面的规律,这个圆圈中划线的符号应该就代表着‘接单’。”
“一般情况下,跟委托人见面后,经纪人会很快联系杀手,杀手确认接单后就是收订金这一系列操作。”叶翼抽出一张空白信纸,将所有的符号都画在上面,根据时间线做了简单的标注,“数字小的是订金,大的是尾款。那个茶室里的女人说,老易和委托人接头是在三个月前,然后又接连三周去见了委托人,按照她说的时间……”
叶翼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快,几个出现频率最高的符号含义被标了出来。叶翼拿着纸给林章看,“这些出现频率高的大概就是这些意思。还有几个零星出现的几次的不知道是什么。”
林章翻了翻月历本,道:“有没有可能是杀手的代号?”
叶翼想了想说:“有可能,数量上差不多对的上。”
林章说:“我记得茶室中的女人说,老易很少这么频繁的见委托人。”
叶翼说:“不管是在网上还是现实里,只要双方碰头就会多少留下些痕迹,能一次解决的事情绝不会拖两次,除非有些事情非见面不可。”
林章说:“比如,传递一些交给任何人都不放心的东西。”
叶翼说:“比如,管理层的指纹资料、楼内的视频资料、各个楼层的密码。”他的手指随着他自己画的时间线在月历本上滑动,“老易手下差不多有九个杀手,跟这些符号的数量差不多。这件事开始于个三个月前,之后连续交换三次信息,我们要找的这个杀手代号是这个像六角星的,照这样看……”
叶翼用手指着关愈恒被杀前三天的日历格说,“老易最后一次跟委托人见面是这一次。”在那个格子里有一个整个月历本仅仅出现一次的符号,是一个如双蛇般缠绕的图案。
这有可能代表着一个人,也有可能是代表一个地点。
唯一能够给出答案的老易,应该仍在昏迷之中。
“我觉得它的意思应该是个地点。”叶翼看着符号说:“你看,它跟老易在笔记里随手画的那些看起来都不太一样,像个被特意设计过的标志,如果它代表一个地点,就不会只有老易一个人知道,我试着找情报贩子问问。”
林章问:“他们可靠吗?”
在这种非常时期,叶翼作为杀关愈恒的最大嫌疑人,行踪反而是最值钱的,每一次和外界的联系都潜伏着危险因子。
叶翼说:“我只跟小芙姐单线联系,只要小芙姐不说就没人知道我的底。再说这些卖情报的人和杀手都一样,都是为了钱,谁也不会没事打探背后的目的。大家都清楚,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林章问:“所有人都是为了钱吗?”
叶翼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联系情报贩子,回答道:“基本上都是,所以说没有买不到的情报,也没有杀不掉的人,只看出价够不够高。”
“那你呢?”林章蓦地问道:“你杀人是为了什么?”
叶翼没想到林章认真地分析笔记讨论到一半,会突然这么发问。他听后明显一愣,视线有一瞬间滑开了,随后才轻笑了一下,挑起了一侧的眉毛说:“不然呢?除了钱我还能为什么?”
林章没回答,他只是坐在叶翼的身边,侧身看着叶翼。
叶翼的长相绝对称得上赏心悦目,他的眼睛有些弯弯的上挑,平日里即便不笑,也像是含着几分笑意,日常的表情多半是带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即便落到现在这种稍不留神就会被人追杀的境界,也不见他愁眉苦脸。
此刻叶翼脸上的表情仍然是没什么变化,一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样子。
林章叹了口气,探身凝视着叶翼,说:“我在认真的问你,也希望你能认真的回答。”
叶翼回视着林章。
林章的目光像是和平日有了些不同,那眼神像是能够透过他的外表直探内心。
屋内之前两人讨论时随意的气氛烟消云散,转而好像空气都变缓了流转。
短暂的沉默后,叶翼终于慢慢敛去了平日的表情,缓缓地说:“我没有得选。我要活下去,只能走上这条路。”
林章的表情没有变,继续问:“你记不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人?”
叶翼闭目想了一会儿,回答道:“七个,每一个我都记得很清楚。”
林章凝起脸色问:“看到别人在你的手中停止呼吸,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感觉?
“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想让我觉得自己冷酷、悔恨然后自暴自弃?”叶翼摇了摇头,“这些感觉我都没有。我的手指扣动扳机或者用刀划过他们脖颈的时候,什么杂念都不会有。我想的只有要准确的杀掉目标后尽快离开。我在接单时对目标就没有怜悯之情,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不该再活在这个世上的理由,我只会遵循委托杀了他们。”
林章道:“你是说,他们每个人都本就该死?”
叶翼道:“没错。”
林章动容道:“包括关愈恒?”
“包括关愈恒。”叶翼回答。
林章的呼吸像是猛地一滞,声音低沉地问:“他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他应该死?”
“杀害关家的兄弟未遂,做掉司机和绑匪。关愈恒在动杀人念头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关家也会找人杀他。”
叶翼的话音落下,屋中一片静默。
过了好一阵,林章才点了一下头,问道:“这就是你觉得他应该死的理由?”
叶翼能够感觉到,林章在问这句话的时候,身体的肌肉都变得有些僵硬。
“这个理由还不够?”
林章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吐了一口气,缓缓的说:“我只想告诉你,他根本没做过这些事。”
叶翼皱起了眉。
他在说什么?
林章道:“当时关愈辉和关愈泽那两兄弟受伤的事情闹的很大,舆论的导向都偏向猜测是关愈恒做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我知道我作为他的助理说这些,有给他洗脱的嫌疑,但他的确不是那样的人。外界所有对于他的杀人猜测都是基于他想一个人继承南召庞大的财产而来的,如果这个出发点并不存在的话,关愈恒也就没有杀人的理由。关愈恒这个人……”
林章停顿了一下才说:“他并不是个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少爷,他的母亲是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认识前董事长关震的。那时关震还没有正式继承南召的产业,只是被派到海外的公司拓展业务。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关愈恒的母亲生下了他。后来关震回国继承了家族的产业,关家人不承认这个私生子,他的母亲只能独自抚养他。很多人只知道是他继承了南召的财产,却没有人知道他之前的生活。这么多年来,关震几乎没有尽任何做父亲的责任。这次他让关愈恒继承南召,可能是他作为父亲对儿子所做的最后的事了。即便是这样,在最开始关震告诉关愈恒遗嘱内容的时候,关愈恒也没有接受。”
叶翼抬眼看着林章,他没有质疑,也没有发问,只是静静地等着林章说下去。
“比起继承庞大的财产,他更想过普通人的生活。这句话听起来假,却是他的真实想法,他从小就一直作为一个普通人长大,半工半读念完了商学院。他有他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根本就不想继承什么庞大的产业。关震早就想让他回来,他一直都在拒绝。直到拖到了关震临终前,那时关震曾经跟他在病房中有过一次长谈,在那之后,他才勉强同意继承遗产。他本来就无意介入这场豪门争斗,更不会为了巩固继承权而杀人,南召是否由他来继承,他从没有放在过心上,他根本就不可能,也不会去为了财产杀人。”
林章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平静,目光仿佛沉水一般不见波澜。
那双眼睛漆黑、坦诚、明朗。
一个有意要说谎的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林章说:“这些就是我所说的理由,也许你不会相信……”
叶翼凝睇着林章的双眼,说,“我相信。”
林章的脸上带了些惊异,问:“你不觉得我是在编造谎话来骗你?”
叶翼一笑,反问道:“你是这样的人?”
林章缄口。
他也只是静静的看着叶翼。
他眼中的情绪,再一次变得复杂而悠长。
屋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细闻之下只有恒温空调轻微的白噪音。
叶翼默然半晌说:“关愈恒的事,我很抱歉。”
林章摇摇头,“其实你没……”
“不,我指的不仅仅是我之前误解他……”叶翼垂着头又停了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无论关愈恒还是老易,都不是周衡的最终目标。”
林章问:“他的最终目标是?”
叶翼缓缓的说:“他最想找的人,是我。”